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铁钉从太阳往里凿,一下,又一下。
陆明远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嘈杂的人声、尖锐的哄笑、还有女人的哭骂,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打得好!打死这个兔崽子!”
“张娘子别怕,咱们给你作证!”
“陆家这小子早该有人收拾了!”
声音越来越清晰。陆明远勉强撑开一条眼缝,入目是灰扑扑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一只蚂蚁正艰难地拖着一粒米,从他的视线里缓缓爬过。
他趴在地上。
脸贴着地。
作为一个在市规划局工作了五年、每天和数据图表打交道的公务员,陆明远的第一反应是:这地面排水不行,雨后肯定积水。
第二反应是:我为什么会趴在地上?
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
加班。那份《老城区综合改造可行性研究报告》改了十七版,领导还在说“再斟酌斟酌”。凌晨两点,他揉着发酸的脖子走出办公楼,穿过正在施工的围挡,然后——
一声闷响。
黑暗。
没了。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那围挡后面是个两米深的基坑,警示灯坏了,他白天刚在报告里写过“安全隐患需立即整改”,结果自己先栽进去了?
“装什么死!给老娘起来!”
一声尖利的怒喝在头顶炸开。紧接着,一只女人的手揪住他的后领,粗暴地把他上半身从地上拎起来。
陆明远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条狭窄的老街,两旁是参差的木板房和布幡招牌。地面是夯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几滩黑色的污水积在路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人群围成半圈,有穿短褐的汉子、抱孩子的妇人、探头探脑的小贩,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兴奋的。
鄙夷的。
看好戏的。
而揪着他衣领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她穿着靛蓝布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此刻她眼眶通红,口剧烈起伏,手里攥着一断成两截的胭脂棒,整个人气得直发抖。
“陆明远!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你陆家大门口!”
陆明远张了张嘴。
陆明远?
我叫陆明远?
不对,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陌生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赌坊。青楼。打架斗殴。调戏妇女。
他是汴京陆家的嫡子,他爹是替皇家采买绸缎的皇商,富得流油,却因为没有功名,见了七品官都得点头哈腰。为了让他光宗耀祖,他爹从小请名师、读书,结果养出一个四六不懂的纨绔子弟。
昨天,这个纨绔喝多了马尿,路过胭脂铺时看见张娘子在门口收摊,色心大起,上前动手动脚。张娘子挣扎中推了他一把,他恼羞成怒,抄起板凳把铺子砸了个稀巴烂。
然后——
然后他被人从背后一棍子敲晕了。
陆明远浑身冰凉。
穿越?
他穿越了?!
穿成一个调戏妇女、被人当街打晕的废物?!
“说话啊!哑巴了?”
张娘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哭腔。她用力一搡,陆明远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再次摔倒。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张娘子,别跟他废话,送官!”
“对!让陆家丢丢人!”
“陆家?陆家早被他丢光了,他爹的脸都被他踩地上了!”
陆明远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
慌乱没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这是工作养成的习惯。做城市规划的人,到一个地方先看布局、看人流、看功能分区。哪怕此刻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这个本能也改不了。
街道宽约三米,两侧店铺参差不齐,有的往外延伸搭建,有的往里缩进,毫无规矩。没有排水设施,所以污水只能往路中间泼。没有消防通道,一旦起火,整条街都得烧光。
再看人群——
穿短褐的是底层体力劳动者,眼神麻木,纯属看热闹。抱孩子的妇人们站在稍远处,低声交头接耳,不时拿眼瞟他,应该是在骂他。几个年轻后生挤在最前面,笑得最大声,显然是平时就看不惯纨绔子弟的主儿。
最后,目光落在张娘子身上。
她确实生得好看。柳眉杏眼,皮肤白皙,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精致,而是一股子市井生活的鲜活劲儿。难怪原主会起色心。
但也仅止于此了。
陆明远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脱身?
赔钱?肯定要赔。但怎么赔得有水平,怎么把坏事变成机会,这就有讲究了。
他忽然开口:“张娘子。”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比他原来的年轻,带着点沙哑,是宿醉后的后遗症。
张娘子警惕地盯着他,攥紧了手里的半截胭脂棒,像是随时要戳过来。
“你的铺子,”陆明远指了指身后那间门板歪斜、货物散落一地的小店,“一个月能赚多少?”
全场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这小子疯了吧?这时候问人家赚多少?
张娘子也愣了愣,随即怒火更盛:“关你屁事!你砸了我的店,还想打听我赚多少?怎么,嫌砸得不够彻底,想惦记我那点家底?”
“不是。”陆明远摇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间铺子上,又抬头看了看左右的建筑,眉头微微皱起,“你这铺子的位置其实不错。左边是卖早点的,右边是杂货铺,往西走五十步就是十字街口,人流量够。”
“那又怎样?”张娘子咬牙切齿,“我命苦,摊上你这么个——”
“但你这铺子有个大问题。”陆明远打断她,伸手指了指店门口,“门口这块地太低,一下雨就积水。客人来买胭脂,总不能趟着水过来吧?还有,你这铺子朝向偏西,下午太阳直晒,胭脂膏子最怕热,晒半天就坏了。你自己看看,货架上那些胭脂盒,是不是放西边的那几盒颜色发暗?”
张娘子张了张嘴,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还真是。
西边那几盒,确实不如东边的鲜亮。她一直以为是那批货不行,没往别处想。
“还有,”陆明远继续说,目光扫向左右,“左边早点铺的烟囱正对着你这儿,每天早上油烟往这边灌。你想想,客人闻着一股油烟味,还有心思挑胭脂吗?”
“你……你怎么知道?”
张娘子下意识问出口,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接话,赶紧又绷起脸:“少扯这些没用的!砸店的事怎么说?”
但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子……说得还挺有道理?”
“屁道理,他一个纨绔懂个啥?”
“他说的那积水,还真是。上回下雨我从张娘子门口过,那水都没过脚脖子了。”
陆明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只是看着张娘子,目光平静得出奇。
“店,是我砸的,我认。”他说,“该赔多少,你开个价,陆家一文钱不会少你。”
张娘子一愣。
这么痛快?
“但是,”陆明远话锋一转,“赔了钱,你的店还是那样。下次下雨还得积水,下下回还是积水。油烟照样灌,胭脂照样坏。你赚的银子,照样赶不上别人。”
“那你想怎样?”张娘子警惕地问。
陆明远忽然笑了笑。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个笑容,落在围观群众眼里,只觉得这纨绔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笑得怪渗人的。
“我想,”他说,“把这条街重新整整。”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声炸开了锅。那几个年轻后生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挑担子的货郎笑得差点把担子扔了,就连刚才还在骂他的妇人,都忍不住捂着嘴乐。
“陆明远,你脑子被敲坏了?”
“重整这条街?你知道这街叫什么吗?瓦子街!汴京城最破的瓦子街!”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个纨绔要重整街道,你怎么不说你要考状元呢?”
张娘子也愣住了,她看着陆明远,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疯子。
陆明远没笑。
他就那么站着,等笑声慢慢平息下去,才缓缓开口:“这街是破。为什么破?因为没有规矩。铺子想搭就搭,脏水想泼就泼,路坏了没人修,沟堵了没人掏。你们每天从这里过,骂它破,骂它脏,骂衙门不管,骂了十几年,有变化吗?”
没人说话。
笑声停了。
“我没说要管整条街。”陆明远继续说,“就从张娘子这间铺子门口开始。修个排水沟,把积水引走。铺面前头搭个遮阳棚,省得太阳直晒。再把左边那堵墙加高半尺,挡挡油烟。花不了多少钱,费不了多少工夫,但做完之后,你张娘子的生意,至少多三成。”
张娘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懂什么规划、什么引流,但她听得懂“多三成”这三个字。
“你……你说真的?”
“我陆明远,”陆明远顿了顿,想起原主那烂名声,临时改口,“我虽然浑,但说话算话。今天砸了你的店,是我理亏。赔钱是应该的。额外帮你修沟搭棚,算是我赔罪。你接不接受?”
张娘子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她在市井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无数人。油滑的、奸诈的、凶狠的、窝囊的。但眼前的陆明远,让她看不透。
这个刚才还被她揪着衣领像死狗一样拖起来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神清明,说话有条有理,跟昨天那个满嘴胡话的醉鬼简直判若两人。
“你……”
她刚想说什么,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动。
“让开让开!陆家的人来了!”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挤开人群,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体面,但眉头紧锁,满脸晦气。他走到陆明远面前,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无奈:
“少爷,老爷让您回去。”
陆明远看着这个中年人——记忆里有他,陆府的管家,姓周,是父亲的心腹。
“周管家,等一下。”他说,然后转向张娘子,“你考虑考虑。想好了,去陆府找我。赔偿的事,一并办了。”
说完,他抬步欲走。
“等等!”张娘子突然喊住他。
陆明远回头。
张娘子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是不是被人打坏脑子了?”
陆明远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他说,“坏了好。坏了的脑子,比原来那个强。”
**四、**
人群让开一条路。
陆明远跟着周管家往外走,身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和偶尔飘来的“疯了”“装的吧”之类的话语。他充耳不闻,只是默默整理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陆府。皇商。纨绔。赌债。
还有一个等着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爹。
头疼得更厉害了。
“少爷,”周管家走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老爷气得不轻。张娘子那事,还有昨天赌坊又派人来要账,说您欠了八百两。老爷刚谈成一笔宫里的大买卖,本来挺高兴的,结果这事一闹……”
八百两?
陆明远脚步一顿。
按照记忆里的物价,八百两够普通人家吃用二十年。
原主这个败家玩意儿,真行。
“还有,”周管家犹豫了一下,“柳姨娘那边,今早跟老爷说了半晌话,好像是……关于您的事。”
柳姨娘。
记忆里浮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陆老爷的妾室,生了两个儿子,一直看原主这个嫡子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想把他踩下去,好让自己儿子上位。
陆明远闭了闭眼。
头疼。
家宅不宁。外债累累。名声臭大街。
这就是他穿越后接手的烂摊子。
“少爷?”周管家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陆明远睁开眼。
“没事。”他说,“走吧,回去挨骂。”
他迈步往前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转起了别的念头——
张娘子的铺子,是个机会。
那条破街,也是个机会。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过老爹那一关。
瓦子街的喧闹渐渐被抛在身后。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更宽阔的街道出现在面前。两边是整齐的店铺,青石板路面净平整,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汴京城该有的样子。
陆明远站在街口,忽然停下脚步。
周管家不解地回头:“少爷?”
陆明远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条繁华的街道,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条破败的瓦子街,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一条街之隔,天壤之别。
如果是原来的陆明远,大概只会嫌弃瓦子街脏乱,绕道而行。
但现在的陆明远,脑子里浮现的却是——
如果能打通这里和那里的连接。
如果能把这边的繁华引流过去。
如果能重新规划那片区域的功能分区。
那会是什么样子?
“少爷?”周管家又叫了一声。
陆明远回过神来。
“走吧。”他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有意思。
这个时代,有意思。
他迈步走进繁华的街道,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而在他身后,瓦子街的方向,张娘子还站在被砸烂的店铺门口,愣愣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街角处,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从茶楼里走出来,望着陆明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赵”。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