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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丑时三刻。 黑暗并不纯粹。 地下的世界是粘稠的。

狗蛋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 这里是沧州城的排水渠,俗称“水关”。原本宽敞的水道因为多年的淤塞,只剩下不到两尺的空隙。 黑色的淤泥像是有生命的软体动物,裹住他的手脚,每一次挪动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淤泥里混杂着腐烂的老鼠、粪便,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来的死猫烂狗。

但他不能停。 身后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喘息声。那是二驴和铁头。 他们三个,是郭雀儿从流民堆里挑出来的“耗材”。 十四岁。没爹没娘。骨架小,柔韧性好。 最重要的是,他们想活。

“爹说了,”狗蛋在心里默念,“点着了,就有书读。有点心吃。” 在这个乱世,这两样东西比命贵。

前面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出口。 也是鬼门关。

狗蛋停下来,回头做了一个手势。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身后的兄弟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化。 三个少年慢慢地浮出水面。 这里是护城河的外沿,芦苇荡的边缘。 空气很冷,带着焦糊味。那是白天大火留下的余味。

他们爬上岸,趴在烂泥里,像三条刚从油缸里捞出来的泥鳅。 身上涂满了厚厚的羊油——这是沈舟特批的,既为了润滑,也为了御寒。 当然,还有一个更残忍的用途:助燃。

远处,连绵的灯火像是地上的银河。 那是张巨川的大营。 十里连营。 粮草囤积在后军,距离这里大约五里。

“跑。” 狗蛋低声吐出一个字。

三个黑影在荒原上狂奔。 他们没有兵器,只有藏在嘴里的打火石和腰间挂着的一小袋硫磺。 他们不需要人。 他们只需要变成火。

……

城头。 沈舟站在那个被封死的北门城楼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并没有算盘。算盘在心里。

“三个时辰了。”周德威站在他身边,声音低沉,“还没动静。是不是……没了?” 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死三个人,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再等等。” 沈舟看着漆黑的北方。 “概率论告诉我,突防成功率为15%。但人的意志力是变量,可以把概率提升到30%。”

“你真的相信那几个孩子能成?” “我不信孩子。我信欲望。”沈舟淡淡地说,“对于在那堆烂泥里滚大的孩子来说,‘上学堂’这个承诺,比千金封侯还要重。因为那是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人’的唯一希望。”

他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灯笼光,翻开手里的一本册子。 那是《伤兵营物资度支表》。

“节帅。”沈舟换了个话题,“伤药不够了。” “还有多少?” “金疮药三斤。麻沸散没了。净的布条……也没了。”沈舟合上册子,“现在的伤员有八百人。重伤一百二。轻伤六百八。”

周德威沉默了。他知道沈舟接下来要说什么。 “停药吧。”沈舟的声音没有起伏。 “停谁的?” “重伤员的。”

周德威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里全是血丝:“他们是为了守城受的伤!你让他们等死?”

“不是让他们等死。是把活的机会留给能活的人。” 沈舟指着那个册子: “救活一个重伤员,需要五倍于轻伤员的药量。而且,即便救活了,他也无法再上战场。而这五份药,能让五个轻伤员在一周后重返城头。” “这是回报率的问题。”

“去回报率!” 周德威一把揪住沈舟的领子,把他按在粗糙的城墙砖上。 “沈舟!你的心是铁打的吗?那是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在喊我节帅的人!”

沈舟没有挣扎。 他看着周德威,眼神清澈而残忍。 “节帅,你可以了我。了我也许能解气。” “但如果你把药给了重伤员,三天后,轻伤口感染化脓,你会失去六百个战力。” “那时候,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包括那些你拼命想救的重伤员。”

沈舟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周德威的心里。 “慈不掌兵。节帅,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周德威的手在颤抖。 他慢慢松开了手,颓然地靠在垛口上。 “我会下的。”老将军喃喃自语。

“没关系。”沈舟整理了一下领口,“那地方我去熟了。我给你带路。”

就在这时。 “亮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死寂。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北方。 在五里外的黑暗深处,突然跳出了一点红光。 很小。像是一颗红豆。 但紧接着,那颗红豆爆开了。 变成了橘红色的花朵,然后变成了冲天的火柱。

“着了!”周德威猛地拍在城墙上,大笑出声,“哈哈哈哈!那帮小崽子!真他娘的成了!”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即便隔着五里地,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浪的幻觉。 敌营大乱。无数火把像惊慌的蚂蚁一样向粮仓方向汇聚。

沈舟看着那团火。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 他在计算。 火势蔓延速度:极快(借助东南风)。 预计烧毁粮草:三成至五成。 代价:三个单位的“燃料”。

他知道,那三个孩子回不来了。 那是他们用命点燃的烟花。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学堂”,为了那一句“发糖吃”。

“记账。” 沈舟对身后的新书吏说。 “北门奇袭,大捷。烧毁敌粮草……暂记五万石。” “阵亡人员:郭狗蛋,郭二驴,郭铁头。” “抚恤:立碑。入忠烈祠。其流民营亲属,配给翻倍。”

……

敌营,后军粮仓。 张巨川站在火海前,脸被烤得通红。 他的胡须被烧焦了一缕,眼神阴鸷得可怕。

“抓到了吗?”他问。

几名亲兵拖着两具焦黑的尸体走了过来。尸体已经看不出人形,只有蜷缩的姿势说明他们死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回大帅……抓到了两个。当场烧死的。” “还有一个呢?” “跳……跳进火海里了。他身上全是油,一点就着,把自己当成了火把,扑进了草堆……”

张巨川看着那两具小得可怜的尸体。 “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沈舟。周德威。” “好。很好。连孩子都用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拼命救火的士兵。 粮食烧了三成。 这是致命的。 十二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是天文数字。粮草一断,军心必散。

“大帅,要不要……暂时后撤?等后续粮草运上来?”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张巨川沉默了片刻。 撤? 如果不撤,粮食不够。 如果撤了,这口气就泄了。而且沈舟那只老狐狸一定会趁机修补城防。

“不撤。” 张巨川拔出佩剑,在地上。 “传令下去。” “从明天起,全军配给减半。” “马。把那两千匹受了惊的战马了,做成肉。”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黑漆漆的沧州城。 “告诉弟兄们。” “粮食没了。想吃饭,就进城去吃。” “沧州城里有三万只两脚羊。够我们吃半年的。”

这是一道绝户计。 把士兵入绝境。把人类变成野兽。 置之死地而后生。

……

次,清晨。 沧州城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敌军撤退。 反而迎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磨刀声。

十二万敌军,在城下列阵。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只有一种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神。 那是饥饿的眼神。

沈舟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沉了下去。 “张巨川没有退。” “他把我们也变成了‘粮食’。”

“报——!” 一名军医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满手是血。 “沈大人!伤兵营……伤兵营炸了!”

沈舟猛地回头:“怎么回事?”

“您……您下的令,停止重伤员配给和药物……”军医哭丧着脸,“那些重伤员……他们不愿意等死。” “他们……他们爬出来了。”

沈舟没有说话,立刻向伤兵营跑去。

……

伤兵营设在城西的一座废弃寺庙里。 此刻,这里是一片。

几十个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正拖着残躯,堵在药房门口。 他们有的肠子流在外面,有的断腿处还在渗血。 但他们手里都拿着刀。

“我们要活!” “老子为守城断了腿!凭什么不给药!” “沈舟!你个没屁眼的文官!你想饿死老子!”

负责看守的士兵举着枪,却不敢刺。 因为这些都是昨的英雄。

沈舟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看着那些愤怒、绝望、痛苦的脸。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烂味扑面而来。

“我是沈舟。” 他开口了。

“姓沈的!”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指着他,“你凭什么断我们的药!老子过三个契丹人!”

“凭药不够了。” 沈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血。 “凭还有六百个轻伤员,如果有了药,五天后能上城墙敌。而你们,不行。”

“你……”老兵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我们当什么?用完就扔的垃圾吗?”

“不。” 沈舟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个老兵面前,看着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断臂。 “我把你们当成最后一道防线。”

“什么意思?”

沈舟转过身,看着所有的重伤员。 “敌人的粮草被烧了。他们现在是饿狼。接下来的战斗,会比之前惨烈十倍。” “城墙可能会塌。防线可能会破。”

沈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在来的路上写好的。 “这是一份《敢死队名录》。” “凡是重伤难治、愿意加入敢死队的。” “配给恢复。药物……给最好的止痛散。” “但有一个条件。”

沈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下一次敌军登城的时候。或者是城门被破的时候。” “你们要绑上火油罐,抱着敌人一起死。”

死一般的寂静。 寺庙里只有伤口化脓的臭味在弥漫。

这是让重伤员去做。 这是把“废物”利用到极致的黑暗逻辑。

“我们……本来就要死了,是吗?”那个老兵惨笑着问。

“是。”沈舟没有撒谎,“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你们中有八成会死于感染。与其烂在床上,不如换几个敌人。” “换一个,够本。换两个,赚一个。”

老兵看着沈舟。 良久。 他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 “给我止痛散。” “老子疼得受不了了。” “给老子绑上火油。下次契丹狗上来,老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沧州爷们。”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重伤员扔下了刀。 “算我一个。” “妈的,反正也是死。” “给家里人多发点粮就行。”

沈舟看着他们。 他在心里那本账册上,把“重伤员(负资产)”这一项划掉,重新填在了“一次性消耗武器”那一栏。 增加:人体爆破手,一百二十名。

他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出寺庙的那一刻,他靠在墙上,呕了一声。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

但他擦了擦嘴,站直了身子。 因为战斗还没结束。 张巨川的饿狼军团就要来了。 而他手里,又多了两张沾血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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