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杭州，热得人心发慌。
周景从图书馆后门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空调的冷气还贴在背上，迎面扑来的湿热空气像一块浸透了的毛巾，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城市的灯火把星星都淹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手机上说，今晚有七星连珠。
周景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黑色封皮，没有腰封，没有出版社信息，甚至连书名都没有——只有封面上烫着几个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书很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封皮冰凉，不像纸，倒像某种动物的皮。
这是他今天下午在整理教会旧藏书室时发现的。
说是教会，其实早就荒废了。那栋小楼藏在城西的老街区，产权几经转手，最后被一家做文创的公司买下来，打算改造成网红书店。公司老板是他本科同学，知道他学古典学找不到工作，就雇他来整理那些积了灰的旧书——能卖的就卖，不能卖的就当废纸处理。
周景在这堆发霉的书里泡了三天。大部分是上世纪印刷的《圣经》注释、传教手册、教会期刊，还有几本拉丁文祈祷书，没什么价值。但这本书不一样——它被单独放在一个木匣子里，匣子盖上刻着一行字：
Liber Extra Dei
周景认得这行拉丁文。“神之外的书”，或者“神之外传”。
他当时没多想，把书拿出来翻了翻。书页很薄，像羊皮纸，上面写着的文字他看不懂——不是拉丁文，也不是希腊文，倒像是某种变体的象形文字。图倒是看得懂：有太阳，有河流，有人形的东西跪在地上，头顶悬着一杆天平。还有一页画着一个人，黄头发，蓝眼睛，衣衫褴褛，站在垃圾堆旁边，直直地盯着画外。
周景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三秒，莫名打了个寒颤。
现在他站在图书馆后门，手里捧着这本书，犹豫要不要带回出租屋。
按规矩，这些东西都要登记造册，不能私自带出。但他那个同学说了，“能卖的就卖”——这本书要是拿去古玩市场，说不定能换几个钱。他现在房租还欠着两个月，下顿饭钱都没着落。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云层里，隐约露出几个光点。
周景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书。
翻到最后一页，那幅图还在。那个黄头发的人还在盯着他。但这一次，周景发现那人的眼神变了——之前是直视前方，空洞的，死板的；现在却像是在看他，活生生的，带着惊恐和求助。
周景揉了揉眼睛。
图没变。那人还是那副样子。
但就在这时，天空突然亮了一下。
周景抬头，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七颗星星连成一条直线，正对着他的头顶。星光洒下来，落在那本书上，书页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书自己在发光。
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像活了一样，从纸面上浮起来，在他眼前旋转。周景想松手，但手像被粘住了，本动不了。那些发光的文字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脑子——
最后一刻，他看见那幅图里的人朝他伸出了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二
有臭味。
这是周景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浓烈的、刺鼻的臭味，像垃圾堆在夏天发酵了一个月，又混着尿味和什么动物腐烂的味道。
他想吐，但身体动不了。
第二个感觉是疼。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太阳突突地跳，眼眶发胀，连眼珠子转一下都疼。
第三个感觉是有人在推他。
“史密斯！史密斯！你醒醒！”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景勉强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大概十一二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灰，眼眶红红的，看见他睁眼，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三天没醒，我还以为你死了！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男孩扑上来抱住他，周景被勒得差点又晕过去。
他费力地推开男孩，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窝棚。
用木板、铁皮、破布拼凑起来的窝棚，勉强能遮风挡雨。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草，他就躺在草上。窝棚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昏黄，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臭味更浓了——是从外面飘进来的，垃圾堆的味道。
男孩蹲在他旁边，抽抽搭搭地说：“你那天出去找吃的，回来就浑身发抖，说什么‘眼睛’‘眼睛’，然后就倒下了。我找了老巫婆来看，她说你撞邪了，活不了。我不信，我天天给你喂水，你可算醒了……”
周景张了张嘴，喉咙得像砂纸。
“水。”
男孩赶紧捧来一个破陶碗。碗里的水浑黄，带着一股土腥味，周景也顾不得了，一口气喝完。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意识更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史密斯啊。”男孩眨眨眼，“你傻了？”
周景沉默了三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这双手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虽然因为搬书磨出了茧子，但没这么粗糙，指节没这么大，肤色也没这么白。
他慢慢举起手，凑到眼前。
白皮肤，黄汗毛。
他摸自己的头发——长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颜色是黄的，像稻草。
他摸自己的脸——颧骨很高，鼻梁很挺，眼窝很深。
这不是他的脸。
周景闭上眼睛。
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东西——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一个叫史密斯的孤儿，十七岁，从记事起就流浪，三年前被一个叫阿努比的小乞丐捡到，两人一起住在下风角的贫民窟，靠捡垃圾、打零工、偶尔偷东西为生。三天前，他路过城北的一栋废弃宅子，听见里面有动静，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双眼睛。
巨大无比的眼睛，燃烧着紫色的火焰，正在盯着他。
他只看了不到一秒，就感觉脑子被火烧一样，转身就跑。跑回窝棚，倒下，然后就是黑暗。
那之后的事，他不知道。
周景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孩——阿努比，那个捡了他的人。
“阿努比。”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
三
阿努比听他说“梦”，撇了撇嘴。
“你睡了三天，当然要做梦。梦见什么了？”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梦见一个很远的地方，有很多高楼，有很多人，晚上到处都是光。”
阿努比眨眨眼：“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周景摇头，“大概是……另一个世界吧。”
“另一个世界？”阿努比眼睛亮了，“是神域吗？你看见神了吗？”
周景看着他。这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好奇，渴望，还有一点点害怕。
“没看见神。”他说，“就是普通人的世界。”
阿努比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醒了就好！饿不饿？我有吃的！”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个黑乎乎的饼，硬得像石头。他把饼递给周景：“给你留的。”
周景接过饼，看着上面沾着的灰，咬了一口。
硬，，有一股霉味。但他饿极了，嚼着嚼着居然觉得有点香。
“你呢？”他问。
“我吃过了。”阿努比拍拍肚子，“昨天码头扛货，工头赏了一碗豆子汤，可香了。”
周景看着他凹陷下去的脸颊，知道他在撒谎。
他慢慢嚼着饼，脑子里在整理信息。
第一，他穿越了。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穿进了那本书里的世界。那本书——他下意识去摸怀里，空的。再摸，还是空的。但当他集中精神时，意识深处出现了一个东西——一本书的虚影，封面上的符号发着微弱的光。
《神之外传》，还在。
第二，他穿进了一个叫史密斯的人的身体里。这个史密斯直视了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精神崩溃死了，他的意识趁虚而入，占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额头上有东西——他刚才摸到了，皮肤上有一小块凸起，隐隐发烫，像是被烙铁烫过留下的疤。
第三，这个世界叫“伊西斯大陆”。有神，有成神途径，有英雄教会、冥神殿、神匠公会。普通人一辈子在地上爬，少数幸运儿有机会踏上成神之路，成为高高在上的存在。而他和阿努比，是这条食物链的最底层——比底层还底层，是社会边缘的垃圾，随时可以被碾死的那种。
他咬下最后一口饼，问：“阿努比，今天是几号？”
“什么几号？”
“子。我睡了三天，今天是什么子？”
阿努比歪着头想了想：“月升节过了三天了。月亮圆的那天你在发烧，现在月亮开始缺了。”
周景默默推算。月圆是十五，今天十八。这个世界也有历法，也有节，也有神。
“阿努比，那天我……我看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阿努比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左右看看，凑近周景，压低声音说：“你不要提那个！老巫婆说那是邪神，看一眼就会被勾走魂！你活过来是命大，千万别再想了！”
“邪神？”
“就是……就是坏的神。”阿努比比划着，“老巫婆说，很久很久以前，有四个原初神，两个好的，两个坏的。坏的被关起来了，但有时候会跑出来一点。你要是看见他们的眼睛，就完了。”
周景沉默。原初神，四个，两个好的，两个坏的——这和他知道的神话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那两个好的，叫什么？”
“拉和俄西里斯。”阿努比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太阳神和冥神。我名字就是冥神给的——老巫婆说，我是被人在冥神殿后巷捡到的，所以叫阿努比，是冥神身边那个狗头神的使者。”
狗头神？阿努比？
周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埃及神话里，阿努比斯是冥界之神，长着胡狼头，负责引导亡灵。这孩子叫阿努比，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坏的俩呢？”
阿努比又缩了缩脖子：“赛特和艾略斯。你不要念他们的名字！念了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周景点点头，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往窝棚外面走。阿努比在后面喊：“你嘛去？”
“看看外面。”
—
四
外面是垃圾堆。
周景站在窝棚门口，看到的是一片绵延的棚户区。破烂的窝棚挤挤挨挨，搭在垃圾山之间的空地上。垃圾山比他想象的高，有些地方堆得像小山丘，散发着腐臭的气味。有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瘦得皮包骨头，看见人也不躲，只是龇牙。
远处有一条河，河水浑浊发绿，漂着垃圾。河对岸是灰蒙蒙的城墙，城墙后面露出一些建筑的尖顶，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
夕阳是红色的，很大，很圆，正往地平线下面沉。
周景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和他在地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不一样——那光落在他身上，他意识深处那本书的虚影就微微发烫。
他转身，看见阿努比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太阳。
“阿努比，那边是什么地方？”他指着河对岸。
“新雅典。”阿努比说，“城邦。有钱人住的地方。有神庙，有广场，有市场，还有英雄教会的大殿。”
“英雄教会？”
“就是供奉英雄神的地方。”阿努比说，“那些成神的人，有些成了英雄神，城邦，航海，打仗。英雄教会就是他们的庙。”
“你去过吗？”
阿努比摇头：“过河要交钱。我没钱。”
周景沉默。他看看河对岸的金光闪闪，再看看周围的垃圾山，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阶级。
“阿努比，我们欠野狗帮多少钱？”
阿努比的脸又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野狗帮？”
“刚才在脑子里看见的。”周景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昏迷的时候，好像看见了很多事。你替野狗帮收垃圾，每个月要交保护费，上个月没交够，这个月要补上。还差多少？”
阿努比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二十个铜币。”
周景不知道二十个铜币是多少，但看阿努比的表情，知道是一大笔钱。
“我们有多少？”
阿努比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脏兮兮的铜币。他数了数：“三个。”
周景看着那三枚铜币，又看看阿努比脏兮兮的脸。
“野狗帮什么时候来收？”
“明天。”阿努比的声音更低了，“瘸腿奈特说，再交不上，就把我们卖到矿上去。”
“什么矿？”
“红土边境的神力结晶矿。”阿努比缩了缩脖子，“去那里的人都回不来，听说三个月就死。”
周景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橘红色的光洒在垃圾山上，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洒在对岸的金色尖顶上。
意识深处，那本书的虚影又烫了一下。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不是偶然。那本书，那个七星连珠之夜，那个画里的人，这具身体，这个垃圾堆里的窝棚，这个叫阿努比的孩子。
都是安排好的。
但他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也不知道安排来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带着这个孩子活下去。
“阿努比。”他开口。
“嗯？”
“明天我去见那个瘸腿奈特。”
阿努比猛地抬头：“你疯了？他人不眨眼的！”
周景看着他，说：“我昏迷的时候，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也许能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那块发烫的地方，突然闪了一下——很微弱，但阿努比看见了。
阿努比瞪大眼睛，后退一步。
“你……你头上……”
周景伸手摸了一下。皮肤还是那个皮肤，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他在史密斯的记忆里看见的那双燃烧着紫色火焰的眼睛——留下了痕迹。
是诅咒，还是祝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个有神的世界里，被神注视过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太阳落下去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垃圾山、窝棚、还有河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河对岸的金色尖顶亮起了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