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令箭很沉。 铜铸的箭杆,鎏金的箭羽,握在手里像是一截冻硬的骨头。
沈舟走出节帅府时,头刚过巳时。 阳光惨白,照在沧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没有一点暖意。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几个匆匆走过的百姓,也是缩着脖子,眼神像受惊的兔子。 他们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属于沈舟手里这支令箭。 或者说,属于沈舟脑子里那张正在疯狂滚动的Excel表格。
“沈大人。” 一个圆润的声音从侧门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沈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令箭锐利的边缘。 那个声音他认得。他在前任审计官的记忆里听过无数次——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威严,还有四分藏在棉花里的针。
张判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腰间挂着玉带,圆胖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和煦笑容。即使在这倒春寒的风里,他的额头上也有一层细密的油汗。 那是常年吃得太好,虚火旺盛的征兆。
“听说节帅把令箭给了大人?”张判官拱了拱手,眼神却死死盯着沈舟手里的铜箭,“恭喜沈大人,一步登天啊。”
沈舟转过身,看着这个真正的对手。 据数据模型,这个人在沧州经营了五年,掌握着全城八成的粮道和九成的豪强关系。了他很容易,但了他,这八成的粮道就会立刻断绝。 所以,这是一个必须利用的“负资产”。
“张大人消息灵通。”沈舟举起令箭,语气平淡,“不过不是登天,是入。”
张判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弥勒佛般的模样:“大人说笑了。既然节帅信得过您,那下官掌管的度支司,自然唯大人马首是瞻。只是……”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股甜腻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北仓的那点‘误会’,王校尉都跟我说了。大人是个聪明人。这沧州的水深,有时候哪怕拿着令箭,也不一定能蹚得过去。那四百石的差额,下官家里正好有些陈酿,或许能给大人补上?”
他在试探。 试探沈舟的底价。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不吃腥的猫,只有谈不拢的价。
沈舟看着这张油光满面的脸。 在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以为一切都可以交易,直到灾难的浪头打过来,把他们连同他们的钱袋一起拍碎。
“张大人。”沈舟打断了他,“你觉得我在乎那四百石?” 张判官一愣:“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在乎的是那一万二千石。” 沈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张判官脸上。 “除了北仓的沙子,西仓、南仓的账面数字,和你实际上报给节帅的数字,中间差了多少?两万?还是三万?”
张判官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和煦的伪装瞬间剥落,露出了一双毒蛇般的眼睛。 “沈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有令箭不假,但我张某人在沧州这么多年,也不是吓大的。真要撕破脸,你觉得这令箭能护你多久?”
威胁。 裸的权力博弈。
沈舟没有退。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视着张判官。 “你搞错了一件事。” 沈舟伸出两手指,在张判官面前晃了晃。 “第一,我没告诉节帅你贪了多少。我告诉他,你是个筹粮的高手。” 张判官怔住了。
“第二。”沈舟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向节帅立了军令状。只要你能再筹来三千石粮食,前账一笔勾销。这令箭不是来你的,是来救你的。”
张判官狐疑地看着他:“救我?”
“十二万敌军,还有三十五天就到。”沈舟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城破了,你贪的那些钱,契丹人会帮你花。你的脑袋,会被他们做成酒器。只有城守住了,你的钱才是钱。这个账,张大人算不过来吗?”
这是一道最简单的利益算术题。 张判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怕死。 他盯着沈舟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凶光慢慢退去,变成了惊疑和忌惮。 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审计官了。以前那个只会埋头算账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条冷血的鳄鱼?
“三千石……”张判官咬着牙,盘算着,“这要在城里几大豪族身上刮下一层皮。”
“那是你的事。”沈舟转身,不再看他,“明天落之前,我要见到粮食。否则,这支令箭就会变成刽子手的刀。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丢下这句话,沈舟大步走向北仓。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张判官会照做的。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
北仓门口,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几百个前来领粮的火长(基层军官)围在门口,叫骂声几乎要把大门掀翻。 “开门!为什么不开门!” “弟兄们饿着肚子等着练,你们这帮狗官想造反吗!” “老子闻到霉味了!是不是又给我们吃陈米!”
王琦带着几十个亲兵堵在门口,刀都了,但拿刀的手在抖。面对几百个红了眼的同袍,他也怕。
沈舟走过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 那是令箭的威慑力。 也是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的威慑力。
“沈大人!”王琦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上来,“您可来了!这帮丘八要炸营了!”
沈舟没有理他。他径直走到高台之上,俯视着下面那一张张愤怒、饥饿、粗糙的脸。 这些是沧州的脊梁。 也是他即将欺骗的对象。
“吵什么。”沈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火长站了出来:“沈审计!我们要吃饭!听说北仓里全是沙子,是不是真的?”
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 如果回答“是”,当场就会兵变。 如果回答“不是”,打开门就会露馅。
沈舟看着那个火长。 身高六尺,肌肉结实,眼神凶悍。这是一把好刀。 但刀如果不保养,就会断。
“北仓里没有沙子。”沈舟撒谎了。他的心跳平稳,语速恒定,“北仓里是战略储备粮。那是为了应对这接下来四十天死守的底牌。”
“四十天?”人群里发出一阵动。 “放屁!听说粮食只够吃十天了!”
“那是谣言。”沈舟举起令箭,阳光在箭尖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节帅令:从即起,全城实行配给制。战兵每人每九合,辅兵六合。”
“九合?!”那个火长瞪大了眼睛,“那是喂鸡的量!以前可是两升!这让我们怎么打仗?”
“以前两升,是因为你们在浪费。”沈舟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人群的喧哗,“你们把米倒在沟里,把馒头喂马。但现在不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四十天后必达。这四十天里,我们要把每一粒米都变成射向敌人的箭。”
他指着身后的仓库大门: “这里的粮食,就是这四十天的命。谁要是想现在就把它吃光,那就是想让全城的人在第三十天的时候一起饿死。”
人群沉默了。 “援军……真的有援军?”有人小声问。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有。”沈舟看着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算过。只要按照配给制,每个人都能活到援军进城的那一天。”
这是谎言。 本没有朝廷援军。 所谓的四十天,是建立在饿死一批人的基础上的极限推演。 所谓的“每个人都能活”,是统计学上的谎话——总体存活,不代表个体存活。
但这个谎言是必须的。 没有这个谎言,秩序就会崩塌。
“从今天起。”沈舟看着他们,“相信我。相信这支令箭。相信我的算盘。” “只要你们听我的,我就能带你们活下去。”
那个络腮胡火长犹豫了许久,终于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妈的,九合就九合!只要能等到援军,老子把裤腰带勒紧点就是了!”
“勒紧点!” “听大人的!” 人群开始散去,虽然带着怨气,但并没有炸营。
沈舟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背影。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把令箭的柄都浸湿了。 他刚才用一个巨大的泡沫,暂时堵住了这座将倾的大厦。 但他知道,泡沫终究会破。 在泡沫破裂之前,他必须用血肉把它填实。
“王琦。”沈舟轻声唤道。 “卑职在。”王琦此刻对沈舟已经是五体投地。 “把北仓的那些沙子袋,趁夜色运到城墙上去。” “啊?运那玩意儿啥?” “那是给以后准备的。”沈舟看着远处的城墙轮廓,眼神幽深,“还有,去找几个手脚麻利的,把这一批真正的粮食分装好。记住,每袋都要少装一成。”
“这……”王琦愣住了,“还要克扣?” “不是克扣。”沈舟转身走下高台,“那是留给伤兵营的。他们以后会比谁都需要这口饭。”
沈舟走得很慢。 这支令箭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因为它上面承载的不是荣耀,而是三万个被他骗了的人的信任。 而这信任,是用死亡来偿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