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长死了。
死在遵化城外的陷阱坑里,被自己人的马压断了腿,失血过多而亡。尸体抬出来的时候,脸都青了,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但他只是个前锋。
第二天下午,后金的大军到了。
林烨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黑压压的骑兵像水一样涌来。三万铁骑,加上随军的包衣奴才和民夫,总人数不下五万。营帐从山脚一直扎到河边,连绵十几里,炊烟升起的时候像烧着了半边天。
城墙上很安静。
遵化城里只有八千人,能打的不到五千。三万人围城,平均每个明军要对付六个。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开始念阿弥陀佛。
有人尿了裤子。
林烨放下望远镜,转身往城下走。
刀疤脸追上来:“大人,去哪儿?”
“回去睡觉。”
“睡、睡觉?”
“今天不会攻城。”林烨头也不回,“扎营、埋锅、喂马,折腾完天都黑了。他们不傻,不会让骑兵黑灯瞎火地往城墙上撞。”
刀疤脸愣了愣,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儿不对。
林烨回到住处,关上房门,从怀里摸出那块虎符。
青铜质,巴掌大,缺了一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他第三次穿越了。
第一次在缅甸丛林,被炮弹掀飞,醒来躺在萨尔浒的死人堆里。那会儿他什么都没带,就这一块虎符,结果在明朝待了三个月,一觉醒来又穿回去了。
第二次他学聪明了,把装备带齐——枪、刀、急救包、打火机、望远镜,能塞的全塞上。结果在满桂那儿混了三个月,又穿了。
这次是第三次。
虎符每次穿越都会发热,烫得像要烧起来,然后眼前一黑,醒来就在另一个时代。林烨研究过,没研究明白。祖传的东西,他爷爷说是明朝留下来的,他爸说是祖上从古董摊上淘的,真假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这东西能带东西穿越。
第一次穿越,他身上的衣服都没变,还是那身被炮弹撕烂的战术服。第二次穿越,他带的装备全跟着过来了。这次穿越,他特意多带了些——
林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
打开。
五支。除了他那把CZ-75,还有四把备用的,都是在边境缴获的走私货,没编号,查不到来源。
二十个弹匣。三百发。
十二枚手榴弹——军方制式,他退伍的时候“顺”出来的,一直藏在老家的地窖里。
两把弩,配五十支箭。这玩意儿在丛林里比枪好用,没声儿。
一台平板电脑,存满了资料——配方、炼钢工艺、望远镜制作、地图测绘、军事典、农业技术,能想到的全塞进去了。附带五个太阳能充电宝。
一箱药品。抗生素、止痛药、止血粉、剂,全是走私级别的,够一个小型野战医院用半年。
五部对讲机,配充电器,有效距离五公里。
两套夜视仪。
一个小型无人机,带摄像功能,续航四十分钟。
林烨看着这一地装备,心情有点复杂。
上一次穿越,他还没搞明白虎符的规律,不敢带太多东西,怕丢了。这次他豁出去了,能带的全带上。
结果呢?
刚穿越过来就被当成后金细作,五花大绑押在囚车里。要不是那队后金骑兵正好出来,他现在已经在刑场上挨刀了。
“大人!”门外忽然响起刀疤脸的声音,“袁督师请你去城楼议事!”
林烨把包袱重新系好,塞回床底,只把那架无人机装进怀里。
该活了。
城楼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沙盘。袁崇焕站在沙盘前,周围围着一圈将领,个个脸色凝重。
沙盘上,遵化城被一堆黑色的小旗围得严严实实。
“三万五千人。”袁崇焕指着那些黑旗,“前锋八百昨天死在城下,剩下的全在这儿。皇太极的中军大帐设在这边,离城十二里。”
一个络腮胡子将领拍案而起:“督师,末将愿带三千精兵出城夜袭,他个人仰马翻!”
“胡闹。”另一个瘦削将领冷笑,“三千人对三万人,你是去夜袭还是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援兵。京城那边已经收到消息,最多十天,勤王之师就能赶到。”
“十天?会等你十天?”
袁崇焕抬起手,争吵声停了下来。
他看向林烨。
“你怎么看?”
林烨走到沙盘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后金的营帐扎得很散,但隐隐有章法——骑兵在外围,步兵和辎重在中间,中军大帐在最深处。营地周围点着篝火,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巡逻队。
“粮草在哪儿?”他问。
袁崇焕指了指沙盘上的一个位置:“这儿。北边河滩上,离主营三里。”
“多少人看守?”
“探子回报,大约三百人。”
林烨点了点头,没说话。
袁崇焕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林烨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城里有多少?”
“?”袁崇焕愣了一下,“库房里存着三千斤,怎么了?”
“三千斤。”林烨算了一下,“够了。”
“够什么?”
林烨抬起头,看着沙盘上那面代表后金粮草的小旗。
“够让断粮。”
城楼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络腮胡子皱眉:“你想烧粮草?那得穿过的营地,三千斤你打算怎么运过去?”
“不用三千斤。”林烨说,“用不了那么多。”
他从怀里掏出那架无人机。
这东西一拿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四轴飞行器,黑色,比人的巴掌大一圈,四个旋翼折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只奇怪的金属蜘蛛。
“这是什么?”袁崇焕问。
林烨没有解释。他把无人机展开,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遥控器。
“嗡——”
四个旋翼同时转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几个将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林烨说,“就是个会飞的小玩意儿。”
他控无人机缓缓升起,在城楼里飞了一圈,然后稳稳落回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东西?”
“能飞的……机关?”
“没看见翅膀,怎么飞起来的?”
袁崇焕盯着那架无人机,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这东西能什么?”
林烨把无人机收起来,重新塞进怀里。
“能让我看看的粮草长什么样。”
子时三刻。
林烨趴在遵化城北的一处隐蔽角落,控无人机升空。
夜视模式下,屏幕上的画面是灰绿色的。无人机爬升到一百米高度,然后缓缓朝北飞去。
后金大营像一片黑压压的水,铺在屏幕中央。篝火星星点点,巡逻队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无人机从他们头顶掠过,没人抬头看——谁会想到天上有东西在飞?
三分钟后,粮草营地出现在屏幕上。
林烨仔细观察着。
粮草堆成一座座小山,连绵几十丈。周围扎着二十多顶帐篷,三百个看守分成三班,一半睡一半醒。营地里拴着几十匹马,是用来传令和巡逻的。
他把无人机降低高度,仔细扫描每一座粮堆。
小米、燕麦、豆子、草料——和望远镜里看到的差不多。但多了一样东西。
在营地最深处,有一座单独的帐篷,比其他的都大,周围站着四个守卫。
林烨控无人机靠近。
帐篷掀开一角,里面透出光。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出来,站在帐篷外撒尿——穿着打扮和其他人不一样,像是头领。
然后他看见了帐篷里的东西。
箱子。
至少二十口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帐篷里。
不是粮草。
林烨眯起眼睛,把画面放大。
箱子上有记号——箭头,还有他看不懂的满文。
不是粮草。
是箭。是刀。是盔甲。
后金的兵器库。
林烨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粮草是命,兵器是牙。断粮能让饿肚子,断兵器能让没法打仗。
他控无人机返航。
五分钟后,无人机稳稳落在他手里。
林烨收起无人机,转身往城楼走。
袁崇焕还在等他。
“看到了?”
“看到了。”林烨说,“粮草在北边,三千人看守——不对,我说错了,是三百人。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兵器库也在那儿。”
袁崇焕的瞳孔猛地一缩。
“兵器库?”
“二十口大箱子,装满了箭和刀。旁边那三百人,一半守粮草,一半守兵器。”
袁崇焕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会飞的东西……能看清?”
“能。”林烨说,“看得一清二楚。”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
如果能把的粮草和兵器一起烧了……
“你想怎么打?”
林烨从腰间拔出那把CZ-75,放在桌上。
“用这个打。”
袁崇焕看着那把黑黢黢的东西,眉头皱起来。
“你那火器……不是说不多吗?”
“是不多。”林烨说,“所以不能用来守城。要用,就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指着沙盘上的粮草营地。
“我带五十个人摸进去。先用炸药把兵器库点了,然后烧粮草。万一被发现了,这玩意儿能开路。”
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五十个人太少了。”
“人多了容易被发现。”林烨说,“而且人多没用——真被围住了,五百人也冲不出来。”
“那你……”
“我有这个。”林烨拍了拍腰间的枪,“还有这个。”他又拍了拍怀里那几枚手榴弹。
袁崇焕不知道“手榴弹”是什么,但他从林烨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赌命,他是真的有把握。
“好。”他说,“我给你五十个人,你自己挑。城里的炸药,你要多少拿多少。”
林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烨。”
他停下。
袁崇焕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回来。”
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放心。”他说,“我有账要跟皇太极算,死不了。”
丑时,月黑风高。
遵化城的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
五十个人鱼贯而出,每人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的不是炸药,是林烨从现代带来的手榴弹——十二枚,全带上了。
另外还带了三十个明军自制的罐,用来放火。
领头的不是刀疤脸——刀疤脸被林烨留在城里了,理由是“你太显眼”。其实是因为刀疤脸身上那几道伤疤,有一道在腿上,跑不快。
领队的是个叫沈大的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毒。林烨第一次见他,他就说了一句话:“大人,你那个火器,能借我看看不?”林烨借了,他看了两眼就还回来,说:“好东西,比鸟铳强一百倍。”
从此林烨就知道这人靠谱。
五十个人像幽灵一样消失在夜色里。
林烨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夜视仪。
这东西太他妈好用了。在他眼里,夜色亮得像黄昏,树是树,石头是石头,连地上的兔子窝都看得一清二楚。
后面那四十九个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跟着他走。
走了半个时辰,粮草营地出现在视野里。
林烨趴下来,举起夜视仪仔细观察。
看守还是三百人,分三班。兵器库的帐篷还在,门口还是四个守卫。粮草堆得像小山,周围拴着几十匹马。
他回头,压低声音说:“沈大。”
沈大爬过来。
“看见那个最大的帐篷没有?”
沈大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太黑,看不见。”
“那里面有二十口箱子,装的是兵器和箭。一会儿我先摸过去,把那玩意儿点了。”
“大人,你一个人?”
“一个人动静小。”林烨说,“等我点着火,你们再冲进来扔罐。记住,只扔粮草堆,别往人堆里扔。”
沈大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林烨把夜视仪摘下来,塞给他。
“戴上。”
沈大接过那个奇怪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用。林烨帮他戴好,眼前的世界瞬间亮了起来,他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
“别出声。”林烨按住他,“这是夜视仪,能让你在黑夜里看见东西。你戴着它,指挥他们扔罐子。”
沈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烨已经往前爬去了。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林烨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蠕动,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十丈、十丈——
他停下来了。
兵器库的帐篷就在五丈外,门口站着四个守卫,都醒着,不时朝四周张望。
林烨从怀里摸出一枚手榴弹。
这玩意儿他太熟了。67式木柄手榴弹,伤半径七米,引信延时三秒。他在部队扔过不下五百次,闭着眼睛都能扔进十米内的窗户。
问题是怎么扔。
三秒延时,五丈距离,手榴弹落地到爆炸,够这四个守卫跑出好几米了。
林烨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另一枚手榴弹。
两枚同时拉弦,数两秒,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帐篷门口。
四个守卫低头一看,看见两个冒着烟的黑疙瘩在地上打转。
还没反应过来——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
四个守卫被气浪掀飞,帐篷炸成碎片,里面的木箱子四分五裂,箭矢像天女散花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远处,沈大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喊:“冲!”
四十九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手里的罐点燃一个扔一个,点燃一个扔一个。
粮草堆烧起来了。
帐篷烧起来了。
拴着的马受惊了,挣断缰绳四处乱跑。
后金看守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冲出来,有人往后退,有人连裤子都没穿,提着刀不知道往哪儿砍。
林烨趴在地上,没动。
他在等。
果然,不到一分钟,远处传来马蹄声。至少两百骑,正在从大营方向赶来。
追兵。
林烨从地上爬起来,朝沈大那边吼:“撤!往北撤!”
沈大看见了那两百骑,脸色一变,带着人就往北跑。
林烨没跑。
他从怀里摸出剩下那十枚手榴弹,一字排开,放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来,站在火光里,等着。
两百骑后金骑兵冲到五十丈外,忽然勒住了马。
因为他们看见一个人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脸上带着笑,脚边放着十个黑疙瘩。
那是个人吗?
还是鬼?
领头的千夫长愣了一秒,刚要下令——
林烨弯腰,一枚接一枚,把十枚手榴弹全部拉弦,然后用力扔出去。
十枚手榴弹落在骑兵队伍里,像十朵黑色的花。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连成一片,惨叫声连成一片。
马匹被炸得人仰马翻,人被炸得支离破碎。五十丈内,没有一个人还骑在马上。
林烨转身就跑。
身后,粮草营地已经烧成一片火海。兵器库什么都没剩下。
他一边跑一边想:回去得找袁崇焕多要点,这玩意儿得省着点用。
天快亮的时候,林烨带着人回到遵化城下。
五十个人,出去五十个,回来四十九个。一个没回来,是在扔罐的时候被箭射中的,倒在火海里没能冲出来。
袁崇焕站在城门口,看着这群人。
他们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但眼睛是亮的。
林烨走到他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粮草烧了?”
“烧了。”
“兵器库呢?”
“炸了。”
袁崇焕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那火器……能借我看看吗?”
林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腰间拔出CZ-75,倒转枪柄,递了过去。
袁崇焕接过枪,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林烨看着他,没有回答。
袁崇焕也没有追问。
他把枪还给林烨,转身朝身后的亲兵吩咐:“传令下去,今晚城里加餐,每人一斤肉,半斤酒。”
然后他看着林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你是我袁崇焕的兄弟。”
远处,后金大营的方向,火光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