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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周老板走后的第三天,林健辉去了趟南山。

他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公交车去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周老板那张脸,想他说的那些话,想那些参数表上的数字,想兄弟们昨天晚上的争吵。他想了一路,想到下车的时候,脑袋还是乱的。

华科的厂房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些,门口多了块牌子,写着“深圳市华科通信设备厂”。林健辉站在门口看了看,推门进去。周老板正在车间里跟几个工人说话,看见他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厂长,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里边请。”

林健辉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车间角落隔出来的一小间,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满了图纸。周老板给他倒了杯水,坐下,等着他开口。

林健辉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周老板,我想看看你们的账。”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账本,递给林健辉。林健辉接过去,一页一页翻。账本记得很乱,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有些数字涂改了又写,有些地方脆空白着。但他还是看懂了大概:华科做了两年,总共卖出去了四百多台机器,挣了不到十万块,刨去开销,剩下的钱全投进了研发。现在账上只剩三千多,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健辉合上账本,还给他。

“周老板,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要?”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林厂长,我不瞒你,我这边快撑不住了。”

林健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老板叹了口气:“我做这行两年多了,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自己扛。技术是我自己的,工人是我招的,客户是我跑的。可这两年下来,我越来越觉得扛不动了。做研发要钱,买设备要钱,养工人要钱,跑市场要钱,哪儿都要钱。可我这厂子太小,银行不给贷款,客户压着款不给,供应商催着要钱,两头一挤,快把我挤死了。”

林健辉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话,他太熟悉了。几个月前,他也在同样的处境里挣扎。只是他运气好,挺过来了。

周老板继续说:“林厂长,我找你,不是因为我多看得起你,是因为我看了一圈,整个深圳,就你们振华最像回事。你们有渠道,有客户,有人愿意跟着你们。我们华科有技术,有人,有经验。合在一起,能活下去。不合在一起,早晚都得死。”

林健辉沉默了很久。

“周老板,如果,怎么分?”

周老板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五五。你一半我一半。所有东西都放一起,技术、客户、人、钱,全算进去。以后赚了钱,对半分。赔了钱,也一起扛。”

林健辉心里一震。五五,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条件了。以华科的技术和积累,周老板完全可以要六成、七成,甚至八成。但他只提了五五。

“为什么?”林健辉问。

周老板笑了笑:“林厂长,你不信我?”

林健辉摇摇头:“不是不信。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

周老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林厂长,我今年四十五了。”他说,“了一辈子技术,在研究所混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混出来。出来自己,拼了两年多,拼到今天这一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万一这次栽了,以后怎么办?回研究所?人家不要。去别的厂打工?拉不下那个脸。就这么耗着?耗一天少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林健辉。

“林厂长,我找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想把事情做大的。你不是那种挣点钱就跑的人。跟你,我放心。”

林健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老板,我需要回去跟兄弟们商量。”

周老板点点头:“应该的。”

林健辉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老板,不管成不成,我谢谢你。”

周老板笑了:“谢什么谢,咱们是同类人。”

林健辉愣了一下。

同类人。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

回到华强北,天已经黑了。铁皮房里亮着灯,丁元亮他们几个都在。林健辉推门进去,四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厂长,去哪儿了?”张建国问。

林健辉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完,他看着四个人,等着他们开口。

沉默了很久。

丁元亮第一个说话:“林师傅,五五,这个条件,我没想到。”

林健辉看着他:“你觉得行吗?”

丁元亮想了想:“周老板那个人,我接触过几次,技术是真的好,人也实在。跟他,咱们能学到很多东西。”

李大庆开口了:“厂长,我想问一句。合在一起,以后这摊子,谁说了算?”

林健辉说:“五五分,大事一起商量。”

李大庆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没再问。

张建国犹豫着说:“厂长,我不是不同意。我就是担心,咱们好不容易做起来,万一……”

他没说完,但林健辉听懂了。

万一合了以后出问题,万一合了以后还不如现在,万一合了以后被人吃掉。

这些担心,他也有。

刘援朝在旁边说:“厂长,我倒是觉得可以试试。周老板那边技术确实强,咱们这边有渠道,合在一起,能做的事比现在多得多。就算以后有问题,也比现在单打独斗强。”

林健辉看着他们四个。

丁元亮支持,李大庆不反对,刘援朝支持,张建国担心但不反对。

他心里有数了。

“行。”他站起来,“那就试试。”

第二天,他去了南山,给周老板回了话。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林厂长,谢谢你。”

林健辉说:“谢什么谢,是咱们一起。”

周老板站起来,伸出手。林健辉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老板请林健辉吃饭。大排档,炒了几个菜,开了两瓶啤酒。两个人喝到半夜,说了很多话。说年轻时候的事,说怎么入的行,说这些年遇到过的坑,说以后想做成什么样。说到最后,周老板眼睛红了,说林厂长,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服你。

林健辉说,周老板,我这辈子也没信过几个人,今天信你。

九月初,两家正式合在一起。

新公司起名叫“华振通信”,取华科的“华”和振华的“振”。周老板当总工程师,负责技术和生产。林健辉当总经理,负责市场和销售。两边的人合在一起,车间搬到南山,厂房比原来大了一倍。铁皮房没退,留着当仓库和临时办公室。

搬家那天,张建国站在铁皮房门口,看了很久。林健辉走过去,问他看什么。张建国说,厂长,这儿咱们待了大半年,就这么搬走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健辉没说话。他也看着那间铁皮房,想起当初刚租下来的时候,十平米,四面漏风,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时候他一个人,欠着二百六十三万,不知道明天在哪。现在他要搬走了,去一个更大的地方,带着更多的人。

“走吧。”他说,“以后会更好的。”

张建国点点头,跟着他上了车。

新厂房的第一个月,乱成一团。

两边的人不熟,做事的方式不一样,配合起来磕磕绊绊。华科的老工人觉得振华的人不懂技术,振华的人觉得华科的老工人死脑筋。丁元亮和周老板天天泡在车间里,协调这个协调那个,累得够呛。

林健辉也没闲着。他带着张建国和刘援朝,天天往外跑,把以前的客户重新跑一遍,告诉他们华振通信成立了,以后的产品更好,服务更全。有的客户高兴,说早该合了。有的客户担心,说合了以后会不会涨价。有的客户无所谓,说只要能交货就行。

跑了一个月,订单没少,反而多了。华科的老客户加上振华的老客户,加起来比以前两家单独的时候还多。林健辉看着那些订单,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

订单多了,生产跟不上。周老板那边的产能本来就有限,加上振华这边的人不熟悉流程,磨合期效率低,一天下来出不了几台机器。客户催货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张建国接电话接到手软,刘援朝天天往车间跑,催着工人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天晚上,周老板来找林健辉。

“林厂长,这样下去不行。”

林健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周老板说:“咱们现在的产能,最多一个月八十台。可订单已经排到一百五十台了。再这么下去,交不了货,客户全跑了。”

林健辉沉默了一下:“怎么解决?”

周老板说:“两个办法。一是扩产,买设备,招人,加班。二是控制接单,先把手里的单子交完,再接新的。”

林健辉想了想:“扩产要多少钱?”

周老板说:“买两台新设备,加上招人,最少两万。”

两万。林健辉心里算了一下,账上现在有三万多,够是够,但花出去就剩一万多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就麻烦了。

但他没犹豫太久。

“扩。”他说,“钱花出去,能挣回来。”

周老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周老板去买了设备,又招了五个人。车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机器响着,人忙着,丁元亮和周老板带着新人培训,一天下来嗓子都喊哑了。

十月底,产能终于上来了。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台,虽然还不够,但比以前强多了。

那天晚上,林健辉一个人在车间里转了转。看着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那些堆在墙边的成品,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地方,是他的。

不,是他们的。

他和周老板的,他和丁元亮的,他和李大庆张建国刘援朝赵大勇李小芳的,他和这几十号人的。

都是他们的。

十一月,出了件事。

一批发出去的货出了问题。客户打电话来,说机器运行几天就死机,重启了也不行。林健辉接到电话,心里一紧,马上带着丁元亮赶过去。

到那儿一看,问题比想象的严重。五台机器,有三台出故障,有一台彻底开不了机。客户急得团团转,说刚开业就碰上这事,生意没法做了。

丁元亮蹲下来,一台一台拆开检查。查了半天,抬起头,脸色难看。

“林师傅,这批机器的电源板有问题。”

林健辉愣住了:“电源板?那不是咱们自己做的吗?”

丁元亮点点头:“是咱们自己做的。但这批板子,用的是新进的电容,质量不过关。一发热就出问题。”

林健辉脑子里嗡的一声。

新进的电容。他想起上个月,周老板说以前的供应商涨价了,换了一家便宜的。当时他还问了问质量,周老板说测试过,没问题。现在问题出来了,而且是批量问题。

他看着那三台坏掉的机器,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

“能修吗?”他问。

丁元亮说:“能修。但得把所有电源板都换掉。这批货,一共三十台,全得换。”

三十台。换一块板子成本五十块,三十台就是一千五。加上人工、时间、客户的损失,最少三千块。

三千块,是他一个月的利润。

林健辉站在那里,脑子里转得飞快。客户在旁边等着,等着他给个说法。丁元亮蹲在地上,等着他做决定。车间那边,还有几十台机器在生产,用的还是同一批电容。

他深吸一口气。

“元亮,你先修。修好了,让客户先用着。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丁元亮点点头,低头继续活。

林健辉转过身,看着那个客户。

“王老板,对不起。这批货的问题,是我们的错。所有维修费用我们出,耽误您的生意,该赔的我们也赔。您放心,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

王老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林厂长,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能认错,能修,就行了。赔就不用了,以后质量把好关就行。”

林健辉心里一热,连连点头。

回到厂里,他把周老板叫来,把情况说了。周老板听完,脸色也变了。

“林厂长,这事是我的错。我换供应商的时候,没仔细查。”

林健辉摆摆手:“现在不是追究谁错的时候。问题是,剩下的那些电容,还能不能用?”

周老板沉默了一下:“不能用。全得扔。”

“多少钱?”

“三千多。”

林健辉心里一疼。三千多,就这么扔了。

但他没犹豫。

“扔。从今天开始,所有进来的元件,必须严格检验。不合格的,一律退回去。”

周老板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那天晚上,林健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想起当初代理华讯的时候,秦老板的产品出问题,他带着兄弟们擦屁股,一边修一边骂。现在自己做了产品,一样会出问题。秦老板当年说过的话,他现在终于懂了:把东西做出来是一回事,把东西做好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会上他没骂人,也没发火。他把那批坏掉的电源板放在桌上,让大家看。

“这些东西,是从咱们厂出去的。”他说,“花的是咱们的钱,用的是咱们的料,的是咱们的人。现在它们坏了,客户找上门来,赔钱的是咱们,丢脸的是咱们,以后没生意可做的也是咱们。”

没人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

“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是想让你们记住,咱们做的是产品,不是破烂。产品坏了,可以修。名声坏了,修不了。”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老板第一个站起来。

“林厂长,这事我负责。以后采购这块,我亲自把关。”

丁元亮也站起来:“林师傅,质检这块,我来盯。”

李大庆说:“生产这边,我盯着,不合格的板子不上线。”

林健辉看着他们,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

那批电容,最后全扔了。三千多块,打了水漂。

但那之后,华振的产品再没出过批量问题。

年底的时候,林健辉算了算账。

这半年,华振一共卖出去了四百多台机器,营业额七十多万,利润二十多万。刨去开销,账上还剩十五万。

十五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有点抖。

二百六十三万,还剩下二百四十八万。

十五万,只是那个数字的一个零头。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个数字,是可以追上的。

腊月二十八,他回了一趟家。

郑英秀正在炸年货,满屋子油香。孩子们跑进跑出,叽叽喳喳地闹。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看了很久。

郑英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她擦擦手,走过来。

“这一年,辛苦了。”

林健辉摇摇头。

“不辛苦。你才辛苦。”

郑英秀看着他,眼眶红了。

“健辉,那些债……”

林健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她。

郑英秀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这么多?”

林健辉点点头。

“十五万。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郑英秀看着那个存折,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存折合上,塞回他手里。

“你留着用。厂里需要钱。”

林健辉摇摇头:“厂里留够了。这是给家里的。”

郑英秀没再推,把存折收起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林健辉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郑英秀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也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窗外,烟花升起来,噼里啪啦地响。

新的一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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