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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987年6月18,农历丙午马年五月廿三。

对虾长到了小指粗,在养殖池里成群游动,阳光下闪着青灰色的光。王建捞网舀起几只,放在手心掂了掂:“平均二十尾一斤,可以上市了。”

二十个人围在池边,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虾,眼睛都发着光。三个月了,从虾苗到成虾,从投毒到火灾,从查封到贷款……经历了太多,终于等到这一天。

“建国哥,啥时候卖?”冬子声音都在抖。

“明天。”林建国蹲在池边,用指甲轻轻掐了只虾的尾柄,虾猛地一弹,活力十足,“联系好买家了吗?”

“联系好了。”周明远翻开笔记本,“县水产公司收,一斤三块五。市里几个大饭店也联系了,能给到四块。不过量不大,最多收五百斤。”

一斤三块五,一亩产二百斤,三十亩六千斤,就是两万一千块。除去成本,净赚一万多。

一万多,在1987年,能让二十个人过上好子了。

“那就明天收。”林建国站起来,“建军,你带人准备收虾。冬子,你联系车。小军,你带几个人晚上值守,最后一晚,不能出事。”

“是!”

众人散了,各自去忙。林建国走到育苗室,周明远和老孙头正在给海参幼体投喂。透明的育苗池里,密密麻麻的幼参只有米粒大小,附在池壁和贝壳上,缓缓蠕动。

“怎么样?”林建国问。

“第一批幼体成活率百分之六十,不错了。”周明远说,“再有一个月,就能移到室外池了。”

“第二批呢?”

“第二批明天出苗,预计成活率能到百分之七十。”老孙头很得意,“我改进的饵料配方,效果就是好。”

林建国点点头。海参育苗成功了,这是长远的事。但对虾,是眼前的饭。

他走出育苗室,看到沈玉兰带着妞妞在池边玩。妞妞蹲在水边,用树枝逗虾,笑得咯咯响。

“妞妞,别靠太近。”沈玉兰拉她。

“妈妈,虾虾好大!”妞妞指着池子。

林建国走过去,抱起妞妞:“等虾卖了,叔叔给你买新裙子,买花书包。”

“真的?”

“真的。”

妞妞搂住他的脖子:“林叔叔最好了!”

沈玉兰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你呀,别惯着她。”

“该惯的时候就得惯。”林建国放下妞妞,“玉兰,等虾卖了,咱们把事办了吧。”

沈玉兰脸红了:“急什么……”

“急。”林建国看着她,“我想给你个家,给妞妞个爸。”

沈玉兰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国……”

“别哭。”林建国握住她的手,“以后,咱们的子会越来越好。”

“嗯。”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夜里,林建国睡不着。

他提着马灯在养殖池边巡逻,一遍遍看那些虾。明天,这些虾就要变成钱了。一万多块,能还一部分贷款,能发工钱,能买饲料,能改善生活……

一切都会好起来。

走到第三个池子时,他忽然停住了。水面上,漂着几只虾。不是活的,是死的,翻着白肚皮。

他心里一紧,赶紧用捞网捞起来。死了七八只,身体发红,头有白斑。

是病虾。

他立刻检查其他池子,第一个池子死了十几只,第二个池子死了二十几只。虽然不多,但这是信号——虾病了。

“建军!建军!”他大喊。

王建军跑过来,看到死虾,脸色变了:“是白斑病!”

白斑病,对虾养殖的头号手。传染快,死亡率高,一旦爆发,几天就能让一池虾死光。

“赶紧隔离!”林建国急声道,“把死虾捞净,池水消毒,换水!”

“可是明天就要收了……”

“收什么收!”林建国声音都变了,“赶紧处理!晚了就全完了!”

整个养殖场惊醒了。二十个人,打着手电筒,在三个池子里捞死虾。捞上来一桶,倒进坑里,撒上石灰掩埋。周明远调消毒剂,老孙头配药,王建军指挥换水。

一直忙到天亮,死了三百多只虾。虽然对六千斤的总量来说不多,但这是开始。

“建国,这病哪来的?”周明远很困惑,“咱们的消毒一直很严格,水源也没问题。”

林建国没说话,走到海边,看着水退去后露出的滩涂。远处,保护站的工地还在施工,打桩机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星期,保护站施工队为了赶进度,夜里偷偷把渣土倒进了海里。他找秦主任反映过,秦主任说会处理,但看样子没管住。

是施工污染了海水?还是有人故意投毒?

“建国哥,你看!”冬子指着海边。

水线附近,漂着一层油污,在晨光里闪着七彩的光。油污里,混着死鱼死虾,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是施工队的废机油!

“王八蛋!”林建国骂了句粗话,“肯定是他们把废机油倒海里,污染了水源!”

“那怎么办?”王建军急了,“虾已经感染了,就算现在换水,也来不及了。”

“赶紧治疗。”周明远说,“我回省城拿药,所里有特效药,能控制白斑病。”

“多少钱?”

“一瓶五百,一个池子要三瓶,三个池子九瓶,四千五。”周明远说,“而且不一定能治,只能控制。”

四千五!林建国手里只剩一万多了,买了药,就剩六千。虾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买。”他咬牙,“多少钱都买。”

“我马上去。”周明远转身就走。

“等等。”林建国叫住他,“我跟你一起去。省城我熟,能快点儿。”

两人开车去了省城。路上,林建国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三个月了,他以为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又来了这一出。

这就是养殖,这就是农业。看天吃饭,看水吃饭,看人吃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能让你血本无归。

省水产研究所,周明远找到药房,买了九瓶特效药。

药是玻璃瓶装的,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对虾白斑病特效药,使用方法:每瓶兑水五百公斤,全池泼洒。

“这药是进口的,贵,但效果好。”周明远说,“建国,你别太担心,只要控制住,虾还能卖。”

“嗯。”林建国抱着药箱,像抱着救命稻草。

回程的路上,下起了雨。雨很大,砸在车玻璃上,看不清路。司机开得很慢,到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林建国抱着药箱往养殖场跑。雨很大,他浑身湿透,但顾不上。跑到养殖场时,他愣住了。

三个养殖池边,围满了人。不是养殖场的人,是陌生人,有二三十个,穿着雨衣,拿着工具,正在……收虾?

“你们什么?!”林建国冲过去。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林建国,走过来:“你是林建国同志吧?我们是县水产公司的,来收虾。”

“收虾?谁让你们收的?”

“王建军同志通知我们的啊。”中年男人说,“他说虾可以收了,让我们赶紧来。”

林建国脑子嗡的一声。王建军?他疯了吗?虾有病,不能收!

“虾不能收!”他大喊,“虾有病!”

“有病?”中年男人愣了,“可王建军说没问题啊。你看,我们都捞了几百斤了。”

林建国冲到池边,看到几个工人正用大网捞虾,捞上来的虾倒进塑料箱里,已经装了十几箱。他抓起一只虾,掰开看——鳃发黑,头有白斑,是典型的白斑病症状!

“停!都停下!”他嘶吼,“这些虾有病!不能卖!”

工人们停下了,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虾,脸色变了:“真有病……这……这不能要了。”

“建国哥!”王建军跑过来,脸色惨白,“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建国揪住他的衣领,“我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我说虾有病,要治疗!你怎么能让收虾的人来?!”

“我……我看虾死得不多了,以为控制住了……”王建军哭了,“我想着早点卖,早点回本……”

“回本?”林建国松开他,笑了,笑得很凄凉,“王建军,你跟我三个月了,还不知道养殖是什么?是赌博!是拿命在赌!你以为控制住了?你看看!看看!”

他抓起一把死虾,摔在地上:“这是控制住了吗?!”

王建军瘫坐在地上,只是哭。

“建国同志,这虾我们不能收了。”中年男人说,“而且,你们这病虾要是流入市场,出了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知道。”林建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让你们白跑一趟。车马费,我出。”

“不用了。”中年男人摆摆手,“你们赶紧处理吧。这病传染快,晚了就全完了。”

水产公司的人走了,工人们也散了。雨还在下,养殖池边只剩下林建国、王建军,还有匆匆赶来的周明远和老孙头。

“建军,你先回去吧。”林建国声音很疲惫。

“建国哥,我……”

“回去。”

王建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建国,先用药吧。”周明远打开药箱,“也许还能救回来一些。”

“嗯。”

三个人开始配药,泼洒。九瓶药,兑了四千五百公斤水,一桶桶泼进池子里。雨很大,药水泼出去,很快被稀释。但没办法,必须泼。

一直泼到天黑,才泼完。三个人累瘫了,坐在工棚里,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建国,有个事得告诉你。”周明远忽然说。

“什么?”

“这药……是控制药,不是治疗药。”周明远声音很低,“只能延缓死亡,不能治。而且,用过药的虾,二十天内不能上市。否则,药残超标,会吃出人命的。”

二十天。林建国心里一沉。虾最多还能养一个月,错过这个季节,价格就跌了。而且,二十天后,虾还能剩多少?

“知道了。”他说。

夜里,林建国一个人坐在池边,看着雨中的养殖池。

虾还在死。虽然用了药,死得慢了,但还在死。一晚上,又死了几百只。

三个月的心血,一万多块的投入,二十个人的希望……就这么完了?

他不信。

可是不信又能怎么样?虾有病,是事实。药救不了,是事实。钱要赔光,是事实。

上辈子他穷,但没这么绝望。这辈子,他有了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

难道,这就是命?

“建国。”沈玉兰走过来,给他披上衣服,“进屋吧,别淋坏了。”

“玉兰,我……”林建国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别说了。”沈玉兰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难受。但难受也得挺着。你垮了,大家就都垮了。”

“可虾……”

“虾没了,咱们再养。”沈玉兰说,“海参不是成功了吗?等海参上市,一样能赚钱。”

海参……林建国想起育苗室里的那些幼体。是啊,还有海参。但海参要两年才能上市,这两年,怎么过?

“钱的事,我想办法。”沈玉兰说,“我回娘家借,总能借点。”

“不行。”林建国摇头,“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不能再让你为难。”

“那你说怎么办?”

林建国看着雨,看了很久。忽然,他站起来。

“我去省城。”

“去省城什么?”

“找郑教授。”林建国说,“他一定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林建国去了省城。

郑怀民在办公室,看到他,愣了一下:“建国?你怎么来了?虾收得怎么样?”

林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

郑怀民听完,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斑病……这是全国性的问题。”他终于开口,“今年气候异常,沿海五省都对虾爆发白斑病,损失惨重。省所也在研究,但还没找到治办法。”

“那我的虾……”

“你的虾,没救了。”郑怀民很直接,“用药只能延缓死亡,但最终还是会死光。建国,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林建国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准备,但听到郑怀民这么说,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过,”郑怀民话锋一转,“有个机会,也许能让你翻身。”

“什么机会?”

“深海网箱养殖。”郑怀民走到地图前,“省里刚出台政策,要发展深海养殖,扶持一批试点单位。每个试点,给五十万无息贷款,三年还清。”

五十万!无息贷款!三年还清!

林建国心跳加速:“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很苛刻。”郑怀民说,“第一,要有深水海域使用权。第二,要有成熟的技术团队。第三,要有配套的加工销售渠道。第四,要带动至少一百人就业。”

深水海域使用权……林建国想起那片海,那片他打了二十年鱼的海。那里水深二十多米,适合搞网箱养殖。

技术团队……他有周明远,有老孙头,有王建军,还有他自己。

加工销售……这是短板。

就业……养殖场现在二十个人,扩大规模,招到一百人,不难。

“我想试试。”他说。

“你想清楚。”郑怀民看着他,“深海养殖,风险比滩涂大得多。台风、赤、病害、市场波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五十万就打水漂了。而且,如果失败了,你要背五十万的债。”

五十万的债,在1987年,是天价。一辈子都还不清。

“但我没得选了,对吧?”林建国笑了,“滩涂养殖,虾死了,海参还要等两年。这两年,我怎么过?贷款怎么还?工人工资怎么发?”

郑怀民沉默了。

“所以,我得赌。”林建国说,“赌赢了,翻身。赌输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好。”郑怀民一拍桌子,“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深水海域使用权,我去帮你跑。技术团队,我来组建。加工销售,我帮你联系。但有一点——你必须亲自带队,出海,住船上,盯着。”

“没问题。”

“那行,你回去准备材料。一周后,省里开评审会,你要去答辩。”

从省城回来,林建国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工棚里,二十个人,加上周明远、老孙头,还有沈玉兰和妞妞。

“虾,没救了。”林建国开门见山,“白斑病,全死了。咱们三个月的辛苦,一万多块钱,打水漂了。”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有的在抹眼泪。

“但咱们还没完。”林建国继续说,“我去了省城,郑教授给了个机会——深海网箱养殖。省里扶持,给五十万无息贷款。”

“五十万?!”所有人都抬起头。

“对,五十万。”林建国说,“但条件很苛刻,风险很大。成功了,咱们翻身。失败了,背五十万的债,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环视众人:“想跟我的,留下。不想的,现在可以走。工钱,我一分不少地结。”

没人动。

“建国哥,我跟你。”冬子第一个说。

“我也!”王小军也喊。

“我们都!”其他人也跟着喊。

林建国眼圈红了:“好,那咱们就再赌一把。赌赢了,一起吃肉。赌输了,一起扛债。”

“好!”

接下来的一周,林建国忙疯了。

写材料,画图纸,跑手续,见领导。深水海域使用权,郑怀民帮他跑下来了——批了五百亩海域,使用权二十年。技术团队,周明远从省所请来了三个专家。加工销售,郑怀民联系了省外贸公司,答应包销。

材料准备好了,答辩的子也到了。

省农业厅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有厅长,有处长,有专家,有银行代表。林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鞭,指着墙上的图纸。

“我们的规划是,第一期投放二十个网箱,养殖对虾和石斑鱼。网箱直径十五米,深八米,每个网箱可养殖对虾五千斤,或石斑鱼两千斤……”

他讲得很详细,从选址到技术,从管理到市场,从风险到应对。讲了一个小时,回答了二十分钟问题。

最后,厅长问:“林建国同志,如果台风来了,你的网箱全毁了,五十万贷款还不上了,你怎么办?”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开口:“厅长,我打了二十年鱼,见过太多台风。我知道,海上的事,没有百分之百。但我也知道,不敢下海,就永远打不到鱼。”

“这五十万,是贷款,更是责任。我要是失败了,卖房卖地,打工还债,一辈子还不清,我也认。但我不会跑,不会赖。因为这是我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会议室很安静。

厅长看着他,良久,点点头:“好,有种。这五十万,批了。”

掌声响起来。

林建国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人,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想哭。

三个月了,从滩涂到深海,从一万到五十万,从绝望到希望。

这条路,真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从省城回来,五十万贷款到账了。

林建国拿着那张存单,手在抖。五十万,厚厚一沓存单,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他知道,这钱不是他的,是债,是责任,是二十个人、一百个人的未来。

“建军,去买网箱材料。冬子,去联系造船厂。小军,去招工。玉兰,你管账。老孙头,你管饲料。周工,你管技术。”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养殖场动起来了。

海边的工地上,搭起了帐篷。网箱材料一车车运来,工人们叮叮当当地组装。造船厂送来了两条旧渔船,改造成工作船。招工告示贴出去,来了上百人报名。

深海养殖,开始了。

夜里,林建国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那里,将竖起二十个网箱,将养出几万斤鱼虾,将承载五十万的赌注,将决定二十个人、一百个人的命运。

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声一阵阵传来,像战鼓,像号角。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兄弟,有技术,有钱,有希望。

还有这片海,这片给了他生命,也将给他未来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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