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5章

酉时。落。 残阳如血,把沧州城的城墙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或者那本就是血的颜色。

东门的战斗结束了。 那堵由尸体、沙袋和碎木头堆成的墙,硬生生顶住了最后一次冲击。张巨川像是个精明的赌徒,在输掉三百个筹码后,果断选择了停手。 他没必要在一个堵死的洞口浪费兵力。 他在等天黑。

沈舟坐在城楼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粥。 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 他的手在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这个死寂的黄昏里格外刺耳。

“吃不下去?” 周德威走了过来。他卸了半边甲,露出的里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层蛇皮。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沈舟。 “喝一口。能压住那股味儿。”

沈舟没接酒。他着自己舀了一勺凉粥,塞进嘴里。 没有嚼,直接吞。 像吞一块石头。 胃部剧烈痉挛,但他死死捂住嘴,硬是没吐出来。

“必须吃。”沈舟咽下那口粥,声音沙哑,“我的基础代谢需要这一千大卡。如果不吃,大脑缺糖,计算会出错。”

周德威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这人,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 老将军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敌营升起的炊烟。 “东门堵住了。但那是个死门。咱们出不去,他们进不来。这就是个死局。”

“不是死局。” 沈舟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本染血的账册。 “是交换。” 他翻开新的一页,借着昏暗的天光,指着上面的数字: “东门一战,亡三百七十二人,伤一百一十五人。消耗沙袋四百,箭矢三千。” “敌军伤亡约八百。损毁冲车一辆,吕公车三辆。”

沈舟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 “交换比是 一比二点一。我们在赚。”

“赚?”周德威苦笑一声,“那是三百多条命!那个王琦,前天还在跟我讨价还价要吃肉,今天就成了墙里的一块砖。”

“他是砖。”沈舟冷冷地说,“因为他死了,这道墙才立得住。这就是他的价值。” 沈舟的话里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仿佛他说的不是人,是库存里的铆钉。

周德威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 这种冷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他发现,身边这个年轻的文官,正在把这场惨烈的战争变成一笔笔冰冷的交易。 在沈舟眼里,没有悲壮,没有牺牲。 只有成本和收益。

突然。 呜—— 一声凄厉的哨音划破了夜空。

周德威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又是石头?他们还没砸够?”

沈舟没有动。 他侧耳听了听。 “不对。” “声音不对。” 石头的破空声是沉闷的“嗡嗡”声。而这个声音,更轻,更飘。 而且,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噗。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城砖上。 它滚了几圈,停在了沈舟的脚边。

借着火把的光,沈舟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头。 一个人头。 长发散乱,脸上沾满了黑灰,因为高温灼烧,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焦褐色。但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空。

沈舟认得这张脸。 这是昨天在草市卖胡饼的那个老汉。沈舟曾在他那里买过两张饼,为了测试面粉的掺假率。

噗。噗。噗。 更多的东西飞了进来。 像是一场黑色的冰雹。 几百个、上千个。 它们落在城墙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守军的怀里。

“啊——!!” 一名年轻士兵接住了一个飞来的东西,看清后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扔了出去。 那是个孩子的头。

“这是……这是……”周德威颤抖着捡起一颗头颅,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昨天烧死在草市的百姓!”

张巨川把它们送回来了。 用那十二架巨大的投石机。 他没有扔石头。他扔的是这些焦黑的头颅。

城下的敌营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周德威!沈舟!” 张巨川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带着无尽的嘲讽: “你们不是喜欢烧人吗?老子帮你们把人收敛了!现在送还给你们!让全城的人都看看,这就是你们守城的下场!”

这是心理战。 比石头更狠的心理战。 石头只能砸碎人的骨头。但这些头颅,能砸碎守军的心。

城头上乱了。 士兵们看着满地的头颅,有的在哭,有的在吐,有的在发抖。 昨天放火时的愧疚,此刻被无限放大。 “是我们害死的……” “这仗没法打了……这是啊!” 士气肉眼可见地在崩塌。

“不许哭!”周德威大吼,但声音里透着无力。他能挡住千军万马,但他挡不住这种诛心的手段。

沈舟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颗卖饼老汉的头颅前,弯下腰。 没有嫌弃,没有恐惧。 他伸出双手,捧起了那颗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张脸上沾的灰。

“刘三不在了。”沈舟轻声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吓傻了的新书吏——那是刚才临时抓来的。 “你来记。”

书吏哆哆嗦嗦地拿出笔:“大……大人,记什么?”

沈舟捧着那颗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的人头。 “记入库。” “虽然身首异处,但籍贯还在,户口还在。” “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辨认面容。能认出来的,记上名字。认不出来的,编上号。”

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沈舟,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时候,还要记账?

“为什么要记?”周德威声音颤抖。

“因为这是证据。” 沈舟把那颗头颅轻轻放在垛口上,让它面朝敌军的方向。 “这是张巨川屠百姓的证据。” “也是我们必须守住这座城的理由。”

沈舟转过身,面向所有守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满是死人头的城楼上,显得格外清晰。

“张巨川以为这些头能吓倒我们。”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沈舟指着那些头颅: “这些人,昨天是被我们烧死的。这笔债,我沈舟认。” “但今天,张巨川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当石头扔。这就意味着,在他眼里,这三万人本不是人,只是垃圾。”

沈舟猛地拔出令箭,指着城下那片漆黑的敌营: “如果我们输了。你们的头,你们爹娘的头,你们孩子的头,也会被这样扔来扔去!” “想变成那样吗?”

死寂。 只有风吹过头颅发出的呜咽声。

“不想!”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着哭腔,带着恨意。 “不想!” 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恐惧转化为了愤怒。 这正是沈舟计算好的情绪转化公式。恐惧的极点是崩溃,但如果给恐惧一个具体的仇恨对象,它就会变成最疯狂的燃料。

“那就把它们捡起来。” 沈舟冷冷地说。 “收好。放在城墙下。每隔五步放一颗。”

“为什么?”周德威问。

沈舟看着那颗卖饼老汉的眼睛。 “让他们看着。” “看着我们怎么把这群畜生,一个个光。”

……

半个时辰后。 城墙恢复了秩序。 一千多颗头颅被整齐地码放在女墙下。 它们不再是恐怖的尸块,而成了这道防线的一部分。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盯着守城的士兵。 那是一种比监军更可怕的督战。

沈舟回到值房。 他洗了手。洗了很久。 水盆里的水变成了黑色,然后是红色。 但他总觉得指尖上还有那种黏糊糊的触感。那是尸油和骨灰混合的感觉。

他坐回桌前,拿起那碗没吃完的粥。 粥彻底凉透了,像是一碗泥浆。 但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全部喝光了。

然后他在账册上写下: 三月十七。夜。 敌军投掷首级一千二百四十四颗。 士气:由低谷反弹至峰值。 仇恨值:满格。

写完这行字,沈舟的手指按在“仇恨值”三个字上。 在博弈论里,仇恨是非理性因素,通常被视为扰项。 但在绝境中,仇恨是唯一不需要消耗粮食的能源。

“谢谢你的回礼,张巨川。” 沈舟看着摇曳的灯火,低声自语。 “作为回报,我会把你的十二万人,全都留在这里做肥料。”

窗外,风声更紧了。 但这一次,风声里没有了哭泣。 只有磨刀石摩擦刀刃的沙沙声。 那是复仇的前奏。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