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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连城女中的校门口,平里总是安静的,只有上下学时才会有片刻的喧闹。可今午后,这里却围满了人。

黑烟从后院的方向滚滚升起,夹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女学生惊恐的尖叫。人群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议论声嗡嗡作响。

“听说是个女学生放的火!”

“真的假的?谁家的姑娘这么野?”

“好像是裴家的,对,就是那个药材商裴济的女儿,最小的那个,叫什么昭的……”

“啧啧,裴家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前头拍卖会刚丢了大脸,这会儿又出这种事……”

裴济赶到时,脸已黑得像锅底。他拨开人群往里挤,正看见学监——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眼镜的老先生,指着跪在地上的裴昭,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无法无天!旷课半月,屡教不改,如今竟敢纵火!这、这学,你别上了!”

裴昭跪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烟灰,头发散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有种近乎癫狂的快意。她扬起下巴,声音尖利:“不上就不上!这破学校,我早就不想来了!成天念那些没用的书,有什么用?我要去上海,要去拍电影,要当大明星!”

“你、你……”学监气得说不出话,捂着口直喘。

裴济冲上去,抬手就是一耳光:“孽障!你给我闭嘴!”

裴昭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还是笑:“打啊,打死我算了!反正我在这个家,就是多余的!你们眼里只有二姐,只有攀高枝,只有脸面!我做什么都是错!”

“你还敢说!”裴济又要打,被几个闻讯赶来的先生拉住。

“裴老板,息怒,息怒。令千金之事,校方已有决断。”学监喘匀了气,沉声道,“裴昭旷课半月,今又蓄意纵火,烧毁后院柴房一间。校规在上,不得不从。自今起,裴昭不再是连城女中的学生。还请裴老板将人领回,严加管教。”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开除,没得商量。

裴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求情,可看着裴昭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再看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裴家最后一点脸面,今也丢尽了。

“学监,柴房火势不大,只是烧了些柴火,并未蔓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了进来。

众人转头,只见裴锦月从后院方向走过来。她身上那件蓝布校服沾满了黑灰,袖口烧破了一块,脸上、手上也有烟熏火燎的痕迹,额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旁,又添了一道新的擦伤,渗着血丝。她走得很快,脚步却很稳,在裴昭身边停下,对学监微微躬身。

“方才我已和几位同学将余火扑灭,也清点过了,除了柴房本身和一些柴薪,并未损坏其他屋舍器物。”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舍妹年幼无知,一时冲动,闯下大祸。校规在上,不敢求情。只是……恳请学监念在她尚未成年,又是初犯,能否从轻发落?罚她做些清扫、抄写的活计,以儆效尤?”

学监看着她,目光复杂。这裴家三小姐,他是知道的。品学兼优,性子沉静,在女中是有名的好学生。方才火起时,别人都在往外跑,只有她逆着人流冲进去,指挥几个胆大的学生提水救火,自己更是冲在最前头,脸被熏黑了,手烫伤了,也不吭一声。

这样的姑娘,偏偏摊上这么个妹妹,这么个家。

“裴三小姐,”学监叹口气,语气缓了些,“你的为人,老夫是知道的。可校规就是校规,裴昭所为,已不是寻常过错。纵火——这是要闹出人命的!今烧的是柴房,若烧的是教室、宿舍呢?那些女学生若有损伤,谁担得起这个责?”

裴锦月抿紧唇,没再说话。她知道,学监说得对。裴昭这次,闹得太过了。

“行了,都散了吧!”学监挥挥手,对围观的学生和路人道,“此事校方自有处置,无关人等,都室去!”

人群渐渐散去,可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像无形的针,扎在裴济背上。他死死瞪着跪在地上的裴昭,又看看一身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裴锦月,只觉得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背影佝偻,脚步踉跄,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裴昭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裴济远去的背影,嗤笑一声,转身也要走。

“四妹。”裴锦月叫住她。

裴昭回头,斜眼看她,语气讥诮:“怎么,三姐也要教训我?省省吧,你自己都一身灰,像只落水狗,还有闲心管我?”

裴锦月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道:“你要去哪儿?”

“你管我去哪儿?”裴昭扬起下巴,“反正这个家,我是待不下去了。安柏说了,要带我去上海。我会成为大明星,比阮玲玉还红。到时候,你们都会跪着求我回来!”

“安柏……”裴锦月蹙眉,“四妹,那人不可信。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他去上海,无依无靠,若他……”

“若他怎样?”裴昭打断她,眼睛瞪得通红,“他能把我卖了?了?呵,裴锦月,你别在这儿假惺惺!这个家里,最瞧不起我的就是你!你清高,你上进,你了不起!可你再清高,再上进,还不是个私生女?你娘是个戏子,你就是个戏子养的!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这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裴锦月心窝里。她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转身,大步朝校门外走去,脚步轻快,像是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奔向一个崭新、自由、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至于那个未来是不是真的存在,她不在乎。她只要离开,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这些看不起她的人。

裴锦月站在原地,看着裴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许久,才慢慢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家。她不想回去面对爹的怒火,不想面对大姐的眼泪,不想面对空荡荡的、少了裴昭的房间。

她去了仁济药局。

从后门悄悄进去,穿过晾晒草药的院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库房里,妇人正坐在床边缝补什么——是一件半旧的小衣裳,看尺寸,是给十来岁女孩穿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裴锦月,先是一愣,随即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芝芝?”她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裴锦月的手,眼睛在她脸上、身上来回地看,声音发颤,“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伤了?身上怎么这么多灰?谁欺负你了?”

裴锦月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摇头,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黑灰,淌出两道狼狈的泪痕。

妇人慌了,忙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转身去打水。水是冷的,她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浸湿了,拧,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擦裴锦月脸上的灰,擦她额上的伤,擦她手上的烫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拂过伤口时,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种裴锦月从未感受过的、近乎本能的怜惜。

“疼不疼?”妇人一边擦,一边轻声问,眉头蹙着,眼里满是心疼。

裴锦月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摔破了膝盖,也是这样,娘——她真正的娘,那个在记忆里已经很模糊的、唱戏的女人——也是这样,用冷水给她擦伤口,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说“芝芝不哭,娘吹吹就不疼了”。

可后来,娘没了。她被接进裴家,大娘待她不差,可总隔着层什么。爹眼里只有药局和前程,姐姐们各有各的烦恼。再后来,她长大了,学会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把伤口藏起来,装作若无其事。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地,为她擦过脸上的灰,问过她疼不疼。

“不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说谎。”妇人嗔怪地看她一眼,手上动作更轻了,“瞧这伤口,都渗血了。得敷点药,不然要留疤的。”

她说着,转身去翻那个蓝布包袱,从里头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在掌心,又兑了点水,调成糊状,然后轻轻地、均匀地敷在裴锦月额上的伤口上。

药粉带着清凉的香气,敷上去,辣的疼减轻了些。裴锦月怔怔地看着妇人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就塌了一块,软得发酸。

“好了。”妇人敷完药,又用手帕沾了水,细细擦她手上的灰和烫痕,“芝芝,你跟娘说,是谁欺负你了?娘去给你讨公道。”

裴锦月摇头,眼泪又涌上来:“没人欺负我……是四妹……四妹被学校开除了,爹很生气,四妹也走了……家里……家里乱得很……”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在这个神志不清的妇人面前,在这个叫她“芝芝”、把她当女儿疼的妇人面前,她忽然就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里头那个惶恐的、疲惫的、不知所措的十七岁少女。

妇人静静听着,没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等她说完了,才轻声说:“芝芝不怕。家里乱,就不回去。在这儿,娘陪着你。”

裴锦月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扑进妇人怀里,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处,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妇人肩上那件半旧的青布褂子。

妇人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孩一样,柔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调子很古老,很温柔,像春午后窗外的暖风,像夜深人静时母亲的呢喃。

裴锦月在她怀里,哭得昏天暗地。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看着妇人温柔的脸,哑声问:“您……您好像好些了?”

方才那些话,条理清晰,眼神清明,不像是糊涂时的呓语。

妇人怔了怔,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又变得空茫。她抬手,轻轻抚过裴锦月的脸,声音轻轻的:“芝芝,娘一直在这儿。娘不会离开你的。”

裴锦月的心沉了沉。原来,只是片刻的清醒。可即便是这片刻的清醒,也足以让她贪恋,让她沉溺。

她靠回妇人怀里,闭上眼睛。

妇人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雪不知何时停了,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长街、屋瓦、枯树,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影。这间偏僻的库房,沉在更深的寂静里,只有那盏小油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微弱的光晕,将相拥的两人,投在斑驳的土墙上,融成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剪影。

裴锦月在这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柔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学校的火,没有爹的怒火,没有裴昭尖刻的嘲讽,没有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只有一片暖暖的、安心的黑暗,和耳畔那不成调的、温柔的哼唱。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不记事的孩子,在真正的娘亲怀里,听着戏台上的咿呀,沉入黑甜的梦乡。

可她知道,梦会醒。

醒来后,她还是裴锦月,是裴家的三女儿,是那个要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的、十七岁的少女。

但至少此刻,让她偷得这片刻的温暖,这片刻的,被人当作“芝芝”来疼爱的、虚幻的圆满。

哪怕这圆满,是偷来的。

哪怕这温柔,是给另一个女孩的。

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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