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第一天,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靠在神像腿上发了一会儿呆。口的伤口不那么疼了,但动一下还是扯得生疼。他摸出几颗丹药嚼了,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第二天,他饿醒了。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像住了一窝青蛙。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镇上,王屠户的婆娘正在门口喂鸡,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那个……”
陈实点点头,没说话。
婆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转身进屋,端出一碗剩饭,往门槛上一放。
“吃吧。”
陈实看着那碗饭,又看了看婆娘。
婆娘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看什么看,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那狗的。那狗呢?”
陈实愣了一下,说:“没来。”
婆娘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
陈实端起碗,慢慢吃完了那碗饭。饭是凉的,有点馊,但比丹药好吃多了。
他回到破庙,继续躺着。
第三天,他能下地走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痒痒的。他走到镇上,在街角蹲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卖菜的、打铁的、挑担子的、抱孩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人注意这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
陈实蹲了半天,忽然听见有人说:“听说了没有?云隐宗的人又在山里搜了,这回是掌门亲自带队。”
另一个人说:“搜什么?”
“谁知道呢。说是找什么人。找了快半个月了。”
陈实的耳朵竖起来。
半个月?
他在破庙里躺了三天,加上之前昏迷的时间,差不多有四五天。李道然还在搜?
他悄悄站起来,往镇子外面走。
走到镇口,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扛着一捆柴,低着头走得很急。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住了。
陈实也停住了。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盯着陈实看了半天,忽然张大嘴,就要喊。
陈实的反应比他还快。他一掌捂住那人的嘴,把他拖到旁边的巷子里。
“别喊。”他说。
那人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陈实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
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散修。
那天晚上在矿洞附近,被他放走的三个散修之一。
“你……”那人也认出他来了,声音都在抖,“你不是死了吗?”
陈实愣了一下:“谁说我死了?”
“都、都这么说。云隐宗的人说的,说你在山里被妖兽吃了,尸骨无存。”
陈实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
那人往后退了几步,想跑又不敢跑。
陈实看着他,问:“云隐宗的人还在吗?”
那人点点头:“在。一直在搜,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实又问:“搜到哪儿了?”
“就、就在东边那片林子。掌门亲自坐镇,天天有人进山。”
陈实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人愣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半天没动。
陈实没有回破庙。
他往西走,走了十几里,找到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落满了灰。他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在床板上坐下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李道然还在搜。
搜了半个月,还不死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确定自己死了。
或者说,他怕自己没死。
陈实靠在墙上,盯着屋顶发呆。
屋顶有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忽然想起狗说的话:心境。
也许这就是考验心境的时候。
一个人,躲在这个破小屋里,伤还没好利索,外面有人在搜山要他。前路茫茫,不知道黑子和铁牛是死是活。
这时候,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想明白了。
急没用。慌也没用。
先把伤养好。伤好了,才能去找他们。才能去报仇。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丹药,一颗一颗吃下去。又掏出灵石,握在手里吸收灵气。
小屋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伤口一天天愈合,灵气一天天恢复。
第七天早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伤好了。
修为还在,筑基后期,稳稳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顺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有人在大喊大叫,还有人在哭。
他悄悄摸过去,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外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破烂烂,看不清脸。
旁边跪着一个妇人,抱着那人的头,哭得撕心裂肺。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回事?”
“被妖兽咬的。东边那片林子,最近不知怎么了,妖兽越来越多。”
“云隐宗的人不是在那儿吗?他们不管?”
“管?他们只找他们的人,哪管咱们死活。”
陈实趴在石头后面,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人还在喘气,但很微弱,随时可能断气。
他犹豫了一下,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走过去。
人群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看了看。
那人身上好几道伤口,最重的一道在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伤药,捏碎了敷在那人口。
妇人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实不说话,只是专心处理伤口。
敷好药,他又掏出几颗丹药,塞进那人嘴里。
那人咽下去,喘了几口气,脸色渐渐好了一点。
妇人跪下来,就要磕头。
陈实一把扶住她,说:“别。把他抬回去,好好养着。”
妇人连声答应。
陈实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人群,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这人是谁?看着面生。”
另一个人说:“不知道。但出手就是丹药,肯定不是普通人。”
陈实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他忽然停下来。
镇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棉袍,戴着破毡帽,手里提着那盏灯笼。
青玄子。
陈实的瞳孔一缩。
老头看着他,笑眯眯地说:“小子,又见面了。”
陈实握着腰间的剑柄,盯着他,没说话。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点点头:“筑基后期,不错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陈实说:“你来什么?”
老头说:“来告诉你两件事。”
“什么?”
老头伸出一手指:“第一,那条狗和那个傻小子没死。他们跑了,现在躲在云泽山脉深处一个安全的地方。”
陈实的心跳快了半拍。
老头伸出第二手指:“第二,李道然还在搜你。但他搜不了多久了。有人要他回去。”
“谁?”
老头笑了笑,没回答。
陈实盯着他,忽然问:“是你的人?”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我的人?我要是有那么厉害的人,还用得着找你?”
陈实没说话。
老头笑够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小子,你这一年来,进步很快。但还不够快。”
陈实说:“我知道。”
老头点点头:“知道就好。三年之约,还有一年零十个月。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他转身就走。
陈实忽然喊住他:“等等。”
老头停下来。
陈实问:“黑子,它在哪儿?”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在它该在的地方。放心,它活得很好。”
说完,他走了。
陈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天边的云慢慢飘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
黑子没死。
铁牛也没死。
他们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云泽山脉,他还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沉淀一下。
这一年来,他走得太快了。
快得有些事还没来得及想,有些人还没来得及记。
现在,他需要慢下来。
慢慢想,慢慢记,慢慢变强。
他走进山林,消失在树影深处。
身后,青石镇还是那个青石镇。
矮墙、破屋、泥泞的街道。
偶尔有鸡叫,偶尔有狗吠。
和一年前一样。
和一百年前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