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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江墨站在公司楼下,点燃今晚的第八支烟。雨停了,但空气依然湿冷,路灯在积水上投出破碎的光斑。他把烟头弹进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叹息。

手机屏幕上,女友叶晚晴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几点回来?汤在锅里。”

他回了个“马上”,但没动。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车子在下午送去维修,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八十七人排队。从公司到租住的小区,四公里,步行大约五十分钟。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今晚不同。

今晚是农历七月十四,鬼节的前夜。

江墨不信这些,但老家每年这个时间都会打电话,千叮万嘱让他晚上别出门,尤其别走夜路。“墨墨啊,七月半,鬼乱窜。天黑就回家,听见没?”

他当时在电话里应着,心里好笑。二十八岁,软件工程师,信的是代码和逻辑,不信牛鬼蛇神。但此刻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冷风灌进脖子,他突然觉得的话有道理。

四公里,五个红绿灯,三个路口,要穿过一片老城区,经过一座桥,再过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白天走过无数次,晚上从来没走过。

他点开导航,路线清晰。预计用时五十二分钟。走,还是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

手机震动,是同事顾南的消息:“江哥,还在公司?我刚走,要不要送你一程?”

顾南有车,但顾南住城西,他住城东,不顺路。江墨回:“不用,我走路。”

“走路?今晚?”顾南发来一个惊恐的表情,“你胆子真大。我刚才开车路过棚户区那边,好像看到…算了,不说了,你自己小心。”

“看到什么?”

“可能是看错了。反正你快点走,别停留,尤其别回头。”

江墨皱了皱眉。顾南平时不是神神叨叨的人。他收起手机,把背包甩到肩上,踏上了回家的路。

前五百米很正常。商业街,店铺都关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店员趴在收银台打瞌睡。江墨走过时,自动门“叮咚”一声开了,他吓了一跳。店员没醒,头也没抬。

过了商业街,路灯开始稀疏。这一段是老城区,街道狭窄,两边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上爬满爬山虎,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有些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看不清里面。

江墨加快脚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他停下,声音也停了。

他走,声音又响起来。

江墨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长长影子,和被风吹动的落叶。可能是回声,他想。但老城区的街道很窄,回声不该这么清晰。

他继续走,这次故意放轻脚步。但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而且更近了。不是回声,是真实的脚步声,和他的步频一致,但稍微慢了半拍,像是在模仿他。

江墨感到脊背发凉。他再次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但这次,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在他刚刚走过的地方,路灯下,有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在身前,被路灯拉得很长。那个影子在身后大约十米的地方,靠在墙边,人形的,但轮廓模糊,像一团浓墨。

江墨盯着那个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可能是某个物体的投影,垃圾桶,或者树枝。他这么告诉自己,转身继续走。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快,更急,像是小跑着跟上来。

江墨猛地转身。

影子还在原地,但姿势变了——从靠墙变成了站立,面朝着他。

距离没变,还是十米左右。

江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顾南的话:“别回头。”但现在不回头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脚步声也跟着跑起来,急促,杂乱,不再模仿他的节奏,而是真正的追赶。江墨不敢回头,拼命往前冲。老城区的街道像迷宫,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拐弯,左转,右转,想甩掉那个东西。

跑过一个拐角时,他撞到了一个人。

“哎哟!”对方惊呼。

江墨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穿环卫工制服的大爷,六十多岁,正推着清洁车。

“对不起对不起!”江墨连忙道歉。

大爷摆摆手,打量着江墨:“小伙子,这么晚跑什么?后面有狗追?”

“我…”江墨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来路。街道空荡荡的,影子不见了。“没什么,就是…急着回家。”

“回家啊。”大爷点点头,看了眼手表,“快十二点了,是得快点。这一片晚上不太平,早点回去好。”

“不太平?”江墨心里一紧。

“嗯,老城区嘛,总有些怪事。”大爷压低声音,“特别是这几天,七月半,好多东西都出来了。我值夜班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怪事。上个月,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也是晚上走路,第二天发现死在桥底下,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江墨感到喉咙发:“怎么死的?”

“法医说是心脏病突发,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大爷神秘兮兮地说,“那天晚上我扫街,看见他一个人走着,边走边回头,好像在躲什么。后来我听见他叫了一声,就跑过去看,人已经倒在地上了。但我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他身后有个影子,不像人的影子,很高,很瘦,手特别长,就站在他后面,低头看着他。”大爷的声音在发抖,“我喊了一声,影子就没了。但小伙子已经死了。”

江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大爷,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是真的。”大爷认真地说,“所以我才劝你,晚上别一个人走,尤其别走夜路。你要去哪?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江墨话没说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近,就在拐角那边。

大爷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快走!它来了!”

“谁来了?”

“别问!快走!”大爷推了他一把,“往大路走,别走小路!记住,别回头!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江墨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回头想说什么,但大爷已经推着清洁车快步走远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表情惊恐。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拐角后面。

江墨不敢停留,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敢回头看,只是拼命往前冲。老城区的街道在黑暗中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他像一只被困的飞虫,盲目地逃窜。

跑出老城区,眼前是一座桥。永安桥,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横跨在一条已经涸的河道上。桥不长,大约五十米,但路灯坏了三盏,有一段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江墨在桥头停下,喘着粗气。他需要过桥,然后穿过棚户区,才能到家。但此刻,桥在黑暗中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他自投罗网。

手机响了,是叶晚晴:“江墨,你到哪了?汤都快凉了。”

“我…我在桥头,马上过桥。”江墨尽量让声音平静,“晚晴,如果我十分钟后还没到家,你就报警。”

“什么?江墨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以防万一。”江墨说,“我先过桥,挂了。”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走上桥。

桥面是水泥的,栏杆是铁的,锈迹斑斑。江墨走到第一盏路灯下,灯光昏黄,勉强照亮周围几米。他加快脚步,想快点通过黑暗的那段。

走到桥中央,路灯完全没了,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提供微弱的光源。江墨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狭窄的通道。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影子。

就在桥对面,站在最后一盏路灯下,背对着他。

人形,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手特别长,几乎垂到膝盖。

和环卫大爷描述的一模一样。

江墨僵住了。他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他想前进,但影子堵在必经之路上。

手机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桥面上扭曲变形。但奇怪的是,影子的轮廓在晃动,像是水中的倒影,不稳定,随时会消散。

江墨盯着影子,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影子没有光源。

路灯在影子身后,按理说影子应该投向前方,而不是留在原地。而且,影子太黑了,黑得不自然,像是一团实体化的黑暗。

“谁?”江墨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微弱。

影子没动。

江墨慢慢后退,想退回桥头。但他刚退一步,影子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前进,而是…融化。

从脚开始,影子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沿着桥面流淌,速度极快,直扑江墨而来。

江墨转身就跑。但他刚跑出两步,就感到脚踝一凉——黑色的液体已经追上了他,缠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粘稠,像石油,但带着刺骨的寒意。液体顺着腿往上爬,所到之处,皮肤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江墨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挣扎,但液体像有生命一样,越缠越紧,已经爬到了大腿,腰部,口…

就在这时,桥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束强光刺破黑暗,照在江墨身上。

黑色液体像受惊的蛇一样缩了回去,迅速退到桥对面,重新凝聚成人形,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江墨瘫坐在桥面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他低头看,裤腿上没有任何痕迹,皮肤也没有灼伤,但那种冰冷的触感和灼痛如此真实。

一辆出租车停在桥头,司机探头出来:“哥们,没事吧?要车吗?”

江墨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跑向出租车,拉开门钻进去:“走!快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眼江墨苍白的脸,没多问,踩下油门。车子驶过桥,江墨回头看,桥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去哪?”司机问。

江墨报了地址,瘫在后座上,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我看见你在桥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他,“好像在跟什么东西搏斗?但那里没人啊。”

“你看错了。”江墨说,声音还在抖。

司机没再问,但表情明显不信。车子驶入棚户区,这是一片待拆迁的区域,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只剩下零星几户还亮着灯。道路狭窄,两边是破败的平房,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车子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江墨问。

“前面路堵了。”司机皱眉,“好像有棵树倒了,过不去。”

江墨探头看,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棵枯树横在路中央,枝扭曲,在车灯下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能绕路吗?”

“绕不了,这是唯一的路。”司机说,“你要不在这下?走过去也就几分钟,出了棚户区就是大路,好打车。”

江墨犹豫了。他不想下车,但树挡着,车过不去。而且,他总觉得那棵树倒得蹊跷——今晚没风,树怎么会倒?

“我送你到树那儿吧。”司机说。

车子缓缓开到树前停下。江墨付了钱,下车。司机调头离开,车灯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现在,只剩下江墨一个人,站在棚户区的废墟中,面前是挡路的枯树,身后是来时的路。两侧是黑漆漆的破房子,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必须跨过树,或者从旁边绕过去。

江墨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枯树。树很粗,需要爬过去。他走近,准备攀爬。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很轻,很悲,从旁边的破房子里传出来。

江墨僵住了。他记得这片区域应该没人住了,拆迁通知半年前就发了。

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有人吗?”江墨喊了一声。

哭声停了。几秒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救…救我…”

声音虚弱,像是受了伤。

江墨犹豫了。可能是还没搬走的住户,受伤了需要帮助。但今晚的经历让他不敢轻易涉险。

“你怎么了?”他问。

“我…摔倒了,腿断了…动不了…”女人声音带着哭腔,“求你,帮帮我…”

江墨看向那栋房子,是间平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他应该帮忙,但直觉告诉他不要进去。

“我帮你叫救护车。”江墨拿出手机,但没有信号——棚户区信号一直很差。

“等不及了…我好疼…”女人哀求,“你进来扶我一下,就行…”

江墨咬咬牙,走向房子。他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屋里很空,只有几件破烂家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在房间角落,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地上,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披散。

“你没事吧?”江墨问,没敢进去。

女人慢慢转过头。

江墨看到了她的脸——没有五官,一片空白,像一张没画完的面具。

“啊!”江墨惊叫一声,后退几步。

女人站起来,动作僵硬,朝他走来。她的腿确实断了,以诡异的角度弯曲,但她走得很稳,一步步近。

江墨转身想跑,但门“砰”地关上了。他拼命拉门,门纹丝不动。

女人越来越近,江墨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血腥,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像是坟墓里的味道。

“为什么…不帮我…”女人开口,声音变了,变得嘶哑,非人。

江墨背靠着门,手在墙上摸索,想找东西。他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扳手,可能是之前住户留下的。

他抓起扳手,举在身前:“别过来!”

女人停住了,歪了歪头,空白的面孔“看”着他。然后,她笑了——虽然没有嘴,但江墨能感觉到她在笑。

“你逃不掉的…”她说,“我们都是…”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开始变化。白色裙子融化,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她的头发脱落,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头皮裂开,钻出无数细小的触手,在空中挥舞。

江墨感到胃里一阵翻涌。这不是人,甚至不是鬼,是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

怪物扑了过来。江墨挥动扳手,砸在怪物头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怪物晃了晃,但没停,双手抓住江墨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剧痛传来,江墨惨叫。他闻到自己的血味,混合着怪物的腐臭,令人作呕。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怪物肚子上。怪物后退几步,江墨趁机冲向窗户——窗户有铁栏,但有一松动了。

他抓住铁栏,用力拉扯。铁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没断。怪物又扑上来,从后面抱住他,触手缠上他的脖子,越勒越紧。

江墨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他拼命挣扎,手指在墙上抓挠,指甲断裂,血淋淋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是那个环卫大爷:“小伙子!你在里面吗?”

江墨想喊,但发不出声音。怪物似乎也被门外的声音惊动了,触手稍微松了些。

“砰!”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

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看到屋里的景象,脸色大变:“我的天!”

怪物转身看向大爷,发出嘶哑的咆哮。

大爷举起铁锹:“孽障!滚开!”

他冲进来,一铁锹拍在怪物头上。怪物惨叫,松开江墨,后退几步。江墨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脖子上辣地疼。

“快走!”大爷拉起江墨,往外拖。

怪物想追,但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撒过去——是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怪物碰到粉末,发出“嗤嗤”的声音,皮肤冒烟,痛苦地后退。

两人冲出屋子,跑到街上。江墨回头,看到怪物站在门口,但没有追出来,只是用那张空白的面孔“看”着他们。

“快跑!别回头!”大爷拉着江墨往前跑。

他们跑过枯树,江墨这才发现,树不见了——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树呢?”他问。

“障眼法!”大爷喘着气,“那些东西会制造幻觉,迷惑人。刚才要不是我扫街到这里,听到动静,你就完了。”

两人跑出棚户区,来到大路上。路灯明亮,车辆偶尔驶过,世界恢复了正常。

江墨瘫坐在路边,浑身发抖。大爷也坐下来,点了支烟,手还在抖。

“大爷,那是什么东西?”江墨问,声音嘶哑。

“不知道。”大爷摇头,“我在这片扫了二十年街,见过不少怪事,但像今晚这样的,第一次见。七月半,阴气重,什么东西都出来了。”

“它为什么要攻击我?”

“不知道。也许你身上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也许只是你倒霉,正好碰上了。”大爷看着江墨,“小伙子,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江墨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很正常。”

“那就怪了。”大爷皱眉,“不过,今晚的事还没完。你看到它了,它盯上你了。这东西,一旦盯上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还会来找你。”大爷严肃地说,“今晚是七月十四,明晚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阴气最重的时候。它一定会再来找你。”

江墨感到一阵绝望:“那我怎么办?”

“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别回家。找个寺庙,或者道观,待一晚上。过了子时,就安全了。”

“可我能去哪?这么晚了,寺庙都关门了。”

大爷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江墨:“这是我以前从一个道士那里求的,你拿着,也许有点用。记住,别回家。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吧?”

“我女朋友在。”

“那你更不能回去!”大爷急了,“你会把东西引回家,连累你女朋友。听我的,找个宾馆住一晚,要人多的地方,灯火通明的。”

江墨接过符纸,握在手心,感到一丝暖意:“谢谢您,大爷。您救了我两次。”

“别谢了,快走吧。我也得回去了,今晚不太平,我得找个地方躲躲。”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记住,别回头,一直走,到人多的地方去。”

江墨也站起来,目送大爷推着清洁车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半。他该去哪?回家?不行,会连累晚晴。去宾馆?但身上现金不多,银行卡在车里。

他想起公司,公司是24小时有保安的,可以去那里躲一晚。对,去公司。

江墨拦了辆出租车,去公司。路上,他给叶晚晴发了条消息:“晚晴,我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去了,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叶晚晴很快回复:“江墨,你到底怎么了?我害怕。”

“别怕,我明天回去跟你解释。记住,谁来都别开门,就说我不在。”

“好吧…你注意安全。”

到了公司楼下,江墨付钱下车。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是加班的同事。他刷卡进门,保安在值班室打盹,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江墨坐电梯到23楼,他的部门。灯亮着,但没人——同事都下班了。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想用工作转移注意力。

但一静下来,今晚的画面就不断在脑中回放:桥上的影子,棚户区的怪物,大爷的警告…

他拿出大爷给的符纸,放在桌上。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红笔画着看不懂的符文,已经有些褪色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江墨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桥上走,桥很长,看不到头。身后有脚步声,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跑到桥中央,看到一个人站在前面,背对着他。

他慢慢走近,那人转过身——是他自己。

梦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流血,对他笑:“你逃不掉的…”

江墨惊醒了,浑身冷汗。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快天亮了,应该安全了。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

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电梯运行的声音,“叮”的一声,停在了23楼。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公司?保安?但保安通常不会上楼。

江墨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清晰,朝这边走来。

他悄悄走到门边,透过玻璃往外看。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在灯光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那个环卫大爷。

但不对劲。大爷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僵硬,机械,像提线木偶。而且,他的脸…在笑,但笑容扭曲,不像活人。

江墨想喊,但突然想起大爷的警告:“别回家,它会跟着你。”

难道大爷已经被…控制了?还是说,从始至终,大爷就不是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江墨后退,躲到办公桌后面。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大爷站在门口,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笑容诡异:“小伙子,我找到你了。”

“你别过来!”江墨抓起桌上的订书机当武器。

大爷歪了歪头,动作和棚户区那个怪物一模一样:“为什么躲着我?我只是想帮你…”

“你不是大爷!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我啊。”大爷走进来,关上门,“来,跟我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江墨看到,大爷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拉得很长,手特别长,几乎垂到地面——和桥上的影子一样。

“你不是大爷!”江墨喊道,“你到底是谁?”

大爷停住了,笑容慢慢消失,表情变得空洞:“被发现了啊…”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像蜡烛一样融化,皮肤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肉质,黑色的血管在表面蠕动。他的脸融化,重新塑形,变成一张空白的面孔——和棚户区那个怪物一样。

不,就是同一个怪物。

“为什么…总要跑…”怪物嘶哑地说,“我们是一体的…来,加入我们…”

它朝江墨走来,触手从身体各处伸出,在空中舞动。

江墨转身想跑,但窗户被封死了,门被怪物堵住。他无处可逃。

怪物越来越近,触手缠上他的脚踝,冰冷,粘稠,像之前桥上那种黑色液体。

“放开我!”江墨挣扎,但触手越缠越紧,顺着腿往上爬。

“别怕…不疼的…”怪物说,“很快,我们就是一体的了…”

触手爬到江墨口,勒住脖子。江墨感到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他拼命抓挠触手,但触手像橡胶一样有弹性,怎么也扯不断。

这时,他看到了桌上的符纸。

用尽最后力气,他伸手抓住符纸,按在触手上。

“嗤——”触手冒烟,怪物惨叫,松开了江墨。

江墨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怪物后退几步,被符纸碰到的地方烧出一个洞,冒着黑烟。

“你…你竟敢…”怪物愤怒了,身体膨胀,变得更庞大,触手更多,更粗。

它再次扑来。江墨举起符纸,但怪物这次有了防备,触手一卷,打掉了符纸。

符纸飘到地上,被怪物踩在脚下,碾碎。

“现在,没人能救你了…”怪物嘶哑地笑。

江墨绝望了。他看着怪物近,准备接受死亡。

但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鸡鸣。

“喔喔喔——”

天亮了。

怪物动作一顿,看向窗外。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进办公室。

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在阳光下开始冒烟,融化。它想逃,但阳光越来越强,照在它身上,像硫酸一样腐蚀。

“不…不…”怪物惨叫,身体迅速消融,最后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渗进地板缝隙,消失了。

办公室里恢复平静,只有阳光静静照进来,和满地狼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江墨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自己活下来了。

天亮了,怪物消失了。他安全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辆开始多了,行人匆匆。世界恢复正常,仿佛昨晚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但脖子上的勒痕,手上的伤口,还有地上那滩黑色的污渍,都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该报警吗?怎么说?说被怪物袭击?谁会信?

他该去找那个大爷吗?但大爷可能已经…不在了。

江墨收拾东西,决定先回家。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理清头绪。

走出公司,阳光刺眼。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路上,他给叶晚晴打电话,但没人接。可能还在睡,他想。

到家楼下,他付钱下车。小区很安静,晨练的老人还没出来。他走进单元楼,坐电梯上楼。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但门没锁,虚掩着。

奇怪,晚晴睡觉前都会反锁的。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晚晴?”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走进客厅,看到桌上摆着早餐,但已经凉了。卧室门关着。

“晚晴?”他走到卧室门口,敲门。

还是没人回答。

他推开门。

卧室里,叶晚晴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背对着门,像是还在睡。

“晚晴,我回来了。”江墨走过去,想叫醒她。

但走近了,他看到不对劲——晚晴的姿势很僵硬,一动不动。

他轻轻推了推她:“晚晴?”

没反应。

他感到一阵不安,伸手把她翻过来。

看到了叶晚晴的脸。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嘴角流血,已经了。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和他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叶晚晴死了。

江墨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怎么会…昨晚还好好的…还给他发消息…

他想起大爷的话:“你会把东西引回家,连累你女朋友。”

是他害死了晚晴。怪物跟着他回家了,了晚晴。

不,不可能。怪物在阳光下融化了,死了。而且,晚晴的尸体已经冷了,死了至少几个小时,可能就是他刚离开公司的时候。

那是什么了她?

江墨颤抖着拿出手机,想报警。但手机没信号。他站起来,想去客厅用座机,但腿软得站不住。

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脚步声,从客厅传来,一步步走向卧室。

江墨屏住呼吸,盯着卧室门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很熟悉。

是江墨自己。

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站姿,但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回来了。”另一个江墨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我等你很久了。”

“你…你是谁?”江墨声音发抖。

“我是你啊。”另一个江墨走进来,在晨光中,江墨看到了他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但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不…不可能…”

“可能。”另一个江墨微笑,“昨晚,在桥上,当你回头看那个影子的时候,我就进入了你的影子。当你被怪物袭击的时候,我趁机取代了你。现在,我才是江墨,而你…”

他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是多余的那个。”

江墨想跑,但另一个江墨更快,一把抓住他,力气大得惊人。

“别怕,很快的。”另一个江墨说,笑容扭曲,“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晚晴一样。”

江墨挣扎,但无济于事。另一个江墨的手按在他额头上,冰冷刺骨。他感到意识在模糊,记忆在流失,身体在消融…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另一个江墨满意的笑容,和窗外升起的太阳。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几天后,公司。

“江墨”坐在工位上,处理文件。同事顾南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江哥,听说你女朋友去世了?节哀啊。”

“江墨”抬头,微笑:“谢谢,我会的。”

“对了,那晚你走路回家,没遇到什么怪事吧?”顾南小声问,“我后来想想,那天晚上我开车经过棚户区,真的看到有个影子在追人,很像你。”

“你看错了。”“江墨”说,“我那晚打车回家的,没走路。”

“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顾南挠挠头,“不过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笑容多了,但总觉得…怪怪的。”

“有吗?我还是我啊。”“江墨”笑着说,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顾南打了个寒颤,找了个借口走了。

“江墨”继续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反射出他的脸,笑容不变。

但仔细看,屏幕里的倒影,笑容慢慢消失,变成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开,像是在求救。

但“江墨”好像没看见,继续工作,心情很好的样子。

窗外,阳光明媚。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而取代了江墨的那个东西,现在以他的身份活着,工作,微笑,等待下一个目标。

毕竟,影子需要宿主。

而城市里,永远不缺走夜路的人。

下一个会是谁呢?

也许是今晚加班的你。

小心你的影子。

它可能,已经不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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