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内，七层。
会议室的门牌上没有任何标识，内部装修简洁到近乎冷硬。长条形会议桌旁坐着五个人，郑弘文是其中之一，他换上了更正式的衬衫，之前的温和气质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练的锐利。
主位上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沉稳，他是这个临时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姓严。面前摊开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和几张放大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星光网吧”略显破旧的招牌，以及从远处拍摄的、透过玻璃能看到内部模糊人影的网吧大厅。
“郑弘文，说说你实地接触的评估。”严组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郑弘文调出自己随身终端上的记录，投射在会议室一侧的屏幕上。上面是他整理的资料，包括林默的基本信息（能查到的部分）、网吧的工商和消防备案截图（齐全但普通）、论坛帖子的截图、以及他撰写的体验报告。
“目标人物，林默，二十五岁，原‘腾跃科技’游戏策划，因部门裁撤离职，四个月前继承其叔的‘星光网吧’。背景净，社会关系简单。”郑弘文语速平稳，“网吧本身无异常，各项资质合规。异常点在于其近期推出的所谓‘新型体感游戏’《练气》。”
他放大了几张论坛帖子的截图，重点圈出“工地打坐老赵”和“码农求不秃”的发言。
“据网络舆情收集和我的初步接触，该‘游戏’在部分用户中产生了超出常规体感反馈的效果，主要表现为：肌肉劳损症状的显著缓解、精神疲劳恢复加速、注意力集中度提升。甚至有用户提及‘轻微电流感’、‘温度变化错觉’以及‘思维敏捷度提升’。”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郑弘文的声音。
“我昨天进行了约一小时的亲身体验。”他继续道，“体感反馈确实细腻，引导程序对放松和集中注意力有可验证的效果。但有几个疑点：第一，技术来源不明。林默声称核心算法是方提供，但拒绝透露任何细节，我查遍了近期国内外的相关专利和学术发表，没有找到能对应如此完整体验的技术方案。第二，效果一致性存疑。部分用户反馈的效果过于突出，超出了常规神经反馈或生物电的理论上限，尤其是这个‘王建国’自称手腕旧疾基本痊愈的案例。”
他调出一张图表，是据论坛信息和外围观察整理的、几位常客的“效果评估”。“效果”一栏从“轻微放松”到“显著改善”不等。
“第三，用户群体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扩大，且呈现出一定的‘粘性’。目前的活跃核心用户大约十人左右，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花费1-3小时在网吧进行‘体验’。”
严组长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设备检测结果呢？你带进去的采集器有什么发现？”
郑弘文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切换了屏幕画面，显示出一系列波形图和频谱分析结果。
“这是我在体验期间，尝试用微型设备采集环境电磁信号和可能的生物反馈信号。”他指着那些近乎平直的线条和杂乱的背景噪声，“结果……没有发现任何超出民用设备常规范围的异常电磁辐射、超声波、次声波或其他已知的物理源。设备捕捉到的，只有标准的电脑主机、显示器工作噪声，以及……一些无法解析的、极低频的、能量等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波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按照我们现有的探测手段，从物理层面看，那就是一个普通的、设备稍旧的网吧。除了那些电脑可能搭载了特殊的软件，没有任何硬件层面的异常。”
“软件呢？尝试分析了吗？”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技术人员问道。
“尝试过。”郑弘文摇头，“游戏客户端有基本的反调试和加密，我们的初步分析显示其代码结构异常简洁高效，核心逻辑模块封装严密，远程探测无法深入。强行破解可能会触发警报或自毁。在没有明确违法证据的情况下，不建议采取过激手段。”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物理层面无异常，软件层面有防护但未发现恶意代码，用户反馈却存在显著矛盾。
“有没有可能是某种心理暗示或群体效应的放大？”另一位成员提出，“配合精良的体感设备，让用户‘相信’自己得到了改善，从而产生主观上的积极反馈？那个手腕痊愈的，会不会本身就是心理性的，或者恰好到了自愈周期？”
“不排除这种可能。”郑弘文点头，“但那个程序员‘李文斌’记录的思维效率提升数据，虽然主观，却有一定参考价值。而且，我个人的体验是，那种集中状态的进入速度和深度，确实优于市面上的任何同类冥想或专注力训练程序。这需要非常精准的神经调控模型。”
严组长沉吟片刻：“也就是说，目前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效果突出但技术来源成谜、物理检测正常但用户反馈异常、正在小范围扩散的……‘娱乐’？”
“可以这么概括。”郑弘文确认，“风险评级目前为‘观察级’。建议继续外围监控，收集更多用户样本的长期数据，同时尝试从其他渠道调查其技术方的蛛丝马迹。暂时没有直接预的理由。”
“同意。”严组长拍板，“保持观察，但监控等级提升一级。注意其用户扩张速度和范围，如果出现大规模聚集、或者涉及虚假医疗宣传，立刻介入。另外，查一下那个网吧近期的用电和网络流量情况，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服务器或者异常数据吞吐。”
“明白。”
会议结束，郑弘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严组长叫住了他：“小郑，你觉得……那个林默，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弘文回想了一下林默平静拒绝采访和追问时的神态，想了想，说：“很冷静，有戒备心，但不慌乱。不像是个纯粹的骗子或投机者，更像是个……手里有点特别的东西，但又很清楚这东西不能轻易示人的人。”
严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调查小组结束会议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名为“雷霆科技”的公司会议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雷霆科技主打VR设备和线下体验馆，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科技娱乐”公司。会议室投影屏幕上，显示的同样是“星光网吧”的资料，但角度完全不同。重点在于《练气》的用户评价截图、以及通过某些渠道获得的、极其粗略的“活跃用户数”估算。
“一家快要倒闭的破网吧，靠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破程序，这几天居然开始有人气了？”主位上，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背头的年轻男人敲着桌子，语气不善，“还‘体感真实’、‘效果显著’？查清楚了吗？是不是用了什么违禁的手段？或者抄袭了哪家的技术？”
“陈少，我们查过了。”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说，“消防、文化那边暂时没动静。技术方面……我们的人尝试反向工程那个客户端，遇到了很强的加密，短时间内破解不了。但据用户描述的效果，我们技术部推测，可能是在传统生物反馈基础上，叠加了某种新型的、微电流或者低频脉冲，钻了现有体感设备安全标准的空子。”
“空子？”被称作陈少的年轻人，陈宇，是雷霆科技创始人的儿子，也是市场部的负责人，作风激进，“他能钻，我们不能钻？立刻让研发部给我弄个类似的东西出来！效果要更猛！宣传要更响！他不是在小破论坛搞吗？我们去短视频平台砸钱推广！”
“陈少，这……是不是再观察一下？万一他的技术有问题，或者有什么隐患……”下属有些犹豫。
“观察什么？等他把那点人气攒起来？”陈宇不耐烦地挥手，“线下体验馆的客流最近本来就在下滑，能让一家破网吧抢了风头？我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效果听起来不错是吧？那我们就做一个‘更好’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雷霆淬体》！主打强身健体，提神醒脑！一周之内，我要看到demo！”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找人去‘拜访’一下那个姓林的网吧老板。看看能不能‘’，或者……让他识相点。”
“是，陈少。”
夜色渐深。
星光网吧里，最后一位用户吴阿姨也离开了。林默关闭了大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修炼。
他坐在吧台后，打开电脑，调取了系统记录的、今天所有外部信号交互的志。郑弘文那三次失败的加密发送尝试被清晰地标注出来。
他又调出了网吧近期的用电和网络流量监控图。用电量因为设备常开，比以往略有上升，但在系统“能源转换”功能的掩盖下，增幅完全在正常波动范围内。网络流量则因为论坛的开设和用户的数据交换（主要是游戏状态同步），有了一些提升，但也远未到异常的程度。
系统提供的伪装，目前看来是有效的。常规的物理和网络探测，难以发现核心异常。
但郑弘文的出现，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组织，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们现在只是观察，是因为矛盾的数据和缺乏直接证据。一旦他们找到突破口，或者网吧引起的关注度超过某个阈值，情况就可能不同。
还有那个“雷霆科技”……林默通过一些公开渠道和本地商业信息查询，也注意到了这家公司。他们是做VR体验馆的，和自己目前的“业务”在某种程度上存在潜在的竞争关系。以某些商业公司不择手段的风格，会不会也来找麻烦？
内外的压力，都在慢慢积聚。
林默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炼气一层那缕虽然微弱但真实不虚的气流。力量，是应对一切的基础。他需要更快地提升自己，也需要更快地解锁系统功能。
他看向系统光屏。完成“初具规模”任务后，下一个任务尚未刷新。但系统积分栏里，已经有了100点。
他点开了那个刚刚解锁的、还显得很简陋的“系统兑换库”。里面目前只有寥寥几项：
• 《灵植培育初解》（知识类）：50积分。（简述几种对低浓度灵能环境有反应的常见植物及其初步引导培育方法。）
• 《基础符纹概述》（知识类）：80积分。（介绍最基础的、具有微弱能量引导或储存效果的纹路原理，暂无实践应用条件。）
• 环境伪装模块（初级）：150积分。（可进一步加强认知滤镜对特定探测手段的扰效果，需安装。）
• 灵能监测哨戒（微型，被动型）：200积分。（可布置于认知滤镜覆盖边缘，被动预警特定强度的能量扫描或恶意接近行为。）
积分不够，而且很多东西目前用不上。林默思索片刻，花费50积分兑换了《灵植培育初解》。他想试试，能否主动引导网吧内那些开始受到灵能影响的植物，一方面改善环境，另一方面，或许能从中获得一些对灵能更直观的理解和应用经验。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是关于绿萝、吊兰、芦荟等几种常见室内植物，在微弱灵能环境下可能发生的良性变异倾向，以及如何通过简单的意念引导和位置调整，略微加速或引导这个过程的方法。
林默将目光投向窗台上那盆绿萝。按照脑海中的方法，他调动起一丝微弱的灵能，凝聚在指尖（现实中他的手指并未动），然后隔着空气，缓缓“点”向绿萝的部区域，同时意念中想象着生机流转、脉络舒展的景象。
灵能视觉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淡绿色光点，从他指尖飘出，融入了绿萝的植株。那盆绿萝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叶片，随即恢复了正常，但叶片的光泽仿佛又润泽了一分。
有效，但效率极低，消耗却不小。林默感觉到一丝疲惫。这比单纯修炼要费力得多。
他停止尝试，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万川归海诀》恢复。修炼才是本。
夜色静谧。网吧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林默知道，这两个世界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来自正常世界的审视和潜在的恶意，如同逐渐近的水。
而他，必须在水淹没这片小小的沙滩之前，在这里筑起一道堤坝，或者……找到一艘能驶向更广阔海域的船。
炼气一层的灵觉，让他对空气中的灵能流动感知更敏锐了。他忽然感觉到，机房中那枚灵能核心的脉动，似乎比昨天更平稳、有力了一点点。
它也在“成长”，随着用户数量的增加和修炼活动的持续。
也许，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战斗。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些空荡荡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那个简陋的论坛界面还打开着，最新的一条帖子，是“码农求不秃”在十分钟前发的技术讨论贴。
这些用户，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聚集在这里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这个“灵能节点”的一部分，成了这个微弱场域的共同构筑者。
他们的未来，又会通向何方？
林默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向前走，带着这个刚刚启程的、脆弱而又充满可能性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