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是被狗舔醒的。
湿漉漉的舌头在脸上来回扫,带着一股银鳞鱼的腥味。他睁开眼,看见狗那张放大的脸,正吐着舌头盯着他。
“嘛?”
“有人来了。”狗说。
陈实一个激灵坐起来,睡意全无。
溶洞里还是老样子,地下河哗哗流淌,洞顶的石头泛着幽幽的光。他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
“哪儿?”
“外面。”狗说,“很多,正在往这边搜。”
陈实爬起来,摸到洞口,透过枯藤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仔细听的话,确实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东西在草丛里移动。
“多少人?”他压低声音问。
“至少二十个。”狗说,“还有几个气息特别强的,应该是筑基期。”
陈实的眉头皱起来。
云隐宗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缩回洞里,脑子飞快转动。
溶洞虽然隐蔽,但之前他出去过几次,肯定留下了痕迹。云隐宗的人顺着痕迹找过来,早晚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怎么办?”狗问。
陈实想了想,说:“先看看。”
他又趴到洞口,往外看。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光线渐渐亮起来。他能看清外面的情形了。
悬崖下面,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不是云隐宗的弟子。
那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的拿刀,有的拿剑,有的扛着锄头一样的兵器,一看就是散修。
为首的几个人站在前面,穿着明显好一些,气息也强得多。
陈实数了数,筑基期的有四个。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狗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了:“这些人是……”
“来我的。”陈实说,“一万块灵石的悬赏,够他们拼命了。”
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告密的。”
陈实点点头。
昨天那三个散修,果然去告密了。
不过他们没告诉云隐宗,而是告诉了其他散修。云隐宗的追令是下了,但效率没那么高。散修不一样,他们就在云泽山脉里混,来得最快。
“二十多个,”狗说,“四个筑基期,你打得过?”
陈实摇摇头。
三转炼脏腑虽然厉害,但对付炼气期的散修还行,对上筑基期,尤其是四个筑基期,一点胜算都没有。
“那就跑。”狗说。
陈实点点头,抱起狗,往溶洞深处走。
地下河是唯一的出路。
他跳进水里,抱着狗拼命游。
游到分岔口,他选了右边那条路——通往地下湖的路。
游了没多久,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
他们追上来了。
陈实加快速度,抱着狗冲进那条长长的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游得飞快,手都快划断了。
终于,他从水里冒出头,到了那个巨大的空间。
他爬上岸,把狗放下,回头看着那个洞口。
洞口泛着淡淡的青光,是青玄子设下的禁制,专门针对妖兽的。
对人类无效。
但对妖兽有效。
陈实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来,盯着那个洞口。
很快,第一个人从洞里钻出来。
是个炼气期的散修,浑身湿透,一上岸就四处张望。
陈实没动。
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亮,拔出刀就冲过来。
陈实等他冲到面前,侧身一让,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昏了过去。
第二个人紧接着钻出来。
陈实如法炮制,又是一脚。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踹晕了七八个,后面的人终于学乖了,不再一个一个往外冲,而是等在洞里不出来。
陈实站在岸边,盯着那个洞口。
过了好一会儿,洞里传来一个声音:“小子,有本事你进来!”
陈实笑了:“有本事你出来!”
洞里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沉稳得多:“他是在拖延时间。一起冲出去,他一个人拦不住。”
陈实的笑容僵住了。
这人说得对。
洞虽然窄,但两个人一起冲,他确实拦不住。
果然,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两个人同时从洞里钻出来。
陈实一脚踹飞一个,另一个已经冲到他面前,一刀砍下来。
他侧身躲开,一拳砸在那人脸上,把他打得满脸开花。
但就这么一耽误,第三个人已经钻出来,第四个人也钻出来了。
陈实且战且退,很快就退到了高台下面。
他背上挨了一刀,辣的疼。但三转炼脏腑之后,皮肉结实得很,那一刀只划破了一层皮,没伤到筋骨。
“妈的,”他骂了一句,从袖子里抽出那柄短剑,“黑子,躲远点。”
狗早就躲到高台后面去了。
那几个人看见他抽出短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就这?一柄短剑?”
“小子,乖乖投降,我们只求财,不要命。”
陈实没说话,握着短剑,盯着他们。
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陈实动了。
他的速度比一个月前快得多,一闪身就躲过第一人的刀,短剑划过那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手腕上鲜血狂喷。
陈实没停,转身一脚踹飞第二人,短剑刺进第三人的肩膀。
第四人的刀砍在他背上,又是一道口子。
陈实反手一剑,划破那人的脸。
四个人,三个倒地,一个捂着脸惨叫。
陈实站在他们中间,喘着粗气,背上两道伤口往外渗血。
洞里又钻出几个人,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陈实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还有谁?”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候,洞里传来一阵笑声。
“好,好得很。”
一个中年人从洞里钻出来,穿着青色长袍,气息沉稳,是那四个筑基期之一。
他走到陈实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丹田废了,还能有这本事,不愧是云隐宗曾经的天才。”
陈实没说话,握紧短剑。
中年人笑了笑:“别紧张。我不你。”
陈实看着他,等下文。
中年人继续说:“一万块灵石虽然多,但还不值得我拼命。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跟我。”中年人说,“我知道这云泽山脉里很多秘密,你也知道一些。咱俩联手,赚的钱比一万块灵石多得多。”
陈实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中年人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你想得美。”陈实说,“跟你?我信不过你。”
中年人的脸色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身后又钻出几个人,都是筑基期的。
四个筑基期,把陈实围在中间。
陈实握着短剑,脑子飞快转动。
打是打不过的。跑也跑不掉。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不是狗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丝戏谑: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实循声望去,看见高台后面走出一个老头。
穿着灰扑扑的棉袍,戴着破毡帽,手里提着那盏灯笼。
是那个老头。
陈实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老头走到陈实身边,看着他背上的伤口,啧啧了两声:“怎么搞成这样?”
陈实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老头笑了笑,转向那四个筑基期散修,慢悠悠地说:“这孩子我罩着的。你们想他,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那四个筑基期散修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就你这糟老头子?”
“行将就木的人了,还敢管闲事?”
“一起收拾了!”
四个人同时动手,朝老头扑过来。
老头没动。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四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中,同时倒飞出去,砸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滑下来,一动不动。
全场死寂。
剩下的那些散修愣在原地,像一群木雕。
老头看着他们,摆摆手:“滚吧。”
那些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钻进洞里,跑得一个不剩。
老头转向陈实,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子,又见面了。”
陈实握着短剑,没有放松警惕。
老头看看他手里的短剑,又看看他警惕的眼神,叹了口气:“青玄子那老东西跟你说了什么?”
陈实没回答。
老头点点头,也不追问,走到高台旁边,看着那具空棺材,沉默了很久。
“三千年了。”他喃喃说,“整整三千年。”
陈实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是谁?”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说:“我叫青玄子。云隐宗第三代掌门。”
“你是那一半。”
老头点点头:“对,我是逃出去的那一半。”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想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我想融合。把两部分元神重新融合,变回完整的我。”
“然后呢?”
“然后?”老头笑了笑,“然后该嘛嘛。修炼,突破,飞升。活了三千年,还没活够。”
陈实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那双眼睛浑浊得很,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老头说:“因为你合适。”
“就因为我是天生道体?”
“对。”老头说,“天生道体,百年难遇。虽然废了,但底子还在。而且你修炼了《熔炉炼体诀》,三年之后,肉身强度足够承载我的元神融合。”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我不愿意呢?”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你会愿意的。”他说。
“为什么?”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陈实接住一看,是一块玉简。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里面传来老头的声音:
“你丹田里的锁灵符,是周青贴的。但指使周青的人,不是我。”
陈实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指使他的人,是你们云隐宗现在的掌门,李道然。”
陈实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李道然。
云隐宗掌门,金丹期修士,在云隐宗待了上百年,德高望重,人人敬仰。
那个每次见他都和颜悦色,拍着他肩膀说“好好修炼,将来宗门就靠你了”的人。
是他?
“为什么?”陈实问。
老头摇摇头:“这得问他自己。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周青去找过他。第二天,你就走火入魔了。”
陈实握着玉简,指节发白。
狗从高台后面探出脑袋,担忧地看着他。
老头看着他,忽然说:“三年后,我帮你报仇。李道然的命,归你。”
陈实抬起头,盯着他。
老头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认真。
“这是交易。”他说,“你帮我融合,我帮你报仇。公平合理。”
陈实沉默了很久。
狗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头看着狗,又看看老头,最后说:“三年后的事,三年后再说。”
老头点点头,也不勉强。
他走到那个昏迷的筑基期散修面前,弯腰在他身上翻了翻,翻出一个储物袋,扔给陈实。
“这些人的东西归你了。算是我给的一点补偿。”
陈实接过储物袋,没说话。
老头转身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他说,“那条蛟,你们认识?”
陈实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它等的那颗丹药,是我当年放的。本来是想给自己用,后来用不着了。”
说完,他钻进洞里,消失了。
陈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狗走过来,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小子,”狗说,“你信他吗?”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说:“信一半。”
“哪一半?”
“他说李道然是指使者,我信。”陈实说,“其他的,不信。”
狗点点头:“那就对了。”
陈实把那个储物袋打开,翻了翻。
里面有几千块灵石,几瓶丹药,还有一块令牌。
他把令牌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令牌是青铜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云”字。
跟矿洞里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几个字:
“云隐宗内门弟子,赵铁牛。”
陈实的眉头皱起来。
又是云隐宗的弟子。
这个筑基期散修,怎么会戴着云隐宗内门弟子的令牌?
他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不认识。
但他身上穿着散修的衣服,腰里别着散修的刀,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散修。
可这块令牌是怎么回事?
陈实把令牌收进怀里,又在那人身上搜了搜。
搜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上面没有字。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铁牛吾徒:见信如晤。为师已安排妥当,你混入散修之中,寻找那陈实的踪迹。若有发现,速速传讯。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事成之后,为师保你进内门。
师,李道然。”
陈实看完,久久不语。
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虽然不认识字,但看他的表情也猜到了什么。
“又是那个掌门?”
陈实点点头。
他把信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
李道然的徒弟。
混在散修里来找他。
陈实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狗看着他,问:“怎么处置?”
陈实想了想,说:“留着。说不定有用。”
他把那人拖到一边,用绳子捆起来,又在他嘴里塞了块布。
然后他走到高台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背上那两道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处理。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
李道然。
那个慈眉善目的掌门。
那个每次见他都笑眯眯拍着他肩膀的人。
那个他叫了十五年“掌门师伯”的人。
陈实睁开眼,看着洞顶那些发光的石头。
“黑子,”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可以有多虚伪?”
狗想了想,说:“可以虚伪到你想象不到。”
陈实点点头,没再说话。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地下河的水声,哗哗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被捆着的人醒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顿时挣扎起来。
陈实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
那人喘了几口气,瞪着陈实:“你……你想什么?”
陈实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人的脸色变了。
“这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陈实说,“李道然的徒弟,是吧?”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陈实把信收起来,看着他,忽然问:“你师父为什么想我?”
那人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那人说,“师父只是让我来找你,找到之后给他传讯。没说为什么。”
陈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撒谎的迹象。
“你叫什么?”
“赵铁牛。”
“进云隐宗多久了?”
“三年。”
“三年还是内门弟子?”陈实笑了,“你师父挺器重你啊。”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是陈实?”
陈实点点头。
赵铁牛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我听师父说过你。天生道体,十五岁练气九层,云隐宗百年难遇的天才。”
“那是以前。”陈实说。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放了我,我回去跟师父说没找到你。以后咱俩两清。”
陈实笑了:“你当我傻?”
赵铁牛不说话了。
陈实站起来,走到狗旁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狗被他摸得莫名其妙:“嘛?”
“黑子,”陈实说,“你说这个赵铁牛,能用吗?”
狗想了想,说:“用是可以用的,但要小心。他是李道然的徒弟,说不定是来卧底的。”
陈实点点头,走回赵铁牛面前,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赵铁牛愣住了。
“你可以走了。”陈实说。
赵铁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真放我走?”
陈实点点头:“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我陈实在云泽山脉里等着他。他想要我的命,就自己来拿。”
赵铁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麻的手脚,盯着陈实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个怪人。”
陈实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赵铁牛转身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我师父……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陈实没说话。
赵铁牛叹了口气,钻进洞里,消失了。
狗走过来,问:“你真放他走?”
陈实点点头。
“不怕他去告密?”
“他已经告过密了。”陈实说,“放不放都一样。”
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陈实回到高台旁边,坐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丹药,捏碎了敷在背上的伤口上。
凉丝丝的,疼痛减轻了不少。
狗趴在他旁边,忽然说:“小子,你说那个老头,为什么这时候出现?”
陈实愣了一下。
狗继续说:“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那四个筑基期把你围住的时候来。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陈实想了想,说:“有可能。”
“故意让你欠他一个人情?”
“有可能。”
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人太深了,老子看不透。”
陈实笑了笑:“你看透了才怪。活了三千年的人,心思比这地下河还深。”
狗点点头,深以为然。
一人一狗靠着石壁,望着洞顶那些发光的石头,谁也不说话。
地下河的水声哗哗流淌,像是永不停歇的时光。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云泽山脉上,积雪融化,溪流奔涌,万物复苏。
但溶洞里,还是那么安静,那么幽暗,那么与世隔绝。
陈实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李道然。
青玄子。
三年之约。
他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可有什么办法呢?
路是自己选的。
他睁开眼,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狗。
狗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四条腿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陈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狗没醒,只是往他腿边拱了拱,睡得更香了。
陈实笑了笑,靠在石壁上,也闭上了眼睛。
管他什么漩涡。
先睡一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