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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铁皮房里,十台交换机整整齐齐摆着,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十只眼睛。丁元亮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林师傅,成了。”

林健辉走过去,一台一台摸过去。铁皮的外壳还有点烫,那是刚运行完的温度。他摸着那些机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几个月前,他还在给别人擦屁股,补焊、钻孔、修那些半死不活的东西。现在,他面前摆着的是自己的产品,是自己人做出来的东西。

“能用吗?”他问。

“能用。”丁元亮说,“我测试了一百遍,该出的问题都出了,该解决的全解决了。”

张建国在旁边说:“厂长,咱们得给起个名字。”

林健辉想了想,说:“叫‘振华一号’吧。”

振华一号。四个字,贴在机器上,像是贴着一块招牌,也像贴着一块心病。

为了这十台机器,他把账上最后九千二百块全掏了出来。那是兄弟们几个月跑断腿挣来的,是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是他的全部家当。现在,它们变成了这十台铁疙瘩,摆在十平米的铁皮房里,等着被卖出去。

万一卖不出去呢?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被他摁下去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铁皮房里过了个小年。张建国买了一只烧鸡,刘援朝拎了两瓶酒,李大庆从家里带了饺子,丁元亮贡献了他珍藏的一包花生米。铁皮房外,寒风呼呼地刮;铁皮房里,煤炉子烧得正旺。林健辉端起酒杯,看着这四个人:“兄弟们,这一杯,敬咱们自己。敬振华一号。”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但酒还没喝完,问题就来了。

丁元亮放下杯子,看着林健辉:“林师傅,机器做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卖?”

林健辉愣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东西做出来。现在东西做出来了,他才发现,怎么卖,是个更大的问题。

以前代理华讯的东西,好歹有个牌子,有个价格优势,有个“便宜”可以喊。现在振华一号是个新牌子,没名没姓,没客户,没口碑。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张建国说:“咱们以前那些客户,可以试试。”

李大庆摇头:“以前那些客户,都是图便宜才买华讯的。现在振华一号成本就一千五,卖少了亏本,卖多了人家嫌贵。两边不讨好。”

刘援朝说:“要不先送几台给人家试用?用好了再买。”

丁元亮说:“送不起。十台机器,成本七八千,全送出去,万一收不回来,就全没了。”

五个人七嘴八舌,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林健辉听着,没说话。他端着酒杯,看着那十台机器,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问题:这东西,到底能卖给谁?

酒喝到半夜,散伙的时候,丁元亮拉着林健辉,说了一句话:“林师傅,有个地方,也许能试试。”

“什么地方?”

“邮电科研所。”丁元亮说,“我那儿还有些老同事,他们搞测试、搞鉴定,认识的人多。如果能让他们帮忙测一测,出个报告,就值钱了。”

林健辉心里一动。

“能行吗?”

丁元亮想了想:“不好说。但总比咱们自己瞎跑强。”

林健辉点点头:“那就试试。”

第二天一早,丁元亮背着一台振华一号,去了邮电科研所。

林健辉在铁皮房里等消息,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传呼机响了好几次,每次他冲出去回电话,都不是丁元亮。

晚上九点多,丁元亮回来了。

他推开门,脸色不太好看。

林健辉心里一沉:“怎么了?”

丁元亮把机器放在桌上,坐下,半天没说话。

“元亮,到底怎么了?”

丁元亮抬起头,看着他:“林师傅,人家不给测。”

“为什么?”

“说咱们不是正规企业,没有工商登记的生产资质,没有产品标准,没有检测依据。测了也没用,不能出正式报告。”

林健辉沉默了。

丁元亮又说:“我找了几个老同事,私下帮我看了一眼。他们说,东西做得不错,不比市场上那些牌子差。但没有资质,没有检测报告,没有入网许可证,哪个单位都不敢买。”

林健辉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最难的是把东西做出来。现在东西做出来了,他才发现,最难的在后面。

第二天,他把兄弟们叫来,把情况说了。

五个人坐在铁皮房里,沉默了很久。

张建国第一个开口:“厂长,要不,咱们先去办那些证?”

李大庆摇头:“那些证,哪那么容易办?生产资质要场地、要设备、要人员,咱们什么都没有。入网许可证要测试、要鉴定、要等半年。等证办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刘援朝说:“那怎么办?东西做出来了,卖不出去,七八千块就打水漂了?”

没人回答。

林健辉坐在那里,看着那十台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当初做决定的时候,李大庆说过一句话:这一把,赌得有点大。

现在,赌注下完了,开牌的时候到了。

可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不知道能不能赢的牌。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裹着那床旧棉被,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石棉瓦。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冷冷的,照在那十台机器上。

他盯着那些机器的轮廓,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怎么办?

想到后半夜,他突然坐起来。

天亮的时候,他去找丁元亮。

“元亮,你那个老同事,能不能私下帮忙测一测?不出正式报告,就给个口头结论,行不行?”

丁元亮想了想:“应该行。但口头结论有什么用?”

林健辉说:“有用。只要他说东西好,我就敢拿这个去敲门。”

丁元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去试试。”

三天后,丁元亮带回来一句话。

那个老同事私下测了一整天,最后给了四个字:不比华科差。

林健辉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不比华科差。

华科是周老板那个厂,是做自主研发的,是连丁元亮都佩服的。不比华科差,就说明振华一号能拿得出手。

“够了。”林健辉说,“就凭这四个字,我去敲门。”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一台振华一号,出门了。

第一站,是罗湖宾馆。

刘经理看见他背着个机器进来,有点意外:“林师傅,又有什么新产品?”

林健辉把机器放在桌上,打开,给他看。

“刘经理,这是我们自己做的。”

刘经理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抬起头:“你们自己做的?”

“对。研发了大半年,刚做出来。想请您看看,给提提意见。”

刘经理没说话,把机器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又拿起电话听筒试了试。

“东西不错。”他说,“比上次那个华讯的强多了。”

林健辉心里一喜。

但刘经理接着又说:“可林师傅,咱们是老交情了,我实话实说。你们是新牌子,没名气,没案例,我这儿没法用。万一出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健辉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经理看着他,有点不忍心,又说:“要不这样,你先放一台在这儿,我私下试试。用得好,以后有机会,我帮你推荐。”

林健辉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刘经理。”

他留下一台机器,背着空包,出了门。

站在宾馆门口,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第二站,是那家街道工厂。

厂长姓王,以前买过华讯的机器,和林健辉认识。看见他来,挺热情,泡了茶,问了问近况。林健辉把机器拿出来,说明来意。王厂长看了看,点点头:“东西不错。”

但接着,他说了和刘经理一样的话:“林师傅,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厂子,虽然不大,但也是集体企业。买东西要有依据,要有发票,要有合格证。你们这个,什么都没有,我买了,账都没法做。”

林健辉沉默着,把机器收起来。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一天跑了五家,家家都说东西好,家家都不敢买。

天黑的时候,林健辉背着那台机器,走回铁皮房。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推开门,丁元亮他们都在,看着他。

“怎么样?”丁元亮问。

林健辉把机器放下,摇摇头。

没人说话。

那天晚上,五个人坐在铁皮房里,谁也没吃饭。

张建国憋不住,第一个开口:“厂长,咱们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卖出去?”

林健辉没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健辉把深圳跑了个遍。

罗湖、福田、南山、蛇口、宝安、龙岗,只要有通信设备的地方,他都去敲门。宾馆、招待所、工厂、学校、机关单位,一家一家进,一家一家说。

有时候一天跑七八家,有时候一天只跑两三家。有的地方客客气气,说“以后有机会”;有的地方连门都不让进,说“我们只认大牌子”;还有的地方直接把他当骗子轰出来。

半个月下来,他跑了几十家单位,一台机器都没卖出去。

振华一号,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捧在手里烫,扔了又舍不得。

账上的钱,越来越少了。九千二,投进去八千,剩一千二。一千二,够交三个月房租,够吃两个月的饭。但卖不出去东西,钱只会越来越少,不会变多。

有天晚上,李大庆来找他。

“厂长,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不卖给最终用户,先卖给代理商?让那些有渠道、有关系的人去卖,咱们给他们供货。”

林健辉想了想:“代理商凭什么帮咱们卖?”

李大庆说:“利润高。咱们成本一千五,给代理商一千八,他们卖两千二三,一台赚四五百。比代理别的牌子赚得多。”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这倒是个办法。但代理商也有顾虑——新牌子不好卖,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李大庆看出他的心思,又说:“可以先试。找几家关系好的,放几台机器在他们那儿,卖了再结款。卖不出去,机器还是咱们的,不让他们吃亏。”

林健辉看着他,点点头。

“试试吧。”

李大庆认识几个做代理的,都是以前跑业务时认识的。第二天,他带着一台机器,去找了其中一家。

老板姓吴,三十多岁,做这行好几年了。看见机器,问了问价格,算了算利润,有点心动。

“东西确实不错。”他说,“可新牌子,我这儿也没把握。”

李大庆说:“吴老板,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坑你。机器先放你这儿,卖了再结款,卖不出去算我的。你只负责推,推出去就赚钱,推不出去不赔钱。行不行?”

吴老板想了想,点点头。

“行,放两台试试。”

李大庆又跑了三家,都是一样的条件:先放货,卖了再结款。

四家代理商,一共放了八台机器。铁皮房里,就剩两台了。

林健辉看着那八台机器被搬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不知道这些机器能不能卖出去,不知道那些代理商会不会用心推,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消息。

他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这八台卖不出去,振华一号就完了。

如果振华一号完了,他这大半年的心血,丁元亮没没夜的付出,兄弟们把全部家当押上的信任,就全完了。

等待的子,比跑业务还难熬。

林健辉每天守在铁皮房里,等传呼机响。有时候一整天不响,有时候响了,回过去,是别的事。没有一个是卖出去的消息。

张建国坐不住了,天天往外跑,想自己再找找客户。刘援朝也坐不住,天天打电话给那些代理商,问有没有动静。李大庆不说话,但脸上也挂着一层霜。

只有丁元亮还能坐得住。他每天下班过来,坐在那两台剩下的机器旁边,拿着万用表、示波器,一遍一遍地测,一遍一遍地调,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林健辉问他:“元亮,你不急?”

丁元亮抬起头,看着他:“急有什么用?”

林健辉愣了一下。

丁元亮又说:“林师傅,您教过我一句话: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可我还想告诉您另一句话:急,活不下去;不急,才能活下去。”

林健辉看着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还是亮亮的,脸上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他想起当初第一次见丁元亮,他来买零件,拿着手绘的电路图,一脸书生气。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现在,他更觉得自己没看错。

第十四天,传呼机响了。

林健辉冲出去回电话,是吴老板。

“林厂长,那两台机器,卖出去了。”

林健辉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林厂长?还在吗?”

“在,在。”林健辉使劲咽了口唾沫,“吴老板,真的卖出去了?”

“真的。一家招待所,两台全要了。两千三一台,一共四千六。钱我明天打给你。”

林健辉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喂,打完没有?打完让开,别人要打。”

林健辉这才回过神来,走回铁皮房。

推开门,四个人都盯着他。

“怎么样?”张建国问。

林健辉没说话,走过去,在每个人肩上拍了一下。

“卖出去了。两台。”

铁皮房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张建国第一个跳起来,嗷嗷叫着往外冲。李大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刘援朝一把抱住丁元亮,两个抱在一起直蹦。丁元亮被勒得喘不过气,笑着喊“松手松手”。

林健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眶发酸。

两个月后,振华一号卖出了三十二台。

四家代理商,家家都补了货。吴老板那边卖得最好,一口气要了十台。另外三家也各有各的渠道,有的卖给招待所,有的卖给小工厂,有的卖给学校。八台变三十二台,三十二台又变成订单,压在手里等着生产。

丁元亮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林健辉让他辞了科研所的工作,全职来。李大庆、张建国、刘援朝也都放下了原来的活,一门心思扑在振华一号上。铁皮房太小,转不开身,他们又在旁边租了一间,专门当车间。

周老板从南山过来看过一次,看了丁元亮的设计,看了他们的生产流程,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后生可畏。”

林健辉问他:“周老板,咱们现在是竞争对手了,你不生气?”

周老板笑了:“竞争什么竞争?市场这么大,各做各的。你们做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天晚上,周老板留下来吃了顿饭。酒过三巡,他看着林健辉,突然说:“林厂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你欠的那些债,还了多少了?”

林健辉愣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还了一万多。”他说。

周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但林健辉心里清楚,一万多,离二百六十三万,还远着呢。

振华一号还在卖。订单还在来。账上的钱还在涨。

但那个窟窿,太大了。

大到有时候他都不敢想。

五月底,林健辉回了一趟家。

郑英秀正在做饭,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炒菜。

林健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月挣了五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给家里的。”

郑英秀关了火,转过身,看着他。

“林健辉,你瘦了。”

林健辉摸摸脸:“还好。”

“头发也白了。”

“本来就白。”

郑英秀走过来,拿起那沓钱,数了数,又放下。

“这些钱,够还债吗?”

林健辉没回答。

郑英秀叹了口气:“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算过,要多久才能还清?”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英秀,我现在不想这个。”他说,“我现在只想把振华做好。做好了,债总能还清的。”

郑英秀看着他,眼眶红了。

“健辉,我信你。”

那天晚上,林健辉在家里睡了一觉。睡到半夜,突然醒了。郑英秀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振华一号卖了这么多,可那二百六十三万,还是压在身上,一分没少。

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振华一号还在卖,只要兄弟们还在,只要他还能跑得动,就总有那么一天。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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