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又是一个尊称。
杨密心中疑惑又好奇。
徐明到底在这里干了什么?
她手上这个破箱子,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值得国安如临大敌,又让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光头壮汉激动成这样?
自己平白无故被卷进来,在国安那里煎熬了二十多个小时,担惊受怕,要是连怎么回事都弄不清楚,那也太冤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酒吧深处传来一道沉稳的蹩脚中文:“请她进来。”
光头壮汉立刻应了一声,猛地转回身,脸上堆满了与刚才凶悍模样截然不同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他侧开小山一样的身躯,大幅度地弯腰,做了一个极其恭敬的“请进”手势,动作甚至有些滑稽的夸张。
“女士,请,Boss请您进去。”他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杨密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蒙曼酒吧’。
光头壮汉关上门。
杨密眼前骤然一黑,可视度一下子降到了极点,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她根本看不清周围。
突然,头顶上方,数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同时亮起。
因为骤然的强光,杨密眼睛一闭,然后缓缓睁开眼缓了几秒,这才适应光亮,只是一瞬,她脸色煞白,瞳孔收缩,踉跄后退,害怕的发出尖叫。
枪。到处都是枪。
靠墙的木架上、地上、桌上、堆叠、悬挂、倚靠着的,全是武器。
杨密也认不出来这些枪支都是什么型号,但电视上常见的机枪和火箭筒,她是认识的,只认识这两样,她就已经吓得腿脚发软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酒吧,这是一个军火库!
现在徐明要是在她面前,她恨不得踹死他,这是多么的恨自己啊,让自己送东西给军火商。
……
就在杨密发出尖叫的同一时刻,停在珊瑚湾路拐角阴影里的面包车里气氛紧张了起来。
车内空间经过改造,布满了精密的电子设备屏幕,两名国安的人戴着微型耳麦,杨密那边的一切声音,包括刚才的对话都传输了过来。
当杨密那声充满恐惧的尖叫响起,负责监听的女队员看向陈明,急促低声道:“陈队,目标遭遇强烈惊吓,是否立刻介入?”
另一名男队员的手已经握住了藏在腋下的枪柄,随时准备冲出去。
陈明的眉头皱起,耳机里,除了杨密粗重惊恐的喘息声,暂时没有其他声音。
“再等等。”
他的判断基于多年的经验。
对方提到了“徐先生”,态度恭敬。
那就不可能对徐明派出去接头的杨密下手。
……
蒙曼酒吧内。
杨密捏紧箱子把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她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沉稳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一个身影绕过堆叠的弹药箱,出现在杨密的视野里。
那是一名白发苍苍、满脸白胡子,穿着一身短袖,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有着强壮的肌肉线条的老者。
他看了一眼花容失色的杨密,又瞥了一眼银灰色箱子,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先生没告诉你,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杨密的心脏还在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也不敢再去看周围那些可怕的武器,断断续续地回答:“没、没有…他…他只让我来送,送箱子……别的什么都没说……”
老者闻言,浓密白胡子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OK,没关系,放松点,姑娘,在这里你是安全的,因为你是徐先生派来的。”他的中文很蹩脚,但很流利,“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桑海(Samhai),美丽的女士,你很幸运,徐先生的红颜知己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红颜知己?
杨密看着桑海的饶有兴趣的眼神,心里一阵无语。
红颜知己?
还幸运?
这话说的好像跟了徐明能得什么天大的好处?
明明是自己发工资养着他!
他顶多算是自己手下一个小艺人,吃自己的饭,惹出天大的祸事还要自己来擦屁股!
再怎么论,也是徐明依附于她,而不是反过来!
她连忙摇头,也顾不得害怕了,急于撇清关系,中文脱口而出:“不是,您误会了,我不是他的什么红颜知己!我是他的老板,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工作关系。”
桑海听完,眼睛里闪过惊讶,他上下打量了杨密一番,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随即发出了一声洪亮的大笑:“OMG,哇哦,这可真是……出人意料,徐先生为你工作,哈哈哈,你们龙国人,果然很会享受生活,很会用人,也很大胆!”
他的笑声在堆满武器的酒吧里回荡。
杨密完全听不懂他所谓的“会享受”、“大胆”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似乎没有恶意,悬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至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桑海笑了一会儿,停了下来,目光落回那个银灰色的箱子上,神情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好了,不开玩笑了,这位美丽的女士,把你带来的箱子给我吧,徐先生交代的事情,我们一向最重视。”
杨密这才想起手上的箱子。
她勉强稳住还在发软的双腿,走上前几步,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将箱子递了过去。
桑海接过箱子,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转身,朝着军火库更深处走去,那里似乎还有隔间。
“跟我来。”
杨密犹豫了一下跟进去。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散落的弹药和零件,跟着桑海绕过几个架子,走进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更像是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兼工作间,有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凌乱地放着各种工具、图纸、擦拭枪械的油布,墙壁上钉着一些地图和密密麻麻写满符号的纸条。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堆放明显的武器,让杨密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点点。
桑海将银灰色的箱子平放在工作台唯一一块干净的区域。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走到旁边一个老旧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仔细地冲洗双手,甚至用了点旁边的肥皂,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毛巾里里外外擦干。
极其的严谨。
杨密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腾起来。
不就是送个东西吗?
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国安紧张,这帮军火贩子也这么严肃,这箱子里到底能有什么?
桑海擦干手,回到工作台前。
他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杨密,似乎在想是否应该让她回避。
但最终他只是示意杨密站远一点,然后,他伸出那双刚刚洗净擦干的大手,按在箱子的密码锁上。
他的动作很慢,先向左转动了几圈,清除了可能的原有设置,然后极其谨慎地一下,一下,转动密码盘。
“咔哒。”
一声轻响,箱盖的锁舌弹开了。
桑海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随意的神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他打开箱子。
杨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桑海的肩膀,投向打开的箱子里面。
箱子内部是黑色的防震海绵,中间被精心切割出一个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部手机。
一部看起来甚至有些过时的,黑色塑料外壳的、平平无奇的直板手机。
没有任何品牌标志,款式老旧,就像是十年前街边随便就能买到的那种廉价备用机。
杨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手机,足足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看桑海那一脸郑重肃穆、仿佛在瞻仰圣物般的表情,又低头看看那部躺在一堆防震海绵里的老旧手机。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瞬间冲散了她所有的恐惧、疑惑、紧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和……愤怒!
手机?!
让自己提心吊胆了一路,被国安抓去审讯、监控、护送,跨越千里来到这个鬼地方,进入这个可怕的军火库,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结果箱子里装的,就是一部破手机?!
徐明,你他妈是在耍我吗?!
还是在耍国安?!
还是在耍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军火贩子头目?!
杨密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胸口因为强烈的情绪起伏而快速震动。
她简直要疯了!
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她承受了这一切?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下半辈子是不是要在监狱里面度过了。
可现在告诉她,自己承受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部手机带来的。
徐明,W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