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竹的伤养了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那半个月里,云皓每天去看他,送饭送水,陪他说说话。清竹话不多,可每次云皓去,他都会问几句——露怎么样,老道士有没有说什么,山门外有没有动静。
云皓一一答了。
清竹听完,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有一天,云皓忍不住问:“师兄,那天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清竹睁开眼睛,看着他。
“想知道?”
云皓点点头。
清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可他们用的功法,我不认识。”
云皓愣了一下。
连清竹都不认识?
清竹在青玄观待了十年,见过的功法不少。连他都不认识的,那得多偏门?
“会不会是北边来的?”他问。
清竹想了想。
“有可能。”他说,“北边出事之后,什么人都往那边跑。有正道的,有邪道的,有不知道什么道的。”
云皓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说沈先生在北边,会不会也遇上这些人?”
清竹看着他。
“你还惦记着他?”
云皓点点头。
清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惦记着也好。”他说,“有个念想,能走得远些。”
云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半个月后,清竹能下地走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道士。
云皓跟着去了。
静室里,老道士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
清竹推门进去,在他面前跪下。
“师父。”
老道士看着他。
“伤好了?”
“好了。”
老道士点点头。
“起来吧。”
清竹站起来,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云皓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进来。”
云皓走进去,在清竹旁边坐下。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们这次下山,遇见的那些人,我已经查过了。”
清竹抬起头。
“是谁?”
老道士摇摇头。
“查不出来。”他说,“只知道他们不是这一带的。功法很偏,路子很野。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从北边来的。”
清竹和云皓对视一眼。
“北边?”清竹问,“师父,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北冥之渊开了。”他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清竹摇摇头。云皓更不知道。
老道士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那是上古遗留的一处禁地。”他说,“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传说里面埋着上古大战的遗迹,藏着无数的机缘,也藏着无数的凶险。”
他转过身来。
“封印一开,各路人马都往那边涌。想进去寻机缘的,想进去探虚实的,想进去浑水摸鱼的——什么人都有。”
清竹听着。
“咱们青玄观,也有人去吗?”
老道士摇摇头。
“没有。”他说,“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云皓忍不住问:“为什么?”
老道士看着他。
“因为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云皓愣住了。
老道士走回蒲团上坐下。
“你们遇见的那些人,八成就是从北边来的。”他说,“他们出现在这儿,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
“他们在追什么人。”
云皓心里一紧。
追什么人?
追露?
还是追别的什么?
“师父,”清竹问,“咱们该怎么办?”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
“该什么什么。”他说,“巡山照旧,功课照旧。只要不出山,他们不敢进来。”
清竹点点头。
云皓心里却隐隐不安。
那些人,真的不敢进来吗?
从静室出来,云皓去找露。
露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他来,抬起头。
“道长说什么?”
云皓把老道士的话说了一遍。
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云皓。”
“嗯。”
“你说,那些人是追我的吗?”
云皓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可就算是,你也不用怕。”
露低下头。
“我不怕。”她说,“我就是怕连累你们。”
云皓蹲下来,和她平视。
“露,你记不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对你好?”
露点点头。
“我说因为你是你。”云皓说,“这个答案,一辈子不变。”
露的眼睛红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点点头,继续在地上划拉。
云皓低头看去——她画了一个小人,牵着一个更小的小人,站在一座山前面。
那是他们俩。
还有青玄观。
子又恢复了平静。
巡山,早课,认字,打坐。一天一天,和以前一样。
可云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人还在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玉牌摸出来看一看。那块青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和平时一样。
沈先生。
你到底在哪儿?
你知道我们差点死了吗?
他攥着玉牌,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站在那片荒野上。天是黑的,地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都磨破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前面亮起一点光。
是那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先生。
是清竹。
清竹背对着他,负手而立,衣袂飘动。
云皓想喊他,可喊不出声。
清竹忽然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种云皓从未见过的笑——很淡,很暖,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好好活着。”他说。
然后灯灭了。
云皓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露睡在旁边那张床上,呼吸轻轻的。
云皓躺在那儿,看着房顶,心砰砰地跳。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见清竹。
可他知道,那个梦,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清竹。
清竹正在院子里打水,看见他来,停下动作。
“怎么了?”
云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我梦见你死了吧?
“没什么。”他说,“就是来看看你。”
清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昨晚没睡好?”
云皓点点头。
清竹没再问。
他继续打水,把水桶提起来,倒进水缸里。
云皓站在旁边,看着他。
清竹的动作很稳,很有力,和受伤前一样。
可云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师兄,”他忽然开口,“你会一直在吗?”
清竹回过头。
“什么?”
“就是……”云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会一直在青玄观吗?”
清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云皓看见了。
“会。”他说,“只要青玄观还在,我就在。”
云皓心里一松。
“那就好。”
他转身要走。
“云皓。”清竹叫住他。
云皓回过头。
清竹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记着,”他说,“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别想太多。”
云皓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走了。
走出院子,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清竹还站在那儿,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云皓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忽然散了。
子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云皓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几个师兄正往后山跑。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紧,跟着跑过去。
跑到后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老道士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
云皓挤过去,往里面一看——
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尸体。
是个活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糊着血和泥,看不清面目。他躺在地上,口微微起伏着,还活着。
老道士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还有救。”他说,“抬进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那人抬起来,往殿里走。
云皓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泥村村口,沈先生也是这样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这个人,会不会也像沈先生一样?
他不知道。
那人被抬进厢房,郎中来给他处理伤口。云皓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活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
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人会改变他的一生。
“云皓。”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皓回过头,看见露站在他身边。
“那个人,你认识?”
云皓摇摇头。
“不认识。”他说,“可我想等他醒了,问问他。”
“问什么?”
云皓想了想。
“问他从哪儿来。”他说,“问他在北边见过什么。”
露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想着沈先生。”
云皓没说话。
露走过去,攥住他的衣角。
“那咱们一起等。”
云皓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着那个人醒过来。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
厢房里,那个人还在昏睡。
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云皓靠在门框上,望着月亮发呆。
露靠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气息,凉丝丝的。
云皓忽然想起那个梦。
那盏灯,那片荒野,那个背对着他的清竹。
还有那句话——
“好好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他活着,露活着,清竹活着,青玄观还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