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峰,青云九峰中主伐的一峰。
从山脚到峰顶,只有一条路——万剑阶。此阶以断剑铺就,每一级石阶下,都埋着一柄剑,是剑鸣峰历代弟子陨落后的遗剑。踏阶而上,剑气冲霄,修为不足者,登不到百阶便会被剑气退。
林清雪在前,陈长生在后。二人踏上万剑阶,陈长生立刻感到一股凌厉剑气扑面而来,如骨。他运转青木诀,丹田真元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淡淡的青光,堪堪挡住剑气。
“咦?”林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能挡住万剑阶的剑气?”
“勉强可以。”陈长生道。其实并不勉强,这剑气虽利,却比不上问心路的压力。他登问心路时,承受的是整座山的精神威压。而这万剑阶,只是剑气余威。
林清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再多说,继续向上。
五百阶,剑气已如实质,刮得衣衫猎猎作响。陈长生面色不变,步步稳健。
一千阶,剑气化形,偶尔有剑影从阶下掠出,直刺面门。陈长生或侧身,或抬手,总能险险避开。
林清雪心中的讶异越来越浓。她带过不少人来剑鸣峰,便是炼气后期的弟子,走到此处也需运功抵御,步履维艰。可这陈长生,不过炼气二层,竟如闲庭信步?
她自然不知,陈长生在苍茫山采药四十年,什么险地没去过?雾灵崖的罡风,比这剑气更利。他靠的不是修为,是经验,是对危险的直觉。
两千阶,峰顶在望。
陈长生额头已见汗,呼吸也急促了些,但脚下依旧稳。他抬头望去,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黑色宫殿,宫殿如剑,直指苍穹。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峰顶平台,空旷如洗。只有一座宫殿,一方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黑衣老者。
老者背对着他们,身形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柄出鞘的剑。他面前,着三柄剑——一柄断剑,一柄锈剑,一柄木剑。
“师尊,陈长生带到。”林清雪躬身。
老者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平凡的脸,皱纹深刻,眼神浑浊,看起来与寻常老农无异。可当他目光落在陈长生身上时,陈长生只觉浑身一紧,仿佛被一柄绝世利剑锁定,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就是陈长生?”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是。”陈长生强压心悸,躬身行礼,“弟子陈长生,拜见吴长老。”
吴长老——剑鸣峰主,金丹后期剑修,青云宗战力前三的存在。
“顾云子选的人?”吴长老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黄等木灵,炼气二层…顾师弟,你眼光退步了啊。”
陈长生默然。
吴长老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可那股剑意,却如山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说你在悟道碑得了甲上?”吴长老问。
“侥幸。”
“侥幸?”吴长老嗤笑,“悟道碑立宗千年,得甲上者不足十人。你若是侥幸,那其他人算什么?”
陈长生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长老也不在意,转身走回石台,抚摸着那柄断剑——正是顾云子的“流云剑”。
“顾师弟与我相识三百年,一同入宗,一同筑基,一同结丹。他性子温和,不喜争斗,却偏偏选了伐最重的剑道。他说,剑是守护之器,不是戮之兵。”吴长老声音低沉,“三年前,他说要寻一处僻静之地闭死关,突破金丹中期。我劝他留在宗门,他不听。结果…”
他猛地握紧断剑,剑身嗡鸣:“血煞宗!好一个血煞宗!”
陈长生能感觉到,吴长老身上爆发出滔天意,但只一瞬,便收敛无踪。
“陈长生。”吴长老转身,盯着他,“顾师弟将青云令和《长生诀》留给你,便是选你为传人。按理说,你该入我剑鸣峰。但你灵太差,入剑道,终其一生也难有成就。”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身怀顾师弟遗物,已是血煞宗的眼中钉。今灵竹园惨案,便是冲你来的。”
陈长生心中一震:“冲我?”
“你以为血煞宗潜入青云宗,是为了几个外门弟子?”吴长老冷笑,“他们的目标是你,或者说,是你身上的《长生诀》和那枚紫色晶石。”
“紫色晶石?”陈长生下意识摸向口。
“看来你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吴长老道,“那枚晶石,名叫‘聚灵髓心’,是天地灵脉孕育的奇物,有汇聚灵气、滋养灵之效。顾师弟当年游历天下,偶然所得,本打算借其冲击金丹中期。如今落在你手,血煞宗自然要夺。”
陈长生这才明白,为何自己修行如此之快。原来是聚灵髓心的功效。
“那《长生诀》呢?”他问。
“《长生诀》虽是基础功法,但顾师弟所注的版本,包含了他三百年修行心得,更记录了一处秘境所在。”吴长老缓缓道,“那秘境,是顾师弟与血煞宗那位金丹长老争夺聚灵髓心的地方。秘境中,还有更大的秘密。”
陈长生沉默片刻,问道:“吴长老召弟子来,是想收回《长生诀》和聚灵髓心?”
吴长老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我若要收回,何须召你?直接让清雪去取便是。陈长生,我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长老请讲。”
“顾师弟的仇,你想不想报?”
陈长生毫不犹豫:“想。”
“以你黄等灵,筑基都难,如何报仇?”
“事在人为。”陈长生平静道,“弟子修行,本就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若因难而不为,与蝼蚁何异?”
吴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一个与蝼蚁何异。陈长生,我问你,你可愿入我剑鸣峰?”
陈长生一怔。
“不必奇怪。”吴长老道,“我剑鸣峰收徒,首重心性,次重毅力,最次才是资质。你心性坚韧,毅力过人,正合我剑道。至于灵…剑道本就不重灵,重的是剑心。”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身怀顾师弟遗物,血煞宗必不会放过你。在外门,我护不住你。在剑鸣峰,他们不敢来。”
陈长生心中感动,但他还是摇头:“多谢长老厚爱。但弟子已入青竹峰,苏峰主待我不薄,不能背弃。”
吴长老一愣,随即大笑:“好!重情重义,不愧顾师弟选中的人。也罢,你既不愿,我不强求。不过…”
他手一翻,掌中出现一枚玉简:“这是我剑鸣峰的《基础剑诀》,你拿去参详。剑道虽不主修,但练练无妨。另外,这柄木剑也送你。”
他将那柄在石台上的木剑拔出,递给陈长生。
木剑长三尺,通体乌黑,入手沉重,竟如铁铸。剑身无锋,却有一股凛然剑意。
“这木剑是我早年所用,名为‘守心’。剑道,先守本心,再斩外魔。你持此剑,可挡金丹以下三次神魂攻击。好生收着,莫要辜负了这剑名。”
陈长生接过木剑,郑重行礼:“多谢长老赐剑。”
吴长老摆摆手:“去吧。记住,血煞宗之事,莫要对旁人提起。在宗门,你是安全的。出了宗门…小心。”
“是。”
离开剑鸣峰,陈长生心中沉甸甸的。血煞宗的威胁,顾师叔的仇,聚灵髓心的秘密…这些压力,如山般压来。
“陈长生。”林清雪忽然开口,“师尊很少对人如此看重。你…好自为之。”
陈长生点头:“我明白。林仙子,顾师叔的秘境,在何处?”
林清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目光复杂:“你想去?”
“那是顾师叔留下的线索,或许与他的死有关。”
“告诉你也无妨。”林清雪沉吟片刻,“秘境在苍茫山深处,具置,只有顾师叔知道。但《长生诀》中,应该有线索。你自己找吧。”
苍茫山…又是苍茫山。陈长生心中一动。这一切,似乎都绕不开那座山。
回到青竹峰,已是傍晚。
陈长生刚进小院,便见院中石凳上坐着个人——是周正。
“周师兄?”陈长生一愣。
周正起身,神色凝重:“陈师弟,你去了哪里?”
“剑鸣峰,吴长老召见。”
周正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出事?”
“灵竹园的惨案,韩长老已查明,是血煞宗外门弟子所为。他们的目标,是你。”周正低声道,“幸亏你今不在灵竹园,否则…”
陈长生心中一寒。原来韩婆婆取消他的任务,是知道灵竹园是陷阱。
“那三个外门弟子…”
“是诱饵。”周正叹气,“他们接了照料灵竹园的任务,血煞宗的人伪装成杂役混入,在园中布下血煞阵,等你去。结果你没去,那三人成了替死鬼。”
陈长生沉默。三个无辜弟子,因他而死。这债,他记下了。
“另外,还有一事。”周正犹豫片刻,道,“今执事殿,与你冲突的那人,名叫赵无极,是赵家旁支。赵家与血煞宗…有些来往。”
陈长生猛地抬头:“赵家?清河县那个赵家?”
“是。”周正点头,“赵家背后是府城刘家,刘家背后…是血煞宗。虽然明面上没有证据,但宗内都知道。你与赵无极结怨,恐怕会引来赵家报复。”
陈长生握紧拳头。赵家,回春堂,刘家,血煞宗…这一切,竟连成了一条线。
“多谢师兄告知。”他沉声道。
“你是我青竹峰弟子,我自然要提醒你。”周正道,“这几小心些,最好不要离开青竹峰。赵无极虽不敢在宗内动手,但外门任务多在宗外,难保他不会使绊子。”
“我明白。”
送走周正,陈长生回到屋内,取出吴长老所赠的玉简和木剑。
《基础剑诀》只有三式:刺、斩、守。招式简单,但配合的心法、运劲技巧,却极为精妙。尤其是“守”字诀,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与木剑“守心”之名相合。
陈长生握着木剑,在院中演练。
刺,如青竹破土,一往无前。
斩,如秋风扫叶,脆利落。
守,如老松盘,不动如山。
他没有剑道天赋,但四十年采药生涯,让他的手极稳,眼极准。每一剑刺出,都落在同一点。每一剑斩下,力道不增不减。
练到深夜,陈长生收剑,额头已见汗,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盘膝坐下,取出聚灵髓心。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紫光,其中似有云雾流转。陈长生将其贴在额头,运转青木诀。
刹那间,周遭灵气如水般涌来,汇入体内。丹田中的真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经脉也被灵气冲刷,隐隐有拓宽之势。
两个时辰后,陈长生收功,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炼气三层。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月,他就能突破到炼气四层。聚灵髓心的效果,果然逆天。
不过,陈长生也清楚,修为提升太快并非好事。基不稳,后突破大境界时,心魔会更重。他必须稳扎稳打,每一步都夯实。
收起聚灵髓心,陈长生又取出《长生诀》。他之前只看了炼气篇,如今想来,顾师叔的秘境线索,或许藏在其他篇章。
他仔细翻阅炼丹篇、制符篇、杂学篇。终于,在杂学篇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幅地图。
地图描绘的是苍茫山地形,其中一处被朱砂标出,旁边有一行小字:
丙午年七月十五,月圆之夜,雾灵花开。持青云令,可入秘境。
丙午年七月十五,正是三年后。雾灵花,陈长生知道,是雾灵草开花后的形态,百年一现。顾师叔三年前七月十五坐化,莫非与这有关?
“三年…”陈长生合上书册,望向窗外。
三年时间,他必须变强。至少要筑基,才有资格探索秘境,为顾师叔报仇。
而眼下,他得先应付赵无极和血煞宗的威胁。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石子落地。
陈长生心中一凛,握紧木剑,悄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院外,有呼吸声。不止一人。
“来了么…”陈长生眼中寒光一闪。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出。院中月光如水,竹影婆娑,不见人影。
但陈长生能感觉到,有三道气息藏在暗处,成合围之势。
“出来吧。”他淡淡道。
竹林阴影中,走出三人。为首者,正是赵无极。他身旁两人,一个瘦高如竹竿,一个矮胖如冬瓜,都是炼气四层修为。
“陈长生,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赵无极狞笑。
“确实没想到。”陈长生平静道,“宗门规矩,不得私闯弟子居所。你们想上生死台?”
“上生死台?你也配!”赵无极啐了一口,“陈长生,我告诉你,在外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今天,我就教教你规矩!”
他一挥手,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扑上。瘦高个使一柄软剑,剑如毒蛇,直刺陈长生咽喉。矮胖子则挥舞一双铁锤,势大力沉,砸向他口。
陈长生不闪不避,木剑一横。
“守!”
木剑与软剑、铁锤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瘦高个和矮胖子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踉跄后退,虎口崩裂。
“什么?!”赵无极脸色一变。
陈长生踏步上前,木剑斜斩。
“斩!”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封死了瘦高个所有退路。瘦高个慌忙举剑格挡,软剑与木剑相交,竟“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木剑余势不减,斩在他口。瘦高个惨叫一声,吐血倒飞,撞在竹墙上,昏死过去。
矮胖子怒吼一声,双锤高举,砸向陈长生后脑。陈长生仿佛背后长眼,木剑回身一刺。
“刺!”
这一刺,后发先至,点在矮胖子手腕。矮胖子只觉手腕一麻,双锤脱手。木剑顺势上挑,点在他咽喉处,只需再进一寸,便是喉穿人亡。
矮胖子僵在原地,冷汗涔涔。
陈长生收剑,看向赵无极:“该你了。”
赵无极脸色煞白,他没想到,陈长生竟强到如此地步。两个炼气四层,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你…你别过来!”赵无极后退两步,色厉内荏,“我哥是内门弟子,你敢动我,他饶不了你!”
“内门弟子?”陈长生笑了,“那让他来找我。现在,滚。”
最后一个“滚”字,带着森然意。赵无极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扶起瘦高个,与矮胖子仓皇逃离。
陈长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兴奋。
原来,修行真的可以改变命运。若在以前,面对这样的围攻,他只有死路一条。可现在,他有了反抗之力。
虽然只是开始,但终究是开始了。
他收剑回屋,关上门。月光从窗棂洒入,照在木剑上,剑身泛起淡淡乌光。
守心剑,守的不只是心,还有这条来之不易的长生路。
陈长生盘膝坐下,继续修炼。
夜还长,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