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9章

黑暗在重组。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光”驱散黑暗,而是黑暗本身有了质感、温度和形状。林渡感觉自己像一团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面团,从混沌中被一点点塑出轮廓——先是脊柱,像一条冰冷的玉柱从虚无中竖起;然后是肋骨,一贴合着某种早已遗忘的蓝图展开;再是四肢,骨骼生长时发出细微的、类似瓷器开片的脆响。

痛吗?

不痛。只有一种深层的、骨髓里的酸胀,像是睡了太久之后醒来的僵硬。

最后是皮肤。像一层温热的蜡,从头顶缓缓浇下,包裹每一寸新生的血肉。当最后一寸脚踝被覆盖时,林渡“感觉”到了地面。

冰凉的石板。

他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不,那已经不能叫天花板了。整个地下空间的穹顶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上方真实的岩层,以及岩层缝隙里渗下的、带着湿泥土气味的微弱天光。碎石和断裂的木梁悬在半空,被某种残余的力量托着,像时间静止的浮尘。

他躺在一个浅坑里。

坑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瞬间切割出来的。坑底铺着一层银白色的灰烬,还在微微发光,温度灼人。

林渡撑起身体。

新生的手臂有些陌生,皮肤光滑得过分,连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疤痕都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口——完好无损,连道红印都没有。那件地府发的制式黑袍也恢复了原样,只是衣角多了几处焦痕。

“醒了?”

声音从坑边传来。

林渡抬头,看见崔珏正蹲在坑沿,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在终端屏幕上划拉着。这位传说中的判官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紫色官袍,头发随便用木簪束着,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迫加班到凌晨四点”的怨气。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铠甲、扛着巨型镰刀的高大鬼将,正一脸严肃地扫视四周;另一个则是白面书生打扮的文吏,手里捧着厚厚的卷宗,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崔……崔判官?”林渡试着发声,嗓子有些涩。

“嗯。”崔珏头也不抬,“肉身重塑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协调?比如左手比右手长一截,或者脚趾头多长了一个?上次有个倒霉蛋理赔后发现自己长了尾巴,投诉了三个月。”

“……好像没有。”

“那就好。”崔珏终于从终端上移开视线,打量了林渡两秒,“魂魄完整度92%,肉身重塑度100%,阳寿余额……哦,扣了三天带薪病假的额度,剩下41年3个月零4天。还行,没亏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菜市场点评猪肉成色。

林渡慢慢从坑里爬出来。每走一步,新身体都在适应重力,有种踩着棉花的不真实感。他环顾四周——

整个地下空间已经面目全非。

书架全部倒塌,典籍化为纸灰。那些装着魂魄的陶罐碎了一地,里面的荧光早已消散。墙壁上刻满的阵法符文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而在空间中央,原本银色漩涡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坑底静静躺着一块裂成两半的玉牌。

清虚子的非法批文。

至于清虚子本人……

林渡的目光落在坑边另一处。

那里有一小堆人形的灰烬,勉强能看出盘坐的姿势。灰烬旁散落着几片道袍的碎片,以及一枚彻底失去光泽的玉佩。没有魂魄逸散的痕迹,没有残存的灵力波动,净得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林渡开口。

“魂飞魄散。”崔珏接话,语气平淡,“强行燃烧魂魄冲击高维,失败后的标准结局。连进枉死城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归于混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下摆的灰,走到那堆灰烬旁,蹲下,用终端扫描了一下。

“陈玄,道号清虚子,阳寿应尽于279岁,实际存活429岁,违规滞留150年。”崔珏念着屏幕上的数据,“非法获取阳寿总计372人份,折合功德值负八万四千点。啧啧,这数字够他下辈子当八百四十次猪了。”

“那赵铭呢?”林渡突然想起。

“那边。”扛镰刀的鬼将闷声开口,用镰刀尖指了指角落。

林渡走过去。

赵铭靠坐在墙边,双目紧闭,但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写着“镇魂”二字。符纸边缘微微发光,显然正在起作用。

“魂魄离体时间太长,又被阵法抽走了一部分本源,有点损伤。”白面文吏一边记录一边说,“已经用了安魂符,带回地府疗养三个月应该能恢复。不过这辈子修仙是没戏了,下辈子能不能投胎成人也得看评估。”

林渡沉默地看着赵铭。

这个年轻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续命的祭品。也不知道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

“所以,”崔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发紧急支援请求时说的‘大规模非法阳寿交易’,指的就是这个?”

林渡转身,点了点头:“清虚子承认,他通过贿赂地府官员拿到了阳寿司的批文。还说这在地下黑市不是秘密,很多寿元将尽的修士都在这么。”

崔珏的表情终于严肃了一些。

他走到那块裂开的玉牌前,捡起其中一半。玉牌断面光滑,内里能看到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地府官方批文特有的防伪符文。

“阳寿司的批文分三种。”崔珏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白色是常规延寿,流程合规,最多延三十年;黄色是特殊审批,需要判官司和轮回司共同签字;而金色……”

他顿了顿。

“金色是‘批文’,理论上只发给对三界有重大贡献的存在,或者某些不可言说的‘关系户’。每一份都有独立编号,签发人必须是十殿阎罗之一。”

林渡看着他手里的玉牌。

虽然是裂开的,但仍能看出底色是暗金。

“这份是金色的?”林渡问。

“不。”崔珏摇头,“是仿造的。工艺很高明,几乎能以假乱真,但防伪符文的核心节点有几处笔误——真正签发批文的阎罗,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抬起头,看向林渡:“但这反而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能接触到金色批文样本、能分析出防伪符文结构、还能找到足以仿造的材料——”崔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这种人在地府内部,职位不会太低。”

地下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文吏记录时的沙沙声,以及岩缝滴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

良久,崔珏叹了口气,把碎玉牌丢给文吏:“收好,证物。回去后我要调最近一百年所有金色批文的签发记录。”

然后他转向林渡,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这次表现不错。”崔珏说,“发现系统漏洞外的违规案例,及时上报,面对高维冲击时启动了应急保险——虽然最后肉身重塑花了公款,但考虑到你是因公负伤,就不扣你绩效了。”

林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崔珏话锋一转,“你捅的娄子也不小。清虚子魂飞魄散,他背后那条线肯定警觉了。地下黑市的阳寿交易会暂时转入更深层,调查难度会变大。而且……”

他指了指四周:“这地方是青云剑宗的地盘。虽然是最偏僻的废弃矿洞,但刚才的动静不小。青云宗的人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突然传来隐约的震动。

不是阵法余波,而是许多人的脚步声,从上方矿道由远及近。

“来得真快。”鬼将握紧了镰刀。

崔珏却摆摆手:“没必要冲突。我们是合法执法,又不是来做贼的。”

他看向林渡:“你还能走吗?”

林渡活动了一下手脚。新身体虽然还有些滞涩,但基本功能都在。“能。”

“那行。收队。”崔珏打了个哈欠,“文吏带赵铭的魂魄先回地府办手续。鬼将留下善后,等青云宗的人来了,给他们看执法记录,解释情况——记得语气好点,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是。”两人同时应声。

崔珏又看向林渡:“你跟我走。有些事路上说。”

“去哪?”

“回城隍庙——你的临时办公点。”崔珏已经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顺便,给你做个正式的任务简报。这次事件评级至少是B+,功德点奖励不会少。够你换几个月阳间假期了。”

林渡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矿洞另一条岔路。这条路更狭窄,岩壁上长满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照明。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青云宗弟子越来越近的喧哗。

走了约莫一刻钟,崔珏突然开口:

“你怕吗?”

林渡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地府内部有问题。”崔珏没有回头,声音在隧道里显得有些空旷,“怕你查下去,会碰到不该碰的人。怕哪天你发的死亡通知书,会送到某个‘上面有人’的大人物手里。”

林渡沉默了。

他想起清虚子临死前那个扭曲的笑容,想起他说“你以为地府就净吗”时的嘲讽语气。

“有点。”林渡老实承认,“但怕也没用。这是我的工作。”

崔珏轻笑了一声。

“心态不错。”他说,“其实地府和人间没什么区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规矩,有规矩就有人想钻空子。阳寿交易这事,几百年前就有苗头,只是最近几十年愈演愈烈——人间修士越来越怕死,地府某些人越来越贪心,一拍即合。”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渡。

隧道的微光里,这位判官的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

“林渡,你知道为什么选你进阳间执纪组吗?”崔珏问,“不是因为你能,也不是因为你背景净——地府最不缺的就是净背景的鬼。”

“那是因为……”

“因为你够普通。”崔珏说,“没有前世孽债,没有今生执念,修仙天赋为零,人际关系简单。最大的愿望是调回档案室躺平。这样的人,不容易被诱惑,也不容易站队。”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你足够‘像人’。地府待久了,很多鬼差会忘记活着是什么感觉。他们看生死簿就像看财务报表,看魂魄就像看货物。但你不一样——你才死没多久,你还记得做人的滋味。所以你会对赵铭那样的受害者产生共情,会想弄清楚清虚子为什么能逍遥法外一百五十年。”

林渡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夸我吗?”他问。

“算是吧。”崔珏转身继续走,“所以,别辜负这份‘普通’。该查的查,该报的报,该怂的时候……也别硬撑。活着不容易,死了更不容易,魂飞魄散就什么都没了。”

隧道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苔藓的光,而是真实的、昏黄的烛光。空气里传来熟悉的香火味,混合着陈旧木料和纸钱燃烧的气息。

城隍庙的后门。

两人推门而入。

庙里还是老样子。积灰的供桌,褪色的神像,以及林渡那张摆着终端和保温杯的破桌子。只是此刻庙里多了几个人——都是地府打扮,正在整理卷宗、调试设备,像是在建立临时指挥点。

“崔判。”一个文吏迎上来,“青云宗的人到矿洞了,鬼将正在交涉。另外,您要的批文签发记录已经传到您终端了。”

“嗯。”崔珏走到林渡的桌子旁,很自然地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闻了闻,“枸杞泡红枣?你这养生搞得比我还早。”

林渡:“……”

“坐。”崔珏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趁现在有空,把这次任务的报告框架捋一捋。你口述,我记录。”

林渡在他对面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从接到系统提示开始,到追踪赵铭,发现矿洞,与清虚子对峙,最后阵法启动、肉身重塑……他一五一十地说,崔珏安静地听,只在关键处问几个细节。

说到清虚子展示那三百七十二个陶罐时,崔珏的眉头皱紧了。

说到非法批文时,他敲击屏幕的速度明显加快。

等林渡全部说完,崔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庙门外。

夜色正浓,远处青云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像匍匐的巨兽。

“三百七十二人。”崔珏轻声重复,“这还只是清虚子一个人的‘收获’。如果每个违规滞留的修士都在做类似的事,如果地府内部真有一条成熟的产业链……”

他没说完。

但林渡懂他的意思。

那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成千上万本该正常轮回的魂魄,被剥夺寿元,成为他人续命的燃料。而地府的生死簿上,这些人的死因可能只是“意外”“病故”,甚至“自然衰老”。

完美的犯罪。

如果不是系统升级后多了“怨气值检测”功能,如果不是林渡这个新来的科员误打误撞撞破了矿洞的秘密,这件事可能还会继续下去,一百年,两百年,直到整个轮回秩序彻底崩坏。

“你的终端。”崔珏突然说。

林渡递过去。

崔珏接过来,连接了自己的设备,作了几分钟,然后递回:“我给你开了二级调查权限。以后你在执行任务时,如果发现可疑的阳寿异常波动,可以直接调取目标人物最近一百年的生死簿变更记录——当然,只能看,不能改。”

林渡看着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个金色图标,心情有些复杂。

权限升级,意味着责任也更重了。

“另外,”崔珏站起身,“清虚子这条线,判官司会正式立案调查。你暂时别往外说,包括地府其他部门的同事。在揪出内鬼之前,谁都可能是眼线。”

“明白。”

崔珏走到庙门口,伸了个懒腰。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那身皱巴巴的官袍镀了层银边。

“林渡。”他背对着林渡说,“你说你的梦想是调回档案室躺平。”

“……是。”

“可能暂时实现不了了。”崔珏转过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阳间执纪组刚成立就破获这么大案子,上面很重视。你这个‘普通科员’,恐怕要出名了。”

林渡心里一沉。

“不过别担心。”崔珏又说,“出名有出名的好处。至少以后你发死亡通知书,那些修仙大佬得多掂量掂量——是跟一个科员硬刚,还是跟整个地府司法体系硬刚。”

他说完,挥了挥手,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淡去。

是高级遁术。

庙里安静下来。

其他地府人员也陆续完成工作,化作青烟消失。最后只剩下林渡一个人,坐在破桌子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金色图标。

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跳出一条新消息:

【尊敬的林渡科员,您已完成任务“调查青云山脉异常怨气波动”(任务编号:DF-2026-0815),评级:B+。获得功德点奖励:850点。您当前的功德点总额为:1027点。已满足“阳间七游”兑换条件。是否立即兑换?】

林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提示,打开另一个界面。

那是地府内部的工作论坛。平时他常在这里摸鱼,看其他部门吐槽工作,交流摸鱼心得。

此刻论坛首页,一个加红加粗的帖子正在快速攀升热度:

《震惊!阳间执纪组新人单刷元婴老怪,肉身重塑险报销!》

发帖人匿名。

但内容详实得可怕,从林渡接任务开始,到矿洞战斗,甚至提到了崔珏到场、清虚子魂飞魄散的细节。下面跟帖已经刷了几百条:

“真的假的?新人这么猛?”

“肉身重塑?那得是维度坍缩级别的伤害吧?”

“听说还牵扯出阳寿交易黑产……”

“,这新人要升职了吧?”

“升职?我看是成靶子了。黑产背后的人能放过他?”

林渡一条条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ID——“档案室摸鱼王”,是他前世在档案室工作时认识的一个老鬼差。

摸鱼王只发了一句话:

“小林,回来的时候带两斤彼岸花茶,档案室存货喝完了。”

后面还跟了个表情: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林渡看着那句话,突然笑了。

他关掉论坛,打开功德点兑换商城,找到“阳间七游”的选项,点击,确认兑换。

【兑换成功。请您在三个工作内提交休假申请,审批通过后即可生效。祝您旅途愉快。】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这次任务的正式报告。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地府深处,某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一份标着“绝密”的卷宗被轻轻合上。

卷宗封面写着:

《阳寿非法交易涉案人员初步排查名单》

名单很长。

而在名单末尾,审批人签字栏那里,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印章上的官职是:

【地府阳寿司,副主事】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