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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机在仪表盘上震动的时候,林穗正把车开过最后一道写着「禁止通行」的旧石牌。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备注,可那串数字她刻在骨子里——是阴槐村三婆婆的电话。

她踩下刹车,指尖冰凉。

「穗丫头,」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背景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你苏婆婆……走了。」

林穗的呼吸猛地顿住。

苏婆婆,她的,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十年前,父母在回龙湾的吊桥上离奇坠河,尸骨都没捞上来。是一手把她拉扯大,在她十六岁那年,硬是把她赶出了那个闭塞阴森的村子。

「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当时是这么说的。

这十年,林穗在一线城市扎了,做新媒体编辑,信科学,信逻辑,信眼睛能看见的一切。她很少给村里打电话,不是不想,是不敢。阴槐村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旧布,一碰,就透出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涩发颤。

「凌晨鸡叫头遍,寿终正寝。」三婆婆顿了顿,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村里规矩你也知道,停灵七天,入棺不碰,头七下葬。你是亲孙女,必须回来守灵,少一天,都要冲煞。」

冲煞两个字,被说得格外重。

林穗皱眉:「我马上订车票,开车回去。」

「别坐车,山路不通,自己开回来。」三婆婆立刻打断,「记住,天黑之前必须进村,晚了,进不来。」

这话听得人心里发毛。林穗还想问几句,对方已经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只剩忙音。

她望着窗外迅速暗沉下去的天色,心头莫名一紧。

导航早就失去了信号,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这条山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越往里走,树越密,山越压得低,连光线都像是被大山吞了一般。

水泥路渐渐变成土路,再往后,连土路都坑坑洼洼,只剩下被车轮碾出来的两道浅痕。手机信号一个个消失,最后彻底变成无服务。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她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傍晚时分,阴槐村终于出现在眼前。

第一眼,就是那棵千年古槐。

它长在村口,枝桠扭曲如鬼爪,遮天蔽,把大半天空都盖得严严实实。树皮皲裂发黑,纹路狰狞,像一张被风的人脸。风一吹,槐树叶簌簌作响,不是清脆的响动,而是沉闷、压抑,像无数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槐字,木旁有鬼。老辈人都说,槐树招阴,聚魂,守村,也锁人。

林穗把车停在槐树下,刚拉开车门,一股寒意就顺着衣领钻了进来。不是天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凉气。

村口站了一圈人。

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全都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哭声,没有问候,没有任何奔丧该有的神情。他们就那么看着,眼神麻木、浑浊,像一潭死水,唯独落在她身上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审视,打量,还有一丝诡异的笃定。

仿佛她不是回来奔丧的孙女,而是一件早就预定好的东西,终于按时送到。

林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紧了背包带。

人群里走出一个老人,背微驼,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林宗山,林氏宗族的族长,也是村里的支书。

「穗丫头,可算回来了。」他走上前,语气听着和蔼,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走得安稳,就是临走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林穗压下心头酸涩,低声道:「族长爷爷。」

「一路辛苦,先回老宅歇着,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林宗山侧身让路,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扫,「你的后事,村里都帮着办了,你只管安心守灵。」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挨着回龙湾。

一进院子,林穗就顿住脚步。

门窗上贴满了黄符,纸色陈旧,字迹潦草扭曲,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觉得刺目。院子地面撒着一层白花花的糯米,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碎骨上。

正屋大堂已经改成灵堂。

一口厚重的黑色棺材摆在正中,棺前点着两白烛,火苗细小,明明灭灭,映得满屋子阴影浮动。遗像挂在棺材上方,的脸黑白沉静,眼神却像是隔着照片,直直望着她。

三婆婆从里屋走出来,一身黑布褂,头上扎着白布,脸上没半点表情。

「别乱碰。」她开口就拦,声音冷硬,「入棺之后,不能开棺,不能动棺,不能哭出声惊了亡魂。这是村里的死规矩,破了,全村都要遭殃。」

林穗一怔:「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见了就是冲煞。」三婆婆眼皮都没抬,「你走之前亲自交代的,不让你开棺。你听话,就是孝顺。」

这话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从小就知道阴槐村规矩多,可这般不近人情,还是让她难以接受。

「我手机没信号,想给朋友报个平安。」林穗拿出手机,「村里座机能用吗?」

三婆婆淡淡道:「座机坏了,等丧事办完再说。你这几天,就在灵堂守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问。」

说完,她转身就走,关门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门,别开窗。记住了。」

门咔嗒一声落锁。

灵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口沉默的棺材。

白烛火苗猛地一跳,光影在墙上扭曲乱晃。

林穗站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罩住。

她不是迷信的人。

可在这一刻,在这封闭阴森的老宅里,在全村人诡异沉默的目光里,在不合常理的葬礼规矩里,她清晰地感觉到——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奔丧。

她回来,也不是为了送最后一程。

她是被召回了笼中。

夜幕彻底落下,山风呜呜地刮过院子,吹得黄符哗哗作响。

林穗搬了张板凳坐在棺材旁,盯着那两白烛发呆。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棺木阴影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呼吸。

不知坐了多久,寂静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笃。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木板。

林穗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透。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棺材。

灵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秒,两秒,三秒。

又是一声。

笃。

这一次,清晰无比,就来自棺内。

不是幻觉。

林穗猛地站起身,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手心全是冷汗。她想喊人,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白烛火苗骤然一缩,暗得几乎要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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