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泽停在通风口边缘,看着下面的大厅。
二十张病床,二十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现在全部坐了起来。白布从他们身上滑落,露出二十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脸。
每一个“他”都转动着僵硬的脖子,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通风口。
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又来了一个。”最靠近的那具尸体开口,声音涩,像砂纸摩擦,“第几个了?”
“第二十一个。”旁边的尸体回答,“主人说,集齐二十四个,就能开门。”
“那还差三个。”
“不,差四个。这个不算,他是钥匙,不是祭品。”
“钥匙也要吃,吃了钥匙,门就会自己打开。”
他们像是在讨论晚饭菜单,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陆谦泽慢慢后退,想退回管道深处。
但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清扫者。
他被夹在中间。
下面的尸体们开始下床。
他们的动作很不协调,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摇摇晃晃,但速度很快。其中几个直接走到通风口下方,举起苍白的手臂,手指像蜘蛛腿一样伸长,抓向通风口的格栅。
格栅开始变形,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陆谦泽看向前方。
通风管道向前延伸,但下一个通风口在很远的地方,至少有五十米。以他现在的位置,本来不及爬过去。
他只有两个选择:跳下去,或者被清扫者抓住。
他选择了跳。
但不是跳到尸体堆里。
他抓住格栅边缘,用力一荡,身体像钟摆一样甩出去,落在一张空病床上。
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二十具尸体同时转头,黑色的眼睛锁定了他。
“抓住他。”其中一个说。
“分着吃。”
“一人一块。”
他们围拢过来,像捕猎的狼群。
陆谦泽翻身下床,背靠墙壁。
掌心开始发热,银色符文试图浮现,但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压制——镜中世界的规则还在阻止他使用能力。
他想起周玄的话。
适应。
怎么适应?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体。
他们的皮肤是死灰色,布满尸斑,但仔细看,尸斑的图案很特别——不是随机的,而是某种扭曲的符文,和陆谦泽掌心的很像,但更古老,更复杂。
那些符文在呼吸。
随着尸体的移动,符文会微微发亮,像脉搏。
陆谦泽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不再后退,反而主动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猎物会主动靠近。
就在它愣神的瞬间,陆谦泽伸出手,按在它口的符文上。
不是攻击。
是感知。
像之前感知无脸人的恐惧一样,他尝试感知这些尸体身上的符文。
起初是一片冰冷,死寂。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记忆,不是情绪。
是规则。
镜中世界的底层规则,被铭刻在这些尸体身上,像代码被写进程序。
这些尸体不是活物,是规则的具象化。
是“清扫者”的傀儡,负责清除一切扰乱秩序的东西。
而陆谦泽刚才治愈无脸人的行为,就是扰乱秩序。
所以他被标记了。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
掌心的符文突然活了。
不是冲破压制,而是……融入。
他放弃抵抗镜中世界的规则,反而尝试让自己体内的碎片,去适应那些铭刻在尸体身上的符文。
就像把钥匙进锁孔。
咔哒。
某种东西对上了。
压制感消失了。
掌心银光大盛,符文完全浮现,不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个简单图案,而是变得更加复杂,多了很多分支和节点。
那些节点,和尸体身上的符文一一对应。
“你……”最近的那具尸体瞪大眼睛,黑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恐惧,“你在连接主人?”
“不。”陆谦泽说,“我在理解主人。”
银光从他掌心蔓延,像藤蔓一样爬向尸体的口,与那些古老的符文连接。
连接完成的瞬间,陆谦泽看见了。
看见了镜中世界的“设计图”。
一个巨大的、层叠的、像蜂巢一样的结构。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场景,不同的“居民”。
而他所在的位置,是第三层,医疗区——专门存放与医院有关的记忆和灵魂。
往上还有六层。
最高层,第七层,是“核心区”。
赵小娟就在那里。
而在核心区中央,是那扇青铜门。
门后,是主人的本体。
但现在门只开了一条缝。
因为锚点还不够。
还差四个。
“你在窥探……”尸体开始颤抖,“主人不会允许……”
“主人现在管不了我。”陆谦泽收回手。
连接断开的瞬间,那具尸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银色液体。
其他尸体停下脚步。
他们互相看看,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他拿到了权限。”其中一个说。
“暂时的,主人醒来就会收回。”
“但在他收回之前,我们动不了他。”
“规则如此。”
他们开始后退,像水退去,重新躺回病床,拉上白布。
大厅恢复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滩银色液体,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陆谦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符文还在发光,但正在慢慢隐去。
他获得了临时权限。
在主人醒来前,他在镜中世界拥有了一定的“特权”——不会被普通规则攻击,可以自由移动,甚至可以……
他尝试用意念沟通那些符文。
符文回应了。
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重组。
像电视换台,大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楼梯间。
老旧的水泥楼梯,墙上的绿色油漆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楼梯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这是通往上一层的通道。
陆谦泽踏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每一级台阶,都刻着细小的字,用银色墨水写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弯腰去看。
第一级台阶上写着:恐惧是养料。
第二级:痛苦是土壤。
第三级:绝望是花朵。
第四级:希望是杂草,必须清除。
第五级:爱是毒药,会腐蚀基。
……
都是镜中世界的信条。
陆谦泽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十三级台阶时,他停住了。
这一级台阶上的字不一样,是用血写的,已经涸发黑:
不要相信镜子说的话,尤其是当你看见自己的时候。
字迹很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匆匆写下的。
落款是一个名字:陈文轩,1986.7.15
三十年前,陈文轩失踪的那天。
他也来过这里。
陆谦泽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里有什么?
他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台阶上的字越少,最后完全消失。
楼梯也变了——从水泥变成了镜子。
每一级台阶都是一面镜子,踩上去会映出倒影。
但倒影不是陆谦泽。
倒影是各种各样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场景里。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照镜子。
然后,镜子里的倒影伸出手,把他们拉进去。
一个接一个,重复播放。
这是所有被镜子吞噬的人的最后瞬间。
陆谦泽看着那些倒影,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些人都死了。
或者比死更惨——被困在镜中世界,成为主人的收藏品。
而他现在,正在走向他们的结局。
他加快脚步。
镜子台阶开始变化,映出的场景越来越接近现在。
他看见了王姐,那个护士,在值夜班时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对她笑,牙齿密密麻麻。
看见了小飞,躺在床上,四钉子钉住四肢。
看见了陈文轩,年轻医生站在手术台前,剖开女人的膛,里面是一面镜子。
最后,他看见了自己。
在308病房,用蜡笔画符文的自己。
但镜子里的那个“陆谦泽”没有画画。
他在笑。
对着镜子外笑。
然后,镜子里的他伸出手,按在镜面上。
现实的陆谦泽下意识后退。
但已经晚了。
镜子台阶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像液体一样流动、变形,从台阶变成了墙壁,从墙壁变成了天花板,最后形成一个完全封闭的镜子牢笼。
陆谦泽被困住了。
四面八方的镜子,映出无数个他的倒影。
所有的倒影都在笑。
所有的倒影都在说:
“留下来吧。”
“成为我们。”
“主人需要钥匙。”
“你就是钥匙。”
声音重叠,像立体声环绕,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陆谦泽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
他低头看沙漏。
沙子已经流下去一半。
十二小时。
他在这里浪费了十二小时。
“放我出去。”他说。
倒影们笑得更欢了。
“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
“外面有什么好?”
“痛苦,孤独,被当成疯子。”
“这里多好,永恒,平静,没有烦恼。”
他们伸出手,穿过镜面,抓向陆谦泽。
但这一次,陆谦泽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掌心符文浮现。
银光绽放。
不是攻击镜子。
是攻击自己。
准确地说,是攻击自己体内那块碎片。
碎片被银光,发出痛苦的共鸣。
整个镜子牢笼开始震动。
“你在做什么?!”倒影们尖叫,“你会毁掉碎片!毁掉你自己!”
“那就毁掉。”陆谦泽咬牙,“与其变成你们的同类,不如同归于尽。”
银光越来越盛。
他口的银色图案开始发热,发烫,像烧红的烙铁。
镜子出现了裂痕。
倒影们开始破碎,一片片剥落。
“停下!”他们哀求,“你会死我们!”
“你们已经死了。”陆谦泽说,“我只是让你们安息。”
银光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是能量的释放。
镜子牢笼像玻璃一样炸成亿万碎片。
碎片在空中悬浮,然后缓缓落下,像一场银色的雪。
陆谦泽站在雪中,低头看自己口。
图案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
刚才那一下消耗很大。
他捡起沙漏,沙子还在流,但速度变慢了——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似乎受了影响。
楼梯间恢复了原样。
镜子台阶消失了,变回普通的水泥台阶。
但台阶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门,门上挂着牌子:7F-703
七楼,703病房。
赵小娟就在里面。
陆谦泽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来到门前。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有铁锈的触感。
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病房。
是一个花园。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远处有小孩在嬉戏,老人在散步。
花园中央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短发,瘦瘦的,穿着白色的护士服,但很净,没有血迹。
她转过头,看向陆谦泽。
是赵小娟。
但和镜子里那个哭泣的、血泪满面的赵小娟不一样。
这个赵小娟很平静,甚至有些……安详。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陆谦泽走进花园。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真实。
“这里是哪?”他问。
“我的记忆。”赵小娟拍了拍身边的长椅,“坐吧。这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公园,我妈妈带我来玩的地方。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就很少来了。”
陆谦泽坐下。
长椅很结实,木头纹理清晰。
“这是幻象吗?”他问。
“是,也不是。”赵小娟看着远处玩耍的小孩,“记忆是真实的,场景是镜子据我的记忆重建的。但对我来说,这里比现实更真实。至少在这里,我还活着,还能看见阳光。”
她转头看向陆谦泽。
“谢谢你,让我解脱。虽然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嗯。”赵小娟点头,“被你释放后,我的意识就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最快乐的记忆里。但我知道,这只是镜子的仁慈——或者说,是主人的计谋。它想让我告诉你一些事,然后才会真正放我走。”
“什么事?”
赵小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主人的真名。”
陆谦泽愣住。
“你知道它的名字?”
“每一个被它吞噬的人都知道。”赵小娟轻声说,“因为它会在吞噬你的时候,在你耳边低语它的名字。那是诅咒,也是烙印。知道名字的人,永远无法摆脱它。”
“它的名字是什么?”
赵小娟张开嘴,但发不出声音。
她的喉咙像被扼住,脸憋得通红。
她用手指在长椅上写字。
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是一种扭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符号。
写完的瞬间,长椅上的符号开始发光,然后迅速消退,像被什么力量抹去了。
但陆谦泽记住了。
那个符号的形状,和他掌心的符文很像,但更复杂,更古老。
“这就是它的名字。”赵小娟喘息着说,“用这个,你可以暂时控制镜子。但也只是暂时——名字是力量,也是枷锁。你用得越多,它对你的束缚就越紧。”
她站起来,走向花园深处。
“你要去哪?”陆谦泽问。
“该去的地方。”赵小娟回头,对他微笑,“我的时间到了。告诉陈医生……我不恨他。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
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缓缓消散。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用最后的声音说,“七楼不止我一个。703是安全屋,但其他房间……不要进去。尤其是707,那里关着‘失败品’。”
“失败品?”
“打开门失败的人。”赵小娟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空气中,“他们既没死透,也没活着。他们很危险。”
花园开始崩塌。
阳光黯淡,花朵枯萎,小孩和老人化作尘埃。
场景重新变回病房。
普通的病房,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个窗户。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
陆谦泽站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玻璃,他看见了真正的七楼走廊。
很长,很暗,两侧有很多门。
门牌号从701到710。
703的门开着,里面就是他刚才待的花园——现在花园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空房间。
他走出703,来到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但能听见声音。
从其他房间里传出的声音。
701里有哭声,很压抑,像捂住嘴的啜泣。
702里有笑声,疯狂而尖锐。
704里有敲击声,有节奏的咚咚咚,像在敲打什么。
而707……
707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但陆谦泽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在呼吸。
缓慢的,沉重的呼吸。
像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赵小娟的警告。
不要进去。
但他需要去七楼的尽头——那里有一个楼梯,通往核心区,通往青铜门。
而707,正好挡在路中间。
他必须经过。
陆谦泽深吸一口气,握紧沙漏。
然后,走向707。
就在他经过707门口的瞬间——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
是像嘴一样张开。
门板裂成两半,向两侧分开,露出门后的黑暗。
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漆黑。
手上长满了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最后齐齐看向陆谦泽。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
“钥匙……”
“给我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