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晚上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内测用户的反馈。一千个人啊，就算有九百个人觉得无聊，也还有一百个人可能觉得有意思。一百个人觉得有意思，就有可能发朋友圈，就有可能安利给朋友，就有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了。
凌晨五点，他脆爬起来，刷了刷牙，套上衣服，直接去了公司。
财富大厦的门还没开，他在门口蹲了半小时，才等到保安来上班。
保安看到他，吓了一跳：“江总？您这么早？”
江南挤出一个笑容：“睡不着，来公司坐坐。”
保安一边开门一边嘀咕：“这当老板的也不容易啊，这么早就来上班。”
江南没说话，进了电梯，上到三十八层，打开公司门，坐在电脑前
六点整。
内测链接是凌晨发出去的，现在应该有人玩过了吧？
他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据。
然后愣住了。
【内测用户：1000人】
【已体验用户：847人】
【平均游玩时长：47分钟】
【评分：4.8分（满分5分）】
江南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八百四十七个人玩了，平均玩了四十七分钟，给了四点八分。
四点八分。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翻，看用户评论。
【用户甲：本来想睡前玩五分钟就睡，结果一抬头天亮了。这游戏有毒。】
【用户乙：那个老的故事，我哭了。我以前也这样，坐地铁的时候总会给别人让座。】
【用户丙：死亡三号线到底怎么解锁？我玩了两个小时都没进去，求攻略！】
【用户丁：游戏做得太好了，那些广播太真实了，听着听着就想起自己每天挤地铁的子。】
【用户戊：强烈建议增加一个功能：可以在地铁里看小说！这样我上班路上就能提前摸鱼了！】
江南一条一条往下翻，手越翻越抖。
八百多条评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好评。
剩下那百分之五，不是差评，是“建议”——
【建议增加更多隐藏剧情】
【建议增加更多线路】
【建议出安卓版，我用的是华为】
江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久久说不出话。
六点半，手机响了。
是王小龙打来的。
“老板！您看了吗？内测数据！四点八分！四点八分啊！”
王小龙的声音激动得都快破音了。
江南有气无力地说：“看到了。”
王小龙：“老板！咱们火了！真的火了！刚才有好多人加我微信，问什么时候上线！还有几个游戏主播说想试玩！还有一个做自媒体的，说要写咱们的测评！”
江南：“……嗯。”
王小龙：“老板，您怎么听起来不高兴啊？”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高不高兴，因为我不想火”吧？
他只能说：“没有，高兴，太高兴了。”
王小龙：“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趁热打铁，今天就上线？”
江南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不行！”
王小龙愣了一下：“为什么？”
江南脑子飞速运转，想了个理由：“那个……咱们还没准备好。服务器、客服、运营，都还没跟上。万一一下子太多人涌进来，崩了怎么办？”
王小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老板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那咱们先稳一稳，把基础打好了再上。”
江南长出一口气：“对，稳一稳。”
王小龙：“那我今天继续优化，把用户提的那些建议加进去。”
江南：“……好。”
挂了电话，江南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仗。
虽然暂时稳住了王小龙，但内测数据已经出来了，口碑已经发酵了，那些主播和自媒体已经开始关注了。
他能拦得住王小龙，能拦得住他们吗？
八点半，马小明来了。
他看到江南，愣了一下：“老板？您怎么这么早？”
江南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睡不着。”
马小明放下包，打开电脑，然后惊呼一声：“老板！内测数据！四点八分！”
江南：“……看到了。”
马小明：“老板！咱们火了！”
江南：“……知道了。”
马小明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转圈：“我就知道！那天第一次玩我就知道！这游戏肯定能火！老板您太牛了！您怎么想到做这种游戏的？”
江南看着他崇拜的眼神，想解释，又解释不了，只能苦笑。
九点，王乐乐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也是：“老板！四点八分！”
江南已经麻木了：“嗯。”
王乐乐凑过来：“老板，咱们要不要趁热做个营销？我有个方案，可以做一批‘社畜认证证书’的实体版，发给那些内测用户，让他们发朋友圈！这样肯定能引发二次传播！”
江南看着她，突然有点佩服。
这孩子，学市场营销的，确实有两下子。
但这个“二次传播”，正是他怕的。
他只能说：“先……先不急，看看情况。”
王乐乐有点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好的老板。”
九点半，江南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对方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问是远见文化传媒的江总吗？我是‘游戏茶馆’的编辑，想约您做个专访，不知道您方便吗？”
江南：“……专访？”
对方：“对，我们是一家中型游戏媒体，在业内有一定影响力。您的《挤地铁模拟器》最近在圈内传得挺火的，我们想做一期报道，介绍一下您和您的团队。”
江南沉默了两秒，正准备拒绝，对方又加了一句：
“当然，我们会付采访费的，一千块，聊一个小时就行。”
江南愣了一下。
采访还给钱？
他问：“你们……还给钱？”
对方笑了：“对，这是我们新推出的一个计划，扶持独立开发者。您放心，就是随便聊聊，不涉及商业机密。”
江南想了想，一千块，虽然不多，但也是钱。
不对，他是来亏钱的，怎么能赚钱？
他正准备拒绝，突然想起那个“共同富裕成就”——用外部资金创造社会价值。
采访算不算社会价值？
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游戏，算不算？
他犹豫了。
对方以为他还在考虑，又说：“江总，您要是没时间，也可以线上聊，半小时也行，五百块。”
江南：“……行吧，那就线上聊，今天下午？”
对方：“好的！下午三点，我给您发会议链接！”
挂了电话，江南看着手机发呆。
这就……又要赚钱了？
虽然只有五百块，但也是钱啊。
他叹了口气，安慰自己：五百块而已，亏不了多少。
十点整，周文斌准时到了。
他手里拿着合同，脸上带着笑：“江总，东西带来了，您看看？”
江南接过合同，翻了翻，条款和周文斌昨天说的差不多。
代理费零，分成七比三，推广预算两百万。
他看着那两百万的数字，手有点抖。
两百万的推广预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铺天盖地的广告，意味着各大平台的热门推荐，意味着——
他不敢往下想了。
周文斌看他发呆，问：“江总，有什么问题吗？”
江南回过神：“没，没什么问题。”
周文斌笑了：“那就签？”
江南拿起笔，手悬在签名栏上方，犹豫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签了，游戏就真的要火了。
火了，就真的要盈利了。
盈利了，他的五千万就没了。
不签，周文斌走了，那些自媒体也走了，但王小龙还在，内测用户还在，口碑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了字。
周文斌接过合同，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好！江总，愉快！我这就回去安排，下周一开始预热，下周五正式上线！”
江南：“……下周？”
周文斌：“对，一周时间预热，够吗？”
江南想说“不够”，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只能说：“够。”
周文斌走了。
马小明和王乐乐欢呼起来：“签了！签了！咱们要发财了！”
江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五千万。
正在离他远去的五千万。
下午三点，江南准时参加了“游戏茶馆”的线上采访。
对方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小雅，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问的问题都很常规：游戏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开发了多久？团队有几个人？未来有什么计划？
江南一一回答，尽量说得平淡，尽量不显得太兴奋。
但小雅显然很兴奋：“江总，您这个游戏真的做得太好了！我昨晚玩了两个多小时，解锁了六个成就，还差一个‘死亡三号线’没进去。您能透露一下那个怎么解锁吗？”
江南：“……我也没进去过。”
小雅笑了：“您自己都没进去过？”
江南心想：我连玩都没玩几次，每次玩都心惊肉跳的，哪有心思研究这个。
但他不能说，只能笑笑。
采访持续了四十分钟，小雅意犹未尽地结束了。
挂了电话，江南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500元。
他看着那五百块，心情复杂。
又赚钱了。
虽然只有五百块，但也是赚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天，他到底赚了多少？
他打开手机，开始算账：
游戏预约带来的虚拟收入？还没变现，不算。
内测？没收费，不算。
采访费？五百。
周文斌的代理合同？还没打款，不算。
目前实际到账的盈利：五百块。
按1000:1的惩罚比例，这五百块，他要扣掉——五毛钱。
江南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五毛钱而已。
他正安慰自己，手机突然又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3827的公司账户于XX月XX15:47入账人民币500,000.00元，余额1,050,000.00元。备注：共同富裕基金——社会价值。】
江南愣住了。
五十万。
又是五十万。
又是共同富裕基金。
他盯着那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一百万了。
加上之前那五十万，整整一百万了。
他赶紧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任务金额：50,000元（已完成0%）】
【公司账户余额：1,050,000.00元（含外部）】
【外部累计：1,000,000.00元】
【共同富裕成就进度：0.5%（每创造100元社会价值，进度+0.01%）】
江南看着那个0.5%，有点懵。
0.5%是什么意思？
他算了一下：一百万外部，需要创造多少社会价值，才能完成这个成就？
他问系统。
系统回复：【共同富裕成就共100级。每级需创造10万元社会价值。当前进度0.5%，即已创造5,000元社会价值。】
江南愣住了。
五千元社会价值？
他什么时候创造了五千元社会价值？
他想了想，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那个采访。
采访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个游戏，让更多人产生了共鸣，这算社会价值？
系统回复：【算。文化产品的社会价值，由其传播广度、情感共鸣、社会影响力综合评估。本次采访覆盖约5万人，评估价值5,000元。】
江南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个系统了。
它不是让他亏钱。
它是让他花钱。
花在能创造社会价值的地方。
花钱的方式越有意义，他的亏损返现比例就恢复得越快。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王小龙打来的。
“老板！您快看微博！那个游戏茶馆的采访发了！”
江南愣了一下：“这么快？”
他打开微博，找到游戏茶馆的账号，看到了那条刚刚发布的专访。
【专访《挤地铁模拟器》开发者：献给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灵魂】
下面配了九张图，有游戏截图，有王小龙的办公桌，有江南接受采访时的聊天记录截图。
转发：已经五百多了。
评论：两百多条。
江南往下翻评论，大部分是好评：
【这个游戏我玩了，真的有毒。】
【开发者太有情怀了，支持！】
【什么时候上线？等不及了！】
但也有几条不一样的：
【这个游戏我看过，不就是个挤地铁的模拟器吗？有什么好吹的？】
【又是贩卖焦虑的，现在的游戏除了贩卖焦虑还会什么？】
【预约了，玩了一下，感觉一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火。】
江南看着这几条差评，心里突然燃起一丝希望。
差评！
有差评就说明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说不定这些差评会发酵，会劝退更多人，会让游戏凉下来！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突然看到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
【说贩卖焦虑的，你大概没挤过早高峰的地铁。这个游戏不是贩卖焦虑，是记录真实。我玩了之后，反而觉得没那么焦虑了，因为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在挤。】
下面跟了一堆回复：
【+1，同感。】
【说得对，这个游戏让我觉得自己的痛苦被看见了。】
【有共鸣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了也没用。】
江南看着那些回复，沉默了。
他好像，真的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把它掐灭了。
不行，不能这么想。
他是来亏钱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马小明发来的消息：
【老板！您快看咱们的预约页面！】
江南心里一紧，打开预约页面。
数字停在：12,847。
一万二千八百四十七。
一万份周边，已经送完了。
江南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翻，看到页面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感谢您的热情支持！首批周边已送完，我们正在加急制作第二批，预计下周到货。新预约的用户，可参与抽奖，赢取限量版“社畜认证证书”。】
江南看着那行字，久久说不出话。
第二批周边。
抽奖。
限量版证书。
这都是谁做的？
他打电话给王小龙。
王小龙接起来：“老板！您看到预约人数了吗？一万二！”
江南：“……那个第二批周边，是你加的？”
王小龙：“对！我早上起来看到预约快满了，就赶紧联系了周边厂，又订了一批。这次做了五千份，应该够用一阵子了。”
江南：“那个抽奖呢？”
王小龙：“也是我加的。我看好多用户说没赶上第一批，就想着搞个抽奖，让大家有点盼头。”
江南：“那个限量版证书呢？”
王小龙：“那个是王乐乐的主意！她说可以搞一个‘社畜认证体系’，第一批认证给内测用户，第二批给预约用户，第三批给正式上线后的活跃用户。集齐三批可以兑换神秘大奖！”
江南沉默了。
王小龙以为他在思考，又说：“老板，您觉得怎么样？要是不行，我再改。”
江南深吸一口气：“……行。”
他能说什么呢？
挂了电话，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预约一万二，周边第二批五千份，抽奖，限量版证书，活跃用户兑换神秘大奖——
王小龙和王乐乐，是上天派来折磨他的吗？
晚上七点，江南准备下班。
他站起来，正准备走，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沉稳：“请问是江总吗？”
江南：“是我，您是？”
对方笑了笑：“我是‘共同富裕基金’的工作人员，想跟您聊聊。”
江南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共同富裕基金？
那个给他打了一百万的神秘基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您……您好。”
对方说：“江总，您今天接受的那个采访，我们看到了。您说的那些话，我们很认同。尤其是那句‘献给每一个在城市里挣扎的灵魂’。”
江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继续说：“我们基金的理念，就是支持那些有社会价值的。您的游戏，符合我们的方向。所以，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一个活动。”
江南：“……什么活动？”
对方：“下周五，龙城国际会议中心，有一场‘社会创新论坛’。会有一些人、学者、媒体人参加。我们想邀请您去做个分享，讲讲您的游戏，讲讲您的理念。”
江南愣住了。
论坛？
分享？
人？学者？媒体人？
他一个想亏钱的社畜，要去那种地方？
他赶紧说：“那个……我不太会说话，还是算了吧……”
对方笑了：“江总，您谦虚了。今天那个采访，您说得就很好。而且，这次论坛的参会者，很多都是对‘社会价值’感兴趣的人。如果您能去分享一下，说不定能遇到更多像我们一样愿意支持您的机构。”
江南沉默了几秒。
支持他的机构。
意味着更多的钱。
更多的钱，意味着更多的社会价值。
更多的社会价值，意味着他的亏损返现比例能恢复得更快。
他咬了咬牙：“……行，我去。”
对方：“好的，我稍后把邀请函发给您。下周五下午两点，龙城国际会议中心三楼，期待您的分享。”
挂了电话，江南站在办公室里，久久没动。
下周五。
分享。
他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讲一个他本没想过的理念。
他正发愁，手机又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3827的公司账户于XX月XX19:23入账人民币1,000,000.00元，余额2,050,000.00元。备注：共同富裕基金——社会创新专项支持。】
江南看着那条短信，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
一百万。
又是一百万。
两百万了。
他赶紧打开系统面板。
【公司账户余额：2,050,000.00元】
【外部累计：2,000,000.00元】
【共同富裕成就进度：1.2%（已创造12,000元社会价值）】
他盯着那个1.2%，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百万。
他只是一个想做垃圾游戏的社畜。
为什么会有人给他投两百万？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江南觉得，那些灯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包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是王小龙发来的消息：
【老板！好消息！刚才有个做游戏的平台联系我，说想签咱们的独家！开价三百万！我还没答应，等您决定！】
江南看着这条消息，缓缓蹲下来，双手抱头。
三百万。
平家。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