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墨翟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乾心里那潭本就不平静的水。
前世今生。
这个词，在现实世界里他听过无数遍——佛教的轮回说，民间的转世传说，网络小说里的重生桥段。但那些都是故事，是幻想，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在这个游戏里，当这个词从一个NPC嘴里说出来，而且和自己密切相关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乾握着那枚玉简，沉默了很久。
若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乾的手。
墨翟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
“乾兄，若姑娘，在下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你们不必现在做决定。在下只是来告诉你们——轮回珠的线索，在下已经找到了。若你们想知道，随时可以来找在下。”
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等等。”乾叫住他。
墨翟回过头。
乾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
“墨兄，你为什么帮我们？”
墨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因为在下也有想见的人。”他说，“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离开在下的人。若轮回珠真能让人窥见前世，那在下也许……能在前世里，再见到她。”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乾和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外。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但乾的手，却有些凉。
九十二
回到乾宅，若把那枚玉简放在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看了很久。
“你怎么想？”若先开口。
乾想了想，说：“我信。”
若看着他。
乾继续说：“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乾印坤印，阴阳家，天门地门，现在又出来个轮回珠。如果是普通游戏，不可能设计这么复杂。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眼熟，而是……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眼熟。”
若听着他的话，眼睛微微睁大。
“你也有这种感觉？”
乾点头。
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后来……后来我们一起修炼，一起打仗，一起……我发现，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好像能预感到。不是共享感知的那种，是更深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抬起头，看着乾：
“乾，你说，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认识？”
乾握住她的手。
“也许吧。也许墨翟说的前世，是真的。”
九十三
那天晚上，乾和若去了城外的月潭。
这是他们第一次双修的地方，也是他们每次有心事的时候，会来的地方。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潭边的巨石还是那块巨石，温润如玉。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望着潭水，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若先开口：
“我想去。”
乾转头看她。
若继续说：“我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是夫妻？是兄妹？是仇人？还是……陌生人？不管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乾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好，那就去。”
若看着他：“你不怕？”
乾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去。”
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句话，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
怕也得去。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结果如何。
怕也得去。
九十四
第二天，他们去找墨翟。
墨翟住在城东的墨家馆，还是那座简陋的院子，还是那几个敲敲打打的年轻人。看见他们来，墨翟似乎并不意外。
“想清楚了？”
乾点头。
墨翟请他们进屋，关上门，点燃一盏油灯。
灯光摇曳，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轮回珠的线索，在下是在宋国找到的。”他开口，“宋国有一个地方，叫蒙邑。那里有一个老者，据说已经活了一百多岁，知晓许多上古秘辛。在下找到他，问起轮回珠的事，他给了在下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看着乾和若：
“他说，轮回珠不在人间，而在阴阳交界之处。要找到它，必须先找到通往阴阳界的入口。”
乾皱眉：“阴阳界？”
墨翟点头：“阴阳界，是生与死之间的夹缝。人死后，魂魄会经过那里，然后转世投胎。轮回珠，就藏在那里的某个地方。”
若问：“入口在哪里？”
墨翟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每个人的梦里。”
乾和若对视一眼。
墨翟继续说：“那位老者说，每个人都有通往阴阳界的入口，就在自己的梦境深处。但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找到那个入口，因为他们的梦太乱、太杂、太容易被现实扰。”
他看着乾和若：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有乾坤之印，有阴阳家的修炼之法。你们可以尝试在梦中寻找那个入口。”
乾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太玄了。”
墨翟微微一笑：“乾兄，你在这个世界里经历的，哪一件不玄？”
乾语塞。
是啊。从乾印到坤印，从阴阳家到天门地门，哪一件不玄？
再玄一点，又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问：
“怎么找？”
九十五
墨翟的方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你们需要同时入睡，同时入梦，然后在梦中寻找彼此。当你们在梦中相遇的那一刻，就是通往阴阳界的入口打开的时候。”
若问：“为什么要同时？”
墨翟解释：“因为阴阳界不是一个人能进去的地方。生人进入阴阳界，必须有伴。否则，魂魄会被那里的气息冲散，永远回不来。”
他看着两人：
“你们是乾印和坤印的持有者，你们的魂魄天生就有感应。只有你们一起，才能安全进入阴阳界。”
乾沉默了一会儿，问：
“如果我们在梦里找不到彼此呢？”
墨翟摇头：“那就在梦里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如果找不到，就不要醒来。”
若脸色一变：“如果找不到，就会永远困在梦里？”
墨翟点头。
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最后，乾开口：
“什么时候开始？”
墨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们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
乾看向若。
若也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乾转回头，对墨翟说：
“想好了。”
九十六
那天夜里，乾和若回到月潭。
墨翟说，月潭是灵气汇聚之地，在这里入梦，成功率会更高。
两人在巨石上相对而坐，掌心相对，就像第一次双修时那样。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乾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耳边传来若的声音：
“乾，不管梦里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乾睁开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美，眼睛很亮。
他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放松，放空，让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九十七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乾感觉自己在下沉，一直下沉，不知道沉了多久。
然后，眼前忽然出现了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古老，是用青石砌成的，桥面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河，河水漆黑如墨，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对岸。
桥上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乾往前走，走到桥中央，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乾……”
他猛地回头。
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是若。
但又不是若。
因为那个女子的脸，比若更成熟一些，眼神也更沧桑一些。她穿着一身古装，不是春秋时期的衣裳，而是更古老的那种——有点像商朝，又有点像更早的夏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来了。”她说。
乾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若。
但也不是陌生人。
是……他好像认识她。
“你是谁？”他问。
那女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爱意。
“我是若。”她说，“也不是若。”
乾皱眉：“什么意思？”
那女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你往前走，就会明白。”
然后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乾往前追了几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桥的另一头。
桥的那一头，是一座城。
城的门楼上，刻着三个字：
阴阳界。
九十八
乾站在城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城里很安静。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没有一个人影。但街上很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打扫。
乾往前走，走过了三条街，终于看见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坐在一家茶馆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
乾走过去，问：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年轻人，你来错地方了。”
乾一愣：“什么意思？”
老人指了指他的身体：“你还没死，怎么就来了这里？”
乾心里一跳。
没死？
这里是死人的世界？
老人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笑道：“别怕，来这里的活人也不止你一个。每隔几百年，总有几个不怕死的，想来找轮回珠。”
乾愣住了。
轮回珠？
老人点点头：“对，轮回珠。你们这些活人来找的，都是那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指着城中心的方向：
“往前一直走，有一座高塔。轮回珠就在塔顶。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不过塔里有一个人，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九十九
乾顺着老人指的方向，一直往前走。
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他终于看见了那座塔。
塔很高，有九层，通体漆黑，像是用黑铁铸成的。
塔门大开，像是在等他。
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塔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他顺着楼梯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
爬到第七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这一层，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红衣，长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
乾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背影，他好像见过。
不是若，不是刚才桥上那个白衣女子，而是……另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人忽然开口：
“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沙哑，像风吹过竹林。
乾停住脚步。
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乾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不像真人。眉眼之间有一种天然的妩媚，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哀伤。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
“你不认识我。”她说，“但我认识你。”
乾问：“你是谁？”
那女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还有一丝……恨意。
“我叫姜瑶。”她说，“姜子牙的姜，瑶池的瑶。”
姜瑶。
这个名字，乾从来没听过。
但不知为什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一百
姜瑶看着他，慢慢走近。
她走路的姿态很优雅，像是踩在云端上。
“你不用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
乾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瑶走到他面前，停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目光太直接，太复杂，让乾有些不自在。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等了你三百年。”
乾心里一震。
三百年？
姜瑶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你不信？也对，你不记得了。轮回珠洗掉了你所有的记忆，让你变成一个全新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乾的脸。
那触感很凉，像冰。
“但我记得。”她说，“我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一举一动。我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许下的诺言。”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答应过要娶我的，乾。”
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娶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当然不记得了。”她轻声说，“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叫姬乾，是周王室的公子。我叫姜瑶，是齐国的公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顿了顿。
“后来，周王室发生内乱，你被卷入其中，死于乱军之中。我听到消息，从齐国赶到镐京，只看到了你的尸体。”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抱着你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我让人打造了一枚珠子，把你的魂魄封存进去，希望有一天，你能转世重生。”
乾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姬乾？
周王室公子？
三百年前？
姜瑶看着他，继续说：
“那枚珠子，就是轮回珠。它可以保存人的魂魄，让他在转世之后，还能保留前世的记忆。但是……”
她低下头。
“但是我失败了。你的魂魄太强大，轮回珠只能保存一部分。你转世之后，忘记了所有的事。忘记了周王室，忘记了齐国，忘记了……我。”
她抬起头，看着乾，眼睛里带着泪光：
“我找了你三百年，乾。每一次你转世，我都去找你。但每一次，你都不记得我。”
乾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该信。
但她的眼神，她的眼泪，她说的那些话，都让他心里一阵阵发疼。
“那个……白衣女子呢？”他忽然问。
姜瑶愣了一下：“什么白衣女子？”
“桥上那个。”乾说，“她说她是若，也不是若。”
姜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若的上一世。”她说，“若不是你的命定之人吗？她的魂魄里，也有一部分前世的记忆。只不过，她比我幸运。”
她看着乾，目光里有一丝嫉妒，也有一丝释然：
“她每一世都能遇见你，都能和你在一起。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
一百零一
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姜瑶说那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三百年前的姬乾。
齐国的公主。
轮回珠的来历。
每一世的寻找。
每一次的失望。
他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游戏设定的剧情，也许只是NPC的台词。但她的眼神，她的眼泪，她说话时的语气，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假的。
姜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解脱。
“你不用为难，”她说，“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见见你。三百年来，每一次你转世，我都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一次，我终于能站在你面前，和你说几句话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触感依然冰凉。
“乾，轮回珠就在塔顶。你上去，就能拿到它。拿到它之后，你就能恢复前世的记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但我要提醒你——恢复前世记忆，不是没有代价的。你会想起所有的事，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你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失去的东西，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想拿吗？”
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若呢？她也在找轮回珠。如果我先拿了，她会怎么样？”
姜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落寞。
“你还是这样。”她轻声说，“三百年前也是这样，总是先想着别人。”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第八层。你去找到她，和她一起上去。轮回珠需要两个人的魂魄之力才能激活。你们一起，才能拿到它。”
乾看着她，忽然问：
“你呢？”
姜瑶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也很凄凉。
“我在这里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了，就够了。”
她转过身，往塔的深处走去。
乾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姜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乾，好好对她。她比我幸运，能每一世都陪在你身边。不要辜负她。”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一百零二
乾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第八层。
若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看见乾，她的眼睛亮了。
“乾！”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没事吧？我找了你好久！”
乾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我没事。”他说，“你呢？”
若摇摇头：“我没事。我一直在找你，但找不到。后来到了一个地方，有一个白衣女子……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乾心里一动：“什么白衣女子？”
若想了想，说：“她说她叫……姜瑶？还说她认识你，认识很久很久了。她说，让我去找你，然后和你一起上塔顶。”
她看着乾：
“你见过她了吗？”
乾点头。
若沉默了一会儿，问：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握住若的手，说：
“不管是不是真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们在一起。”
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好。”
一百零三
第九层。
塔顶是一个圆形的空间，四周没有墙，只有栏杆。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阴阳界的全貌——灰蒙蒙的天空，死寂的城池，还有远处那条漆黑的河。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枚珠子。
珠子有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有雾气在缓缓流动。雾气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些画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拥抱。
轮回珠。
乾和若走到石台前，看着那枚珠子。
“一起？”若问。
乾点头。
两人同时伸出手，同时握住那枚珠子。
那一刻，无数画面涌入乾的脑海——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周王室的服饰，站在镐京的城墙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女子，笑容明媚。
那是姜瑶。
他看见他们一起骑马，一起射箭，一起在月光下散步。他看见他向她求婚，她红着脸点头。他看见他们约定，等战事结束，就成亲。
然后他看见战火，看见鲜血，看见无数人倒下。他看见自己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倒下之前，还朝着镐京的方向望去。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是姜瑶。
画面一闪。
他又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白衣，站在一座桥上。那桥，和他来时走过的那座一模一样。
那女子转过头来，是若。
但又不是若。
她的脸比若更年轻一些，眼神也更纯净一些。她看着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消失在雾中。
画面再闪。
他看见自己，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女子相遇。有时候是白衣，有时候是青衣，有时候是红衣。但无论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的脸，都是若的脸。
一世，两世，三世……无数世。
每一世，他都和她在一起。
画面渐渐淡去。
乾睁开眼睛，发现若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你看到了？”若轻声问。
乾点头。
若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原来我们……真的认识很久了。”
乾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很久很久了。”
一百零四
轮回珠从石台上浮起来，缓缓飞到两人面前，然后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流光，分别融入乾和若的眉心。
那一瞬间，乾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什么。
不是力量，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完整感。
好像一直以来，他心里都有一个缺口。现在，那个缺口被填满了。
系统提示跳出：
【系统提示】
恭喜您获得【轮回珠碎片·乾】
效果：
前世记忆觉醒：您将逐步恢复前世的记忆（当前觉醒度：5%）
魂魄强度+50%
悟性+5（19→24）
气运+5（21→26）
解锁新技能：【轮回之瞳】（可看破虚妄，窥见他人前世片段，当前熟练度：入门）
特殊效果：【乾若同心】——与若同时在场时，双方所有属性+10%，修炼速度+50%
若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提示。她看着乾，眼睛亮亮的：
“乾若同心……真好。”
乾笑了。
他拉起她的手，往塔下走去。
走到第七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那个黑暗的角落望去。
那里空无一人。
姜瑶，已经不在了。
一百零五
走出黑塔，走过寂静的街道，乾和若回到了那座桥上。
桥的那一头，是来时的路。
桥的这一头，是阴阳界。
两人站在桥中央，回头望去。
那座黑塔依然矗立在那里，九层高，通体漆黑。阴阳界的城池依然死寂一片，没有半点生气。
但乾知道，那里有一个人，曾经等了他三百年。
“她会怎么样？”若轻声问。
乾摇头：“不知道。”
若沉默了一会儿，说：
“她是个好人。”
乾点头。
“是啊。”
两人并肩，走过那座桥，走进来时的光里。
一百零六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月潭的水面波光粼粼，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乾和若还保持着双修的姿势，掌心相对，相对而坐。
但他们都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回来了。”若轻声说。
乾点头。
两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
您在阴阳界共停留：3天（游戏时间）
现实时间：1天
您的身体状态：良好
您的精神状态：略有疲惫，建议休息
乾关掉面板，看向若。
若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什么都不用说。
因为他们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三百年的秘密。
一百零七
回到京邑，已经是下午。
乾宅的院子里，阿青正在练功。看见他们回来，他连忙迎上来：
“乾哥！若姐！你们去哪儿了？三天不见人，我娘都急死了！”
乾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出去办了点事。”
阿青眨眨眼睛，看了看乾，又看了看若，忽然压低声音问：
“你们是不是……那个了？”
乾愣了一下：“哪个？”
阿青嘿嘿一笑，溜走了。
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想什么呢。”
乾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轮回珠碎片，只觉醒了5%的前世记忆。
剩下的95%，会慢慢恢复。
到时候，他会想起什么？
姜瑶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有若的前世，那些不同时代的相遇，又会是怎样的故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想起什么，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
若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一百零八
晚上，墨翟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乾和若，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成功了？”
乾点头。
墨翟沉默了一会儿，问：
“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乾知道他问的是谁。
“见到了。”
墨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还好吗？”
乾想了想姜瑶最后的样子，说：
“她说，见到我，就够了。”
墨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羡慕。
“真好。”
他转身要走。
乾叫住他：
“墨兄，你呢？你想见的人，见到了吗？”
墨翟没有回头。
“见到了。”他说，“在她的前世里。”
然后他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墨翟寻找轮回珠，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他想在轮回珠里，再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在别人的前世里。
一百零九
夜深了。
乾和若坐在院子里，像往常一样，望着星空。
沉默了很久，若忽然开口：
“乾，你后悔吗？”
乾转头看她：“后悔什么？”
“后悔拿轮回珠。”若说，“想起那些前世的事，开心的不开心的，都忘不掉了。”
乾想了想，说：
“不后悔。”
若看着他。
乾握住她的手：
“因为如果没有轮回珠，我就不会知道，原来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
若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乾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姜瑶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比我幸运。”
是的，若很幸运。
他也很幸运。
因为他们在一起。
一百一十
第二天，乾宅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劲装，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背着一柄大剑。他站在门口，瓮声瓮气地问：
“请问，乾公子在吗？”
乾迎出来，上下打量他：“你是？”
那人抱拳行礼：
“在下专诸，奉姬司马之命，来给公子送信。”
专诸。
乾心里一动。
那个力气大得惊人的家伙，姬无咎新收的部下。
他接过信，展开一看，是姬无咎的字迹：
乾：
别来无恙。
新郑这边出了一点事。宋国那边又有异动，可能要打仗。我这边缺人手，想借二狗用一阵子。不过这小子现在是你的人了，得先问你一声。
另外，专诸这次去京邑，就不回去了。我让他跟着你。这小子力气大，人也实在，你以后出去闯荡，用得着。
保重。
无咎
乾看完信，抬起头，看向专诸。
专诸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眼神诚恳。
“公子，姬司马说，让俺跟着你。俺没别的要求，有口饭吃，有架打，就行。”
乾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个兄弟。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