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晚上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游戏今天上午十点正式上线。
现在凌晨五点，窗外天还没亮，他已经洗了三次脸，喝了四杯水，在屋里走了八百圈。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预约页面。
数字停在：684,247。
六十八万四千八百四十七。
昨晚那一波抄袭风波，不但没影响预约，反而涨了两万多。
评论区也变了风向：
【看了澄清，支持王小龙！】
【偷创意的反咬一口，太恶心了。】
【已预约，就冲王小龙那句“仅供练习使用”也得玩。】
【今天上线是吧？坐等！】
江南看着那些评论，心情复杂。
他又想起王小龙那句注释。
那个年轻人，用一行字，保护了自己。
也保护了这款游戏。
早上七点，江南出门去公司。
财富大厦门口，今天的队伍让他愣住了。
不是一百人，不是五百人，是至少两千人。
从大厦门口排出去，绕了广场三圈，一直排到对面的公交站。
周经理带着八个保安，拿着喇叭喊：“不要挤！不要站在马路上！游戏十点上线，周边十点开始发！排好队！”
看到江南，周经理跑过来，满脸红光：“江总！今天破大记录了！至少两千人！还有好多人是从外地赶来的！”
江南愣住了：“外地？”
周经理：“对！有从隔壁市来的，还有一个从省城坐火车来的，昨晚就到了，在附近宾馆住了一晚！”
江南看着那些排队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从外地赶来。
就为了领一个周边。
就为了支持一款游戏。
他穿过人群，挤进大厦。
电梯里，三个年轻人正在聊天：
“你几点来的？”
“六点，你呢？”
“我五点半，结果前面已经排了二百多人了。”
“听说有人昨晚就来了，在广场坐了一夜。”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带着睡袋来的。”
江南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电梯到了38层，他快步走出去，进了公司。
然后他愣住了。
公司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马小明，不是王乐乐，是王小龙。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一看也是一晚上没睡。
看到江南，王小龙站起来：“老板。”
江南：“你怎么来了？”
王小龙：“睡不着，就来了。”
他顿了顿，说：“昨晚那事，谢谢您。”
江南摆摆手：“应该的。”
王小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老板，我没想到，您会那样帮我。”
江南愣了一下。
帮他？
他只是在还一个公道。
那个公道，本来就是属于王小龙的。
但他没说。
他只是拍了拍王小龙的肩膀：“今天上线，好好看着。”
王小龙用力点点头。
早上八点，马小明和王乐乐来了。
两人也是一脸兴奋，进门就开始准备。
马小明搬出那箱庆祝用的彩炮，王乐乐在墙上贴新的海报。
王小龙打开电脑，盯着后台的数据页面。
江南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假装镇定，其实手心全是汗。
九点，周文斌打来电话。
“江总，准备好了吗？”
江南：“准备好了。”
周文斌：“平台那边也准备好了，十点准时上线。推广今天开始，各大平台都会推。”
江南：“好。”
周文斌顿了顿，说：“江总，今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南沉默了两秒，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九点半，预约数字更新：712,847。
七十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
距离上线还有半小时。
九点四十五分，王小龙突然喊了一声：“老板！平台那边开始推了！”
江南走过去看。
星辉平台的首页，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横幅：
【今重磅：《挤地铁模拟器》正式上线！】
【献给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你。】
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七十一万预约，今十点，不见不散。】
江南看着那个横幅，手心开始出汗。
九点五十五分。
九点五十八分。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王小龙大喊：“上线了！”
江南凑过去看。
后台数据开始跳动。
10:01，下载量：3,847。
10:02，下载量：8,234。
10:03，下载量：15,678。
10:05，下载量：32,847。
10:10，下载量：87,234。
马小明在旁边惊呼：“这什么速度？一分钟几万？”
王小龙盯着屏幕，手在抖：“服务器……服务器撑得住吗？”
江南也紧张起来。
他给周文斌发消息：【服务器怎么样？】
周文斌秒回：【加了五组，目前稳定。】
江南松了口气。
十点半，下载量：247,847。
二十四万。
半小时。
十一点，下载量：412,847。
四十一万。
一小时。
十一点半，下载量：583,247。
五十八万。
一个半小时。
王小龙的声音都变了：“老板，这……这正常吗？”
江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打开玩家评论区。
【玩了半小时，哭了两次。】
【那个老的故事，我给我妈讲了，她也哭了。】
【死亡三号线终于进去了！太震撼了！】
【这游戏有毒，我本来只玩十分钟，现在两小时过去了。】
【已安利全公司同事，老板问我为什么上班时间玩手机，我说我在研究竞品。】
【楼上牛批。】
江南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有点抖。
全是好评。
全是五星。
全是“哭了”“震撼”“有毒”。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十二点，下载量：712,847。
七十一万。
正好等于预约数。
王小龙说：“预约用户全下了，还有新增的。”
江南：“多少新增？”
王小龙看了看：“目前新增大概五万，还在涨。”
江南沉默了。
十二点半，周文斌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不行：“江总！！彻底！平台那边说，这是今年独立游戏最好的首小时数据！”
江南：“……嗯。”
周文斌：“而且评分特别高，9.2分！九点二！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独立游戏能上九分的，一年不超过三个！”
江南：“……嗯。”
周文斌：“江总，你怎么听起来不高兴？”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高兴吗？
应该高兴。
但一想到这些下载量、这些好评、这些数据，最终都会变成“盈利”，他就高兴不起来。
按1000:1的惩罚比例，赚一千万，他只能拿一万。
如果亏一千万，他能拿十亿。
但现在，游戏。
亏损无望。
他的五千万，泡汤了。
江南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马小明凑过来：“老板，您怎么了？”
江南：“……没事，就是有点累。”
马小明：“那您休息一下，我们盯着。”
江南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任务还剩十七天。
五万块还没亏掉。
现在游戏上线了，肯定盈利。
盈利了，任务就失败了。
任务失败，惩罚是抹去记忆。
抹去记忆，他就忘了这一切。
忘了王小龙，忘了马小明，忘了王乐乐。
忘了那些排队的人，那些说“哭了”的人，那些从外地赶来的玩家。
他睁开眼，看着正在忙碌的三个人。
王小龙盯着屏幕，时不时喊一声数据。
马小明在旁边记录，一页一页翻评论。
王乐乐在发朋友圈，一条一条回消息。
他们都很开心。
因为他们觉得，成功了。
因为他们觉得，老板也会开心。
江南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笑自己。
明明想亏钱，却做出了让这么多人开心的游戏。
明明想摆烂，却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者”。
命运这东西，会开玩笑。
下午两点，下载量突破一百万。
一百万。
王小龙激动得站起来：“一百万！一百万！老板！咱们破一百万了！”
马小明和王乐乐也跟着欢呼。
江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一百万下载。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百万人，玩了他的游戏。
意味着有一百万人，在游戏里看到了自己。
意味着有一百万人，被那个老的故事感动过。
他想起那七个人。
张建国，一年培训几千农民工。
李梅，服务几千个老人。
王伟，帮农民多赚钱。
他们用几年时间，影响了成千上万人。
他用一个月时间，影响了一百万人。
虽然方式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
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点。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还在欢呼的人，说：
“今天，我请客。”
马小明愣了一下：“请客？”
江南：“对，晚上，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王乐乐眼睛亮了：“真的？”
江南点头：“真的。”
王小龙搓着手：“那我可要点贵的了。”
江南笑了：“点。”
下午四点，下载量：1,247,847。
一百二十四万。
评论数：八万条。
评分：9.1分。
江南看着那些数据，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金额：50,000元（已完成0%）】
【公司账户余额：2,550,000.00元】
【外部累计：2,500,000.00元】
【任务剩余时间：17天】
【共同富裕成就进度：12.3%（已创造123,000元社会价值）】
十二万三社会价值。
比昨天又涨了三万。
他想起系统说的“新任务”。
还没触发。
应该快了。
晚上七点，公司的人都走了。
江南带着马小明、王乐乐、王小龙，去了一家火锅店。
四个人点了一大桌菜，吃得满头大汗。
马小明一边涮毛肚一边说：“老板，今天太爽了，一百万下载，做梦都不敢想。”
王乐乐在旁边附和：“对，我同学看到我发的朋友圈，都羡慕死了，说想来咱们公司实习。”
王小龙埋头吃肉，时不时抬头傻笑一下。
江南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一个人蹲在财富大厦门口，对着系统发愁。
现在，他有了一家公司，三个员工，一款百万下载的游戏。
还有七百多万现金。
还有一堆等着看他下一步的人。
他端起酒杯，说：“来，一杯。”
三个人都举起来。
江南说：“今天，谢谢你们。”
马小明：“老板，谢什么，应该的。”
王乐乐：“对，咱们是一家人。”
王小龙用力点头。
江南笑了笑，把酒了。
晚上九点，吃完饭，各回各家。
江南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今天的一切，像一场梦。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数据。
下载量：1,384,247。
一百三十八万。
还在涨。
他正看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系统提示：
【特别提醒：游戏上线首数据达标，新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第二款游戏开发。】
【任务要求：一个月内，启动第二款游戏开发，并完成核心demo。】
【任务金额：100,000元（可额外申请）】
【任务奖励：亏损返现比例恢复至1:500（限此任务）。】
【任务失败惩罚：抹去“共同富裕成就”当前进度。】
江南看着那条提示，愣住了。
第二款游戏？
一个月内？
亏损返现比例恢复至1:500？
他算了一下：如果这个任务亏十万，他能拿五千万。
五千万！
他腾地坐起来。
这个任务，必须做！
而且必须亏！
做什么游戏？
王小龙之前提过的《等公交模拟器》？
对！
就做那个！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王小龙发来的消息：
【老板，今天太开心了，睡不着。】
【我在想，咱们要不要做第二款游戏？】
【《等公交模拟器》，您觉得怎么样？】
江南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孩子，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回复：【可以。明天聊聊。】
王小龙秒回：【好！我今晚先构思一下！】
江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突然觉得，今天的一切，好像也没那么糟。
虽然没亏钱，但也没失败。
虽然任务没完成，但新任务来了。
而且这个新任务，有机会让他真正亏一次。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想《等公交模拟器》的事。
这次一定要亏。
一定要亏得净净。
一定要……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周文斌打来的。
“江总，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周文斌的声音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么兴奋。
江南心里一紧：“什么事？”
周文斌说：“那个……星辉那边刚才联系我，说游戏数据太好了，他们想提前支付第二笔推广费。”
江南：“第二笔？”
周文斌：“对，合同里写的，如果首下载破百万，提前支付第二笔推广费，两百万。”
江南愣住了。
两百万？
又进账？
周文斌继续说：“而且他们说，想跟咱们签长期，接下来三款游戏，他们都包了。签约费每款五百万起。”
江南的手有点抖。
三款？
每款五百万？
加起来一千五百万？
他深吸一口气，说：“周总，这事……明天再聊吧，我今天太累了。”
周文斌：“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聊。”
挂了电话，江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千五百万。
加上现有的七百多万，就是两千两百万。
两千两百万。
他能做多少事？
给马小明还债、买房、娶媳妇。
让王乐乐环游世界。
给王小龙换个大房子。
给公司换个更大的办公室。
还能剩很多。
他突然想起那七个人说的话：
“钱不是目的，是工具。”
“花在有意义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色。
也许，这就是系统的目的。
不是让他亏钱。
是让他学会花钱。
学会把钱花在能让更多人开心的地方。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江总，恭喜。】
【一百万下载，很了不起。】
【我是大牛软件那个周老板。】
【我今天删帖了，也公开道歉了。】
【但王小龙没理我。】
【我知道他不原谅我，我也不配。】
【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们。】
【你们做的游戏，比我做的好太多了。】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做出让人感动的游戏。】
江南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他回复：
【加油。】
对方没有回。
江南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下去。
新的一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