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22,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六。
天刚蒙蒙亮,林建国就站在了东山县纪委的灰色办公楼前。
三层小楼比县政府还要肃穆,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红色的,在晨雾里像凝固的血。两个穿中山装的门卫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郑怀民的亲笔信,末尾加上了孙老二拐卖儿童的证词。信纸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像一块烧红的炭。
“同志,我举报。”他走到门卫面前,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举报县水产局养殖科科长李红兵,,打击报复,指使他人拐卖儿童。”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接过信,扫了一眼落款——省地质研究所郑怀民。
“你等等。”门卫进了楼。
林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早点摊。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赶早班的人匆匆而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今天,有些东西要改变了。
上辈子他活了五十五年,从没进过纪委的门。这种地方,对那时的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威严的、令人畏惧的存在。
这辈子,他要主动走进去。
门卫出来了:“同志,请跟我来。”
二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信访室”。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那封信。他抬头看了林建国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建国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信是你写的?”男人问,声音没有起伏。
“郑怀民教授写的,我补充了最后一段。”
男人又看了看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李红兵指使他人拐卖儿童,有证据吗?”
“有。昨晚镇派出所抓了人,叫孙老二,已经交代了。派出所应该有笔录。”
“孙老二和李红兵什么关系?”
“据孙老二交代,李红兵答应给他五百块钱,让他把我养女妞妞带走,以此要挟我放弃养殖。”
男人记录着,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打击报复,具体指什么?”
“李红兵利用职务之便,卡我的养殖许可证;指使镇建材门市部不卖给我材料;派人夜间到我施工场地捣乱;还有,指使赵四等人破坏我的养殖池。”林建国一条条说,“这些都有证人,可以调查。”
男人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他:“你和李红兵有什么私人恩怨?”
“他是我大嫂的弟弟。”林建国说,“我脱离家庭独立,损害了他姐姐一家的利益。”
“所以你举报他,有没有报复的成分?”
“没有。”林建国回答得很脆,“我举报他,是因为他违法乱纪,阻碍集体经济发展,危害儿童安全。这是公事,不是私怨。”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行,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先回去,我们会调查。”
“需要多久?”
“调查需要时间。”男人公事公办地说,“有结果会通知你。”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同志,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如果调查属实,李红兵会被处理吗?”
男人推了推眼镜:“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按党纪国法处理。”
“好。”林建国点点头,“我等着。”
从纪委出来,已经是上午九点。
林建国没回村,而是去了县政府。他要把郑怀民的信亲自交给孙副县长——虽然纪委已经受理,但多一层保险总是好的。
孙副县长的秘书接待了他,收了信,说会转交。
“孙县长正在开会,研究你们那个养殖。”秘书说,“对了,省博物馆的专家下午就到,要去你们村考察化石。你准备一下。”
“省博物馆?”林建国一愣。
“对。郑教授把情况汇报到省里了,省里很重视,派了专家组下来。”秘书压低声音,“建国同志,你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李红兵的事,孙县长很生气,已经在会上点名批评了。”
林建国心里一松,但面上不露声色:“谢谢领导关心。”
“好好。”秘书拍拍他的肩,“孙县长很看好你这个,别让他失望。”
回到村里,已经是中午。
滩涂上热火朝天——三个养殖池的池壁已经浇灌完成,正在养护。王建军拄着拐杖在池边指挥,王小军和冬子带着人在挖排水渠,李大柱在搭工棚的架子。
沈玉兰在临时灶台前做饭,妞妞已经醒了,坐在一旁玩沙子。看到林建国,妞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叔叔!”
林建国蹲下身,摸摸她的头:“还难受吗?”
妞妞摇摇头:“不难受了。妈妈说我睡了好久。”
“以后不要跟陌生人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妞妞用力点头。
沈玉兰走过来,眼睛还肿着,但精神好了很多:“派出所那边说,孙老二已经刑事拘留了,要移交检察院。李红兵那边……”
“我早上去纪委举报了。”林建国说,“孙县长也知道了,已经在处理。”
沈玉兰眼圈又红了:“建国,谢谢你……”
“别说谢。”林建国站起来,“你是我的人,妞妞也是我女儿。谁动你们,我跟谁拼命。”
这话说得很直接,沈玉兰脸红了,低下头。
“对了,”林建国转移话题,“下午省博物馆的专家要来,你准备点茶水。”
“省博物馆?”沈玉兰也愣了,“来咱们这儿?”
“来看化石。”林建国说,“郑教授把事捅到省里了。”
正说着,陈满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建国!不好了!你妈……你妈不行了!”
林建国心里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气得吐血了,现在躺在卫生所,昏迷不醒!”陈满仓急得直搓手,“你大哥大嫂都在那儿,说……说是你气的!”
林建国闭了闭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去看看。”他说。
“建国,我跟你去。”沈玉兰说。
“不用。”林建国摇头,“你在这儿守着,别让工程停了。我去去就回。”
卫生所里,挤满了人。
王秀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双目紧闭。林建民和李红梅守在床边,一个抹眼泪,一个指桑骂槐。
“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林建民看到林建国进来,立刻站起来,眼睛通红。
李红梅更是直接扑上来,要抓林建国的脸:“你这个不孝子!把你妈气成这样!你还是人吗?!”
林建国侧身躲开,走到病床前:“医生怎么说?”
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老孙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急火攻心,血压太高,晕过去了。我这儿条件有限,得送县医院。”
“那就送。”林建国说。
“送?你说得轻巧!”李红梅尖叫,“县医院多远?妈这样子能折腾吗?再说了,钱呢?你出啊?”
“我出。”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五十块,“够不够?”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十块,在1987年是一笔巨款。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林建民结结巴巴地问。
“借的。”林建国不想多说,“老孙,麻烦你联系车,送县医院。钱不够我再拿。”
老孙接过钱,点点头:“我这就去。”
“等等!”李红梅拦住,“建国,妈是被你气的,这医药费你得全出!还有,妈要是落下什么病,你得负责一辈子!”
“行。”林建国看着她,“医药费我全出。但妈要是醒了,你得把话说清楚——她是被我气的,还是被某些人气死的。”
李红梅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林建国声音很冷,“妈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吐血昏迷。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等妈醒了就知道。”林建国不再理她,转头对老孙说,“老孙,抓紧时间。”
老孙去联系车了。卫生所里一片死寂。
林建民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建国冰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李红梅还想闹,被林建民拉住了。
“建国,”林建民声音软下来,“妈这样,我们都很着急。但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大哥,”林建国打断他,“从你们把我赶出家门那天起,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现在妈病了,我出钱治病,是尽儿子的本分。其他的,免谈。”
林建民被噎得说不出话。
车来了,是一辆拖拉机改装的救护车。
林建国帮着把王秀琴抬上车,又塞给老孙二十块钱:“路上用。”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
林建国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车远去,心里没有悲伤,只有疲惫。
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范。这辈子,手段升级了,直接装病。
但他知道,母亲没病。至少,没到吐血昏迷的程度。
老孙刚才悄悄跟他说了,王秀琴是装的——血压是高,但没到昏迷的程度。嘴里那点“血”,可能是咬破了嘴唇。
但他不能拆穿。拆穿了,就是不孝。这个时代,不孝是大罪。
所以他只能出钱,只能陪他们演这场戏。
“建国。”陈满仓走过来,递给他一烟,“别往心里去。你妈那人,我了解。她这是看你发达了,想往回捞好处。”
“我知道。”林建国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捏着,“陈支书,省博物馆的专家下午就到,咱们得准备准备。”
“还管什么专家!”陈满仓急了,“你妈都这样了!”
“我妈没病。”林建国终于说了实话,“老孙跟我说的,装的。”
陈满仓愣了愣,随即骂了句脏话:“这老太婆……那你还出钱?”
“不出钱,她就能闹到滩涂上去。”林建国说,“七十块钱,买个清净,值。”
陈满仓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建国,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被的。”林建国把烟别在耳朵上,“陈支书,下午专家来了,您得在场。您是村支书,代表村里。”
“行,我在。”
下午两点,三辆吉普车开进林家村。
省博物馆的专家来了——五个人,都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仪器和笔记本。
带队的姓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省博物馆的古生物研究室主任。
郑怀民也来了,腿还打着石膏,让人用板车推着。
“秦主任,这位就是林建国同志,化石的发现者。”郑怀民介绍。
秦主任和林建国握手,手劲很大:“建国同志,感谢你!你发现的这个化石群,可能填补我省古生物研究的空白!”
“应该的。”林建国说,“秦主任,我带您去看现场。”
一行人来到滩涂。
三个养殖池已经初具规模,池壁的水泥还没透,但已经能看出雏形。工人们正在挖排水渠,得热火朝天。
秦主任先看了化石发现点——林建国已经用木桩围了起来,立了块牌子:化石保护区,严禁入内。
“保护意识很好。”秦主任点头,然后蹲下身,亲自用铲子挖了一点土,放在手里捻了捻,“土层结构很完整,化石应该保存得很好。”
他带来的助手开始架设仪器——经纬仪、水平仪、还有林建国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我们准备进行初步勘探。”秦主任说,“如果确实如郑教授所说,是一个完整的化石群,省里会马上立项,成立专门的保护和研究机构。”
“那养殖……”林建国问。
“养殖可以搞。”秦主任很开明,“郑教授跟我说了你们的‘科研+产业’思路,我觉得很好。保护区划出来,研究区划出来,剩下的地方你们搞养殖,互不扰。”
林建国松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一刀切——为了保护化石,禁止一切开发。
“不过,”秦主任话锋一转,“施工必须在我们的指导下进行。尤其是挖掘机作业,必须避开化石层。”
“这个没问题。”林建国说,“我们已经调整了施工方案,池子都建在化石层上方五米处,不会破坏。”
“那就好。”
勘探开始了。专家们很专业,很快确定了化石分布的范围——大约五百平方米,呈椭圆形分布。
“至少五具个体。”秦主任很兴奋,“而且保存相当完整。这在国内都很少见!”
郑怀民也很高兴,坐在板车上指挥:“老秦,你们得尽快出报告。我建议,马上申请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已经申请了。”秦主任说,“来之前我就把材料报上去了。省里很重视,估计很快就能批下来。”
林建国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算着一笔账。
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片滩涂有了“符”,谁也不敢乱动。意味着会有专项资金,会有政策扶持。意味着他这个养殖场,有了最硬的靠山。
正想着,远处又传来吵嚷声。
林建国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跑过去一看,是李红梅,带着几个亲戚,正和冬子他们对峙。
“这是我林家的地!你们凭什么在这儿挖?!”李红梅叉着腰,声音尖利。
“大嫂,这地是村里的,不是林家的。”林建国走过去,“承包合同已经签了,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我不管什么合同!”李红梅耍起无赖,“妈现在在医院躺着,都是被你气的!你要是不把养殖场交出来,我就死在这儿!”
她说着,就要往刚挖好的池子里跳。
王小军赶紧拦住她。
秦主任和郑怀民也过来了。看到这场面,秦主任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林建国简单解释了一下。
秦主任听完,对李红梅说:“这位女同志,这片滩涂现在已经列为文物保护区域了。你在这里闹事,是破坏文物,要负法律责任的。”
“文物?”李红梅愣了,“什么文物?”
“就是化石。”秦主任说,“省里已经立项了,马上要建保护站。你要是再闹,我们就报警了。”
李红梅哪见过这阵仗,被“省里”“报警”吓住了,但还是嘴硬:“那……那也得赔偿我们家的损失!”
“你们家有什么损失?”林建国问。
“妈住院不是损失?被你气病了不是损失?”李红梅又来了精神,“我告诉你林建国,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赔钱!赔五千!不,一万!”
围观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万块,在1987年是天价。
林建国笑了:“大嫂,妈住院的钱是我出的。至于被我气病——您要不要去县医院做个检查,看看妈到底有没有病?”
李红梅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装病也要装得像一点。”林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县医院的医生不是傻子,血压高不高,血是不是真的,一查就知道。”
李红梅慌了:“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等妈出院就知道了。”林建国不再理她,转头对秦主任说,“秦主任,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秦主任摆摆手:“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建国同志,你这个是省里挂号的,谁要敢捣乱,你就告诉我。”
这话是说给李红梅听的。
李红梅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林建国一眼,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勘探一直持续到傍晚。
秦主任初步判断,这片化石群至少有五具完整的灰鲸个体,还有大量其他海洋生物化石,科研价值极高。
“我们会马上写报告,申请专项资金。”秦主任临走时说,“最迟一个月,保护站就能建起来。到时候,你们养殖场和我们保护站就是邻居了。”
“欢迎。”林建国说。
送走专家,天已经黑了。
林建国累得几乎站不住。这一天,从纪委到县政府,从卫生所到滩涂,像打了几场仗。
沈玉兰给他端来饭菜:“吃点吧。”
林建国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饭菜是什么味道,他没尝出来,只觉得饿,饿得前贴后背。
“妞妞呢?”他边吃边问。
“睡了。”沈玉兰坐在他对面,“今天吓着了,晚上一直做噩梦。”
林建国停下筷子:“玉兰,等养殖场稳定了,咱们把事办了吧。”
沈玉兰脸红了,低下头:“我……我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你。”林建国说,“我三十七了,一无所有,还拖着一家子麻烦。”
“你不是一无所有。”沈玉兰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有志气,有本事,还有……还有我们。”
我们。这个词让林建国心里一暖。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等第一茬虾收了,咱们就办酒。不大办,就请几个亲近的人。”
沈玉兰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夜里,林建国睡不着,提着马灯在滩涂上巡视。
三个池子已经成型,在月光下像三块巨大的棋盘。排水渠挖了一半,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工棚的架子搭好了,明天就能盖上顶。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
李红兵被纪委调查,李红梅装病闹事,赵四虎视眈眈,还有那个没露面的、更深的黑手……
这些麻烦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积越多,最后像火山一样爆发。
他得在爆发之前,把基础打牢,把防线筑稳。
正想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林建国警觉地关掉马灯,隐在黑暗里。
两辆吉普车停在滩涂边,车上下来几个人,打着手电筒,朝工棚走去。
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中山装,肚子挺得老高。后面跟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皮尺和仪器。
“就是这儿?”胖子问。
“是,刘主任。”一个年轻人回答,“就是这片滩涂,要建养殖场。”
“胡闹!”胖子声音很大,“这片滩涂下面是重要的化石群,怎么能建养殖场?污染了化石谁负责?”
林建国心里一凛——又来一个。
他走出去,打开马灯:“请问你们是?”
胖子转过身,用手电筒照他:“你是林建国?”
“是。”
“我是县文化局的刘主任。”胖子拿出一份文件,“据省博物馆的初步勘探报告,这片滩涂已经列为文物保护区域。你们这个养殖场,必须立刻停工!”
林建国接过文件,借着灯光看。
是一份通知,盖着县文化局的章,内容是:鉴于林家村西头滩涂发现重要古生物化石,即起暂停一切施工活动,等待进一步评估。
“刘主任,”林建国把文件还回去,“省博物馆的秦主任今天下午刚来过,他说养殖可以搞,只要避开化石区就行。”
“秦主任是省里的,我是县里的。”刘主任很霸道,“在县里,就得听县里的!我不管省里怎么说,反正这施工必须停!”
“可是我们有县政府的批文……”
“县政府的批文是批养殖,不是批破坏文物!”刘主任打断他,“我现在以文化局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刻停工!明天我会派人来贴封条,如果还敢施工,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吉普车开远,滩涂上又恢复了寂静。
林建国站在原地,手里的马灯晃了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红兵的事还没完,文化局又来了。
但他没有慌。
上辈子他经历了太多绝望,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他提着马灯,走回工棚,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出事了?”王建军第一个问。
“文化局来人了,说咱们破坏文物,要停工贴封条。”林建国说。
“什么?!”李大柱急了,“那咱们这么多天不是白了?”
“不会白。”林建国很平静,“明天早上,冬子跟我去县城。小军,你带人继续施工,不用管他们。他们贴封条,你们就撕封条。他们要敢动手,你们就报警。”
“这……能行吗?”王小军有些担心。
“怎么不行?”林建国说,“咱们有县政府的批文,有省专家的支持。他一个文化局主任,还能大过县政府?大过省里?”
众人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
“建军,”林建国看向王建军,“池子养护不能停。水泥养护期就这几天,停了就前功尽弃。”
“我明白。”王建军说,“你放心去,这儿有我。”
林建国又看向沈玉兰:“玉兰,明天可能有冲突。你把妞妞送到陈支书家,别让孩子看见。”
沈玉兰咬着嘴唇:“你小心点。”
“我知道。”
安排完一切,已经是深夜。
林建国躺在草席上,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声。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上辈子他怕了一辈子,结果呢?
这辈子,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建国,不是好惹的。
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给他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