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达被那几个赌坊的人堵在门房闹事时，沈清辞正在后院陪着母亲说话。
林氏这几身子不适，靠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见女儿来了，她打起精神笑了笑：“辞儿来了，快坐。”
沈清辞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母亲身子可好些了？女儿让人熬的参汤，母亲可喝了？”
“喝了喝了。”林氏拍拍她的手，眼中满是欣慰，“我们辞儿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沈清辞心中一阵酸涩。
前世，母亲也是这般温柔慈爱，可她却没能保护好她。母亲在狱中自尽时，该是何等的绝望与痛苦？那一夜，她永远不敢细想。
“母亲，”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女儿有事想与母亲商量。”
林氏点点头：“你说。”
“顾二小姐送了帖子来，邀女儿三后去城外的庄子上踏青。女儿想着，既是顾家相邀，不好推辞，便应下了。”
林氏闻言，眉头微蹙：“顾家那位二小姐……辞儿，你与她交往，可要多留个心眼。母亲虽不常出门，却也听人说过，那位顾二小姐心思玲珑，不是寻常人物。”
沈清辞心中一动。
母亲向来与世无争，能说出这话，可见对顾明薇早有防备。前世她太过天真，竟没听出母亲的弦外之音。
“母亲放心，”她微微一笑，“女儿省得。”
林氏看着女儿，总觉得今的她有些不同。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沉沉的，让人看不透。她本想细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也是常理。
“对了，”林氏忽然想起一事，“你兄长来信说，月底要回来一趟，还说要带一位同窗来家里做客。说是姓李，叫李彦，是他书院里最要好的朋友。”
沈清辞眸光一凝。
李彦。
这个名字像一刺，狠狠扎进她心里。
前世，就是这个李彦，借着与兄长的交情，一步步取得沈家上下的信任。最后在“通敌案”中，他伪造证据，诬陷兄长与敌国通信，害得兄长锒铛入狱，险些丧命。
这一世，他果然又出现了。
“母亲，”她压下翻涌的恨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兄长那位同窗，女儿也听说过一些。母亲可知他是哪里人氏？家中是做什么的？”
林氏想了想：“听你兄长提过一嘴，说是江南来的，家境寻常，但读书用功，为人谦和。你兄长很赏识他，说他有大才，将来必能高中。”
沈清辞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冷意。
江南来的。家境寻常。为人谦和。
多么完美的身世背景。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层伪装。李彦真正的身份，是顾家精心培养的棋子，专门用来接近朝中大臣的子弟，伺机而动。
“母亲，”她抬起头，神色如常，“等兄长回来，女儿也想见见那位李公子。既是兄长的好友，咱们该好好招待才是。”
林氏不疑有他，笑着点头：“那是自然。等你兄长回来，咱们摆一桌家宴，好好热闹热闹。”
沈清辞陪母亲又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正院，翠竹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前院那边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
“二老爷来了，还带着几个赌坊的人，说是要借钱还债。门房的人拦着不让进，二老爷就在门口大吵大闹，嚷着要见老爷。”翠竹说得又快又急，“夫人这边还不知道，奴婢先来禀报小姐。”
沈清辞脚步一顿。
二叔沈明达。
前世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一步步被顾家收买，最后在漕运案中作伪证，害得父亲百口莫辩。
她记得清清楚楚。
“走，去看看。”
前院门房里，沈明达正扯着嗓子叫嚷，浑身酒气，满脸通红。他身边站着几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一看就是市井泼皮。
“我乃尚书府二老爷，凭什么不让我进去？你们这些狗奴才，狗眼看人低！我兄长回来，定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门房的人陪着笑脸，却死死挡着不让进。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就是她的好二叔，前世亲手把沈家推入深渊的好二叔。
“二叔。”她淡淡开口。
沈明达回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哟，是大侄女啊。你父亲不在家，你来也好。二叔最近手头紧，想找你父亲借点银子周转周转。你给二叔拿五百两来，二叔这就走。”
五百两。
沈清辞心中冷笑。前世他第一次来，也是要五百两，父亲念在兄弟情分上给了他。结果不到一个月，他又来了，要的更多。如此反复，直到掏空了大半家产。
“二叔要银子，自然可以。”她缓缓开口，“只是二叔总该说说，这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沈明达脸色一变，随即又笑起来：“大侄女这是信不过二叔？二叔自然是有正事要用——”
“什么正事？”沈清辞打断他，“是还赌债，还是还？”
沈明达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几个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嬉皮笑脸道：“这位姑娘，沈二爷确实欠了我们东家一笔银子，咱们也是奉命行事。姑娘若是方便，替他还了，咱们这就走人，绝不叨扰。”
“你们是什么人？”沈清辞看向他。
“小的在城东开赌坊的，沈二爷是咱们那儿的常客。”那汉子毫不避讳，“欠了一千二百两，说好了今还，这不，咱们只好跟着他来了。”
一千二百两。
沈清辞眸光愈发冰冷。
前世她不知道二叔到底欠了多少，只知道父亲一次次替他还债，填了一个又一个无底洞。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些赌债里，有一半是顾家设的局——故意让人引诱沈明达赌博，让他越陷越深，最后不得不受人摆布。
“姑娘？”那汉子催促道，“您倒是给句话啊。”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位大哥，你既然开赌坊，想必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慢条斯理道，“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二叔欠的是你的钱，与我沈家何？”
沈明达脸色大变：“大侄女，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亲二叔！”
“二叔，”沈清辞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你是父亲的弟弟不假，可你已经分家另过，府上的账目与尚书府早就不相了。你欠的债，自然该你自己还。这满京城的，哪有弟弟欠债，让兄长的女儿替你还的道理？”
沈明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憋得满脸通红。
那几个汉子也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娇娇弱弱的姑娘，竟然这般难缠。
“再说了，”沈清辞悠悠补充道，“我父亲若是知道你拿他的银子去还赌债，怕是会直接把你扭送官府——堂堂尚书府的二老爷，在外头赌钱欠债，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她说着，看向那几个汉子，微微一笑：“几位大哥，你们若是想去衙门讨个说法，我倒是不介意陪你们走一趟。正好，让我父亲问问京兆尹，这赌债，该不该让尚书府来还？”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混迹市井的老油条，自然知道轻重。尚书府是什么地方？那是朝廷命官的府邸，真闹到衙门，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领头那人笑两声：“姑娘说笑了，咱们就是来问问，既然……既然沈二爷没钱，那咱们改再来就是。”说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明达见状，也想溜，却被沈清辞叫住。
“二叔留步。”
沈明达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中满是恼怒：“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清辞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她比沈明达矮了一个头，可那双眼睛却让沈明达莫名有些发怵。
“二叔，”她压低声音，“我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沈明达皱眉：“什么话？”
“这几，是不是有人找过你？给你指了一条‘明路’，让你来找我父亲要银子？”
沈明达脸色骤变。
沈清辞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
果然。
顾明薇的人，已经找上他了。
“二叔，我不管那人跟你说了什么，许了你什么好处，”她一字一句道，“我只提醒你一句——吃里扒外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沈明达呆立当场。
回到院中，翠竹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二老爷他……”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可她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明媚春光，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血色的黄昏。
二叔，顾明薇，李彦……这些人一个个浮出水面，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沈家收紧。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坐以待毙。
“翠竹，”她忽然开口，“你去一趟凝香阁，让那边的人帮我办几件事。”
翠竹精神一振：“小姐请吩咐。”
“第一，盯紧二叔，看他这几与什么人接触。尤其是丞相府的人，若是有往来，立刻报我。”
“第二，查一查那个李彦的底细。他不是江南来的吗？就派人去江南，把他祖宗八代都翻出来。尤其是他家中可有妻小，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把柄。”
“第三——”沈清辞顿了顿，“让人盯着顾明薇那边，她这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翠竹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
待翠竹退下，沈清辞独坐窗前，望着天边渐浓的云层。
三月春光正好，可她却仿佛闻到了前世那个冬里血腥的气息。
顾明薇，你布下的每一颗棋子，我都会一一拔掉。
只是不知道，当你的棋局被彻底打乱时，你那张温婉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大姑娘！不好了！二姑娘那边出事了！”
沈清辞眸光一凝：“什么事？”
“二姑娘她……她方才晕倒了！柳姨娘让人去请大夫，说是……说是二姑娘中毒了！”
中毒？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
沈清瑶中毒？
前世，本没有这一出。
这又是顾明薇的新把戏，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