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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云皓和露几乎没出过厢房。早晨睁眼就开始认字,一直认到天黑看不清了才停下来。饿了就去伙房找点吃的。

伙房的老道士不苟言笑,可每次见他们来,都会多给一碗粥。困了就往床上一倒,第二天醒来继续认。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他们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云皓的手指在页角摩挲过太多次,那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他数过,册子里一共三百七十二个字。

三天下来,他能认出一百来个——不是原本的字,是他们自己起的名字。那些像山的、像树的、像水的,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露比他认得多。她的记性好得出奇,只要云皓教过一遍,她就能记住。有时候云皓忘了,她还能提醒他。

“这个像什么?”云皓指着一个字。

“像一只鸟。”露说,“你昨天教过的。”

云皓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露就拿起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画完了,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云皓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天过得真快。

第三天傍晚,老道士来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两个趴在桌上的人。

云皓和露赶紧站起来。

“道、道长。”

老道士走进来,拿起桌上的册子翻了翻。

“认了多少?”

云皓老老实实回答:“一百来个。”

老道士点点头,又看向露。

“你呢?”

露想了想:“差不多都认了。”

老道士的眉毛动了动。

“都认了?”

露点点头。

老道士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字。

“这个念什么?”

露看着那个字,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了想,说:“我们不知道它本来念什么。可它长得像一棵树,树上挂着果子。我们就叫它果树。”

老道士愣了一下。

他又翻了几页,指了另一个字。

“这个呢?”

“像一座山,山顶上有云。我们叫它云山。”

老道士又翻了一页。

“这个?”

“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我们叫它曲河。”

老道士合上册子,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云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道士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可云皓看见了。

“有意思。”老道士说,“你们自己起名字。”

云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点头。

老道士把册子放在桌上。

“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云皓和露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穿过竹林,走过青石路,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比他们住的那边那座还大,青砖青瓦,檐角高高翘起,挂着铜铃。殿门开着,里头灯火通明。

老道士带着他们走进去。

殿里供着一尊高大的神像,看不清是什么神,被灯火照得金光闪闪的。神像前摆着香案,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

香案旁边站着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垂手而立,看着他们。

云皓心里一紧。

这么多人?

老道士走到香案前,转过身,面向他们。

“跪下。”

云皓和露跪下来。

老道士看着他们,又看看旁边那几个人。

“这是今天新入门的弟子。”他说,“云皓,露。”

那几个人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老道士从香案上拿起三炷香,点燃,递给云皓。

“拜三清。”

云皓接过香,不知道该怎么拜。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老道士接过香,进香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云皓。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青玄观的正式弟子。”他说,“入了这个门,就要守这个门的规矩。”

云皓点点头。

老道士又看着露。

“你也是。”

露也点点头。

老道士挥了挥手。

“去吧。明天开始,跟着师兄们做早课。”

旁边那几个人里走出一个年轻道士,冲他们点点头。

“跟我来。”

云皓和露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大殿,外面已经黑透了。天上有星星,亮晶晶的,一闪一闪。

年轻道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云皓和露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年轻道士忽然停下来。

“就住这儿。”他指着旁边一排屋子,“你们俩一间,还是分开?”

云皓愣了一下,看向露。

露攥着他的衣角,没说话。

“一间。”云皓说。

年轻道士点点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屋子,比之前那间大一点,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纸是新糊的,月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缺什么明天说。”年轻道士说,“卯时早课,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

云皓和露站在屋里,看着这个新地方。

露走到一张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

“软的。”她说。

云皓也摸了摸。真的是软的,比之前那床硬邦邦的被子软多了。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真的能住下来。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云皓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起来,早课了。”

是昨晚那个年轻道士的声音。

云皓一骨碌爬起来,把露也叫醒。两个人胡乱洗了把脸,跟着年轻道士往外走。

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泛出一点鱼肚白。青石路上湿漉漉的,是夜里的露水。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气息,凉丝丝的。

他们走到一座偏殿前,门开着,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都是灰扑扑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年轻道士指了指门口的两个蒲团。

云皓和露坐上去,学着那些人的样子,闭上眼睛。

可他们不知道要什么。

坐了一会儿,露偷偷睁开眼,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看云皓。云皓也睁开眼,冲她摇摇头——别动。

又坐了一会儿,前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观想。”

是老道士的声音。

云皓睁开眼,看见老道士坐在最前面,也盘着腿,闭着眼睛。

“观想什么?”他忍不住问。

旁边几个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老道士睁开眼,看着他。

“观想你自己。”

云皓愣住了。

观想自己?

自己有什么好观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又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什么也没有。

他试着去想自己的脸,可那张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又去想自己的手,手倒是能想出来,可一想就想起手心那些磨破的泡,有点疼。

他睁开眼,看见露也在那儿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笑。

早课做了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老道士站起来,说了一句“散了吧”,就转身走了。

那几个人也站起来,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看了云皓和露一眼,有的没看。

云皓和露坐在蒲团上,不知道接下来该什么。

年轻道士走过来。

“发什么愣?吃饭去。”

云皓赶紧站起来,拉着露跟上去。

伙房在大殿后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烟囱里正冒着烟。走进去,里头摆着几张长条桌,已经有人在吃了。

年轻道士指了指一个空位。

“坐那儿等着。”

他去端了两碗粥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粥是糙米粥,稠稠的,里头还煮着几颗红枣。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切成细细的丝,淋了香油。

云皓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

露也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可他们谁也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

这粥真好喝。

比路上那些野菜糊糊好喝多了。

比家里那些黑面馍馍也好喝多了。

喝着喝着,云皓忽然想起家里那口锅,想起阿娘煮的粥。

家里的粥没有这么稠,也没有红枣。可那是阿娘煮的。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净净。

吃完饭,年轻道士带他们去领东西。

每人两套道袍,一双布鞋,一床新被子,一个瓦盆,一块巾子。

云皓抱着这些东西,觉得像在做梦。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年轻道士看了他一眼。

“嗯。”

“不要钱?”

年轻道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要钱。”他说,“入了门,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云皓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忽然有点想哭。

可他忍住了。

抱着东西回到屋里,露已经在铺新被子了。她把被子抖开,铺得整整齐齐的,又把自己的巾子叠好,放在枕头边。

云皓也学着做。

铺完被子,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

“云皓,”露忽然说,“咱们真的有家了?”

云皓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

“嗯。”他说,“咱们有家了。”

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卯时早课,辰时吃饭,然后跟着师兄们打扫、劈柴、挑水。下午有时听老道士讲经,有时自己认字。酉时晚课,戌时吃饭,亥时睡觉。

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云皓慢慢认识了那本册子里所有的字——不是他自己起的名字,是真正的念法。原来那个像山的字念“岳”,那个像树的字念“木”,那个像水的字念“川”。他一个一个地记,记完了就背,背熟了再学新的。

露比他学得快。她记性好,过目不忘。老道士讲经的时候,她坐在那儿,眼睛都不眨地听。讲完了问她,她能把老道士讲过的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有一次,老道士讲完经,忽然看着露。

“你想学什么?”

露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老道士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会知道的。”他说。

云皓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从那以后,老道士对露就不一样了。每次讲完经,都会单独留她一会儿,问一些问题。那些问题云皓听不懂,露也答不上来,可老道士从来不生气,只是点点头,让她回去。

有一天晚上,露忽然问云皓。

“云皓,你知道什么是修行吗?”

云皓想了想。

“就是……变强?”

露摇摇头。

“老道士说,修行是找到自己。”

云皓愣住了。

找到自己?

“自己还用找?”

露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人有很多个自己。小时候的自己,长大后的自己,想做的事的自己,不想做事的自己。”她说,“要找的,是那个真的自己。”

云皓听不懂。

可他记住了。

真的自己。

是什么?

他不知道。

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云皓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打坐,学会了观想。他知道了三清是谁,知道了什么是道,知道了那些经书里写的是什么意思。虽然大部分还是不懂,可至少能念出来了。

露学得更多。

她已经开始跟着老道士学一些别的东西——说是“功法”,云皓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天下午,露都会被老道士叫去,待上一个时辰才回来。

有一天下午,云皓正在屋里认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推门出去,看见几个师兄正站在院子里,往大殿那边张望。

“怎么了?”他问。

一个师兄回过头来。

“有人闯山。”

云皓心里一紧。

他往大殿那边跑。

跑到半路,被一只手拉住了。

是年轻道士——他叫清竹,是云皓和露来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师兄。

“别去。”清竹说。

“可是——”

“别去。”清竹的声音很平静,“你帮不上忙。”

云皓只好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大殿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很久,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地都抖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老道士从那边走过来。

他的道袍上沾着灰,脸上有一道血痕,可步子还是那么稳。

“没事了。”他说,“散了吧。”

云皓跑过去。

“道长,露呢?”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在后殿。”他说,“她没事。”

云皓往后殿跑。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

露站在里面,背对着他。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跪在地上,低着头。

露的声音传出来。

“你为什么要他们?”

那人抬起头。

“因为他们该死。”

云皓愣住了。

那是露的声音,可那语气,他从来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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