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雪停时,寒气已渗入骨髓。
乔笙被仆妇抬回房中时,膝头肿成青紫,唇瓣裂乌青。
心口旧伤在寒气侵下突突地跳。
醒来时,崔逸凛正握着她的手呵气。掌心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
“醒了?”他松开手,语气辨不清是关切还是责备,“跪几个时辰便晕厥,往后如何掌家主事。”
乔笙缓慢却坚定地抽回手。
崔逸凛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怔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线硬了几分:“今夜宫中有赏灯夜宴,预备一下。”
“……是。”
她应得太顺从,顺从得让他心头莫名淤堵。
从前她会闹,会红着眼问他“玉瑶可同去”,如今却只剩一潭死水。
妆阁内,乔笙任由婢女摆布。
铅粉遮盖了病容,唇脂点出虚假的气色。
崔逸凛倚在门边看她,忽地想起五年前大婚那,她穿着翟衣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那时她眼中有光。
如今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颈间,眉头蹙起:“我赠你的星辰佩呢?”
乔笙反应慢了半拍。
她抬起眼,眼神茫然地在镜中与他交汇:“……星辰佩?”
崔逸凛下颌线骤然绷紧。
那枚银丝嵌蓝玉的佩饰不值千金,却是他亲手所绘图样命匠人打的。
他记得她收到时哭得梨花带雨,说“此生必不离身”;
记得有次府中走水,她疯了一般要冲回火场,口中喊着“那是他予我的念想”。
如今她忘了。
“乔笙,”他声音沉下来,“适可而止。”
恰在此时,俞玉瑶红着眼眶推门进来。
“侯爷……”她声带哭腔,“我赴宴的衣裙不慎泼了茶……听闻姐姐有一套备用的,是姐姐母亲遗物,能否……”
“不可。”
乔笙的声音斩钉截铁。
一直空洞的眸子里骤然有了丝生机,紧紧盯着崔逸凛:
“那是先母留下的唯一物件。旁的皆可,此物不行。”
崔逸凛笑了。
原来她也有在乎的东西。
余怒未消。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声音低沉:
“你母亲当年落魄沦落艺馆,曾被人榻前作画——需我提醒你细节么?那些画,我保存得极好。”
乔笙浑身一僵。
“衣裙,抑或你母亲死后的清名?”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得像在议论穿衣,“选。”
房间里静得可怕。
良久,乔笙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妾身去取。”
她将盛放衣裙的锦盒递给俞玉瑶时,手指捏得关节发白:“请小心保管。”
俞玉瑶接过,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手背,留下浅淡红痕。
“姐姐放心呀,”她笑得甜美,“玉瑶定会‘好好’保管的。”
深夜,宫宴毕。
乔笙经过回廊尽头的灌木丛旁时,看见月色下映着那抹香云纱的一角。
裙裾被恶意剪成碎片,绣纹处沾满污渍,珍珠散落一地。
俞玉瑶抱着那只拂菻犬,站在一旁,笑得天真又残忍:
“哎呀,不慎勾破了。反正姐姐也不会再穿了,对么?”
“毕竟今堂当年……也是褪了衣衫让人描摹的呢。这等衣物,穿了也晦气。”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回廊格外刺耳。
俞玉瑶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旋即眼泪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崔逸凛的厉喝传来:
“乔笙!你发什么疯!”
他快步走来,将俞玉瑶护在身后,目光如刀:“赔罪!”
乔笙看着地上破碎的衣裙,又看向他,忽觉一切荒诞至极。
“她毁了我母亲遗物。”
“那又如何?”崔逸凛冷声,“一件衣裳,值得你动手?乔笙,你如今真是越发不可理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俞玉瑶怀中小犬:
“既你这般有精神,便去给花奴沐浴。洗不洁净,今夜不必用膳了。”
乔笙身子微僵。
且府中人皆知,她对犬毛患有喘疾。
“崔逸凛,”她轻声说,“你知我闻不得毛絮。”
“所以呢?”他勾起唇角,“乔笙,这是惩处。做错事,便需付出代价。”
俞玉瑶将小犬递来时,在她耳畔用仅二人能闻的声音道:“姐姐,当心些哦,花奴性子可凶呢。”
净房的门被阖上。
雪白的拂菻犬在浴桶中扑腾,毛絮飞扬。
乔笙以布巾掩住口鼻,可的腕子很快泛起红疹,气息也开始急促。
她强忍着不适,小心擦洗。
就在将将完成时,小犬骤然受惊,狠狠咬在她手背上!
“啊——”
乔笙吃痛松手,小犬趁机跃出浴桶,冲出净房!
“花奴!”俞玉瑶的尖叫声响起。
紧接着是骏马嘶鸣与车轮骤止之声,和一声短促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