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把木匣子原样埋回去,悄悄离开。
回到窝棚,阿努比还没睡,缩在草上等他。看见他进来,腾地跳起来,扑过来死死抱住。
“吓死我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景拍拍他的背:“没事,回来了。”
阿努比松开他,上下打量:“没受伤吧?奈特没发现你吧?”
“没有。”
阿努比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草上,抱怨道:“老巫婆那边也没好消息。他说什么冥悟途径入门要等月圆,还说什么要‘直视死亡’,我听不懂,他就骂我笨。”
周景在他旁边坐下。
“他还说什么?”
“还说要准备东西。”阿努比掰着手指头数,“要三死人骨头,要一碗冥河水,还要一块黑布。我都不知道去哪弄。”
周景沉默了一会儿,说:“慢慢来。还有时间。”
阿努比看着他:“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周景没说话。他在想那把短剑。
过神途者的剑。残存特性可掠夺。
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能拿到那把剑,是不是就能吸收里面的特性?是不是就能真正踏入征服途径的第一境?
但他怎么拿?那是奈特的秘密,奈特肯定看得紧。硬抢肯定不行。
得想办法。
—
二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码头。
今天运气好,有活。一艘从南方群岛来的商船,卸香料。香料比粮食轻,但味儿冲,呛得人直打喷嚏。阿努比一边扛一边打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但还是得卖力。
到中午,工头发钱,一人两枚。
阿努比正要接,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铜币抢走了。
周景抬头,看见一个高壮的汉子站在面前。这人满脸横肉,口纹着一只野狗,正是昨晚在奈特门口喝酒的打手之一。
“新来的?”汉子上下打量周景,“不懂规矩?”
阿努比脸色变了,小声对周景说:“他是野狗帮的疤脸,码头这片归他管,每个扛货的都要给他交一份。”
周景看着疤脸:“交多少?”
“一人一天一枚。”疤脸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天你们俩,两枚。拿来。”
周景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摸出刚领到的两枚铜币,递过去。
疤脸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识相。以后记住了,按时交,保你们平安。”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努比气得浑身发抖:“太过分了!咱们拼死拼活半天,他伸手就拿走一半!”
周景没说话。他盯着疤脸的背影,眼神很平。
旁边一个老脚夫凑过来,小声说:“小伙子,别跟他顶。野狗帮惹不起。疤脸是奈特的小舅子,仗着这层关系,在码头横着走。以前有人不交,被打断了腿扔进河里,再没上来过。”
周景点点头:“谢谢。”
老脚夫叹了口气,走了。
阿努比看着周景:“哥,咱们怎么办?一天两枚,疤脸拿走一枚,就剩一枚。一个月最多挣三十枚,还差十枚,还不够还债的!”
周景说:“我知道。”
“那怎么办?”
周景想了想,说:“下午还有活吗?”
“有。下午有一船木材。”
“接着。”
—
三
下午的木材船,比上午累多了。
原木又粗又重,两个人抬一,从船上抬到岸上,再码好。周景的肩膀早就磨破了,血和汗粘在一起,每抬一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接一地抬。
阿努比在旁边,看着他渗血的肩膀,眼圈发红。
“哥,你肩膀……”
“没事。”
“你歇会儿吧,我一个人抬。”
“两个人抬得快点。”周景说,“早点完,早点收工,少给疤脸看一次。”
阿努比不再说话,闷头抬木头。
太阳西斜的时候,木材卸完了。
工头过来发钱,一人两枚。疤脸又晃悠过来,伸手就要拿。
周景看着他,说:“今天了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是不是该交两份?”
疤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子,挺懂规矩啊?行,今天两份,四枚。”
他把四枚铜币全拿走了。
阿努比急眼了:“你!那是我们俩的!你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疤脸一巴掌扇过去,阿努比被扇翻在地,嘴角又流血了。
“吃什么?”疤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吃屎去!再不识相,明天就别想上码头了。”
周景把阿努比扶起来,没说话。
疤脸哼了一声,走了。
旁边的人看着他们,有同情的,有漠然的,有偷偷议论的,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周景扶着阿努比离开码头,走回窝棚。
一路上,阿努比不说话,周景也不说。
回到窝棚,阿努比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咱们……咱们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周景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阿努比,你怕不怕疼?”
阿努比抬头看他,一脸茫然。
“什么?”
“我问你,怕不怕疼。”
阿努比想了想,摇头:“不怕。挨打挨惯了。”
“怕不怕死?”
阿努比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怕。”
周景点点头:“我也怕。但有些事,比死还可怕。”
他看向窝棚外面,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野狗在叫,近处的垃圾山散发着臭味。下风角的夜晚,一如既往。
“阿努比,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周景转过头,看着他。
“让奈特和疤脸,再也欺负不了我们。”
—
四
那天晚上,周景又去了河边那间废弃棚屋。
他挖开土,取出木匣子,把短剑拿出来。
剑很沉,锈迹斑斑,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顺着剑柄传到他手上。
意识深处,《神之外传》又震动了。
这一次,书页翻开了——不是完全翻开,只是开了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那把剑上。
然后,周景“看见”了。
剑身上,缠绕着一缕缕暗红色的丝线,像血管,像藤蔓,微微发光。那些丝线顺着剑柄,流进他的手掌,流进他的手臂,流进他的身体。
一阵刺痛袭来,像无数针同时扎进皮肤。
周景咬紧牙关,没松手。
刺痛越来越强,最后变成灼烧——像有一团火在他血管里烧,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几乎晕过去。
但就在这时,那团火突然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口扩散开,流向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睛。
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远处下风角的窝棚里,有人身上的光点比之前更亮;河对岸的新雅典,成片成片的光芒更加刺眼;就连身边废弃的棚屋里,也有微弱的荧光在漂浮。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又出现了,但比上次更深,更清晰。它们在缓缓流动,像活的。
意识深处,《神之外传》的缝隙合上了。
但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行字:
“掠夺初成。汝已踏入神途。第一境·觉醒。”
周景握紧拳头。
他感觉到了。身体里多了一股力量,不大,但实实在在。那是从那把剑里“掠夺”来的东西——曾经属于某个死去的非凡者,现在,属于他了。
他看向那把剑。剑身上的暗红色丝线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片。
他把它埋回原处,离开棚屋。
走出不远,迎面撞上一个人。
疤脸。
疤脸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嘛?”
周景没说话,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疤脸伸手拦住他:“问你话呢!”
周景抬头看着他。
夜色里,疤脸身上的光点清晰可见——比普通人亮,但比奈特暗,像是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周景突然明白那是什么了。
过人的人,身上都会有这种光。得越多,越亮。疤脸的光不算亮,说明他的人不多。但过,就是过。
“让开。”周景说。
疤脸眯起眼睛:“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敢这么跟我说话?”
周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疤脸被他看得发毛,一股无名火涌上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但这一巴掌,没扇到。
周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正好挡住了他的手腕。
疤脸一愣,随即大怒,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周景的脸。
周景侧身,躲开。
然后,他猛地发力,把疤脸推了个趔趄。
疤脸站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小子,刚才那一下,力气怎么这么大?
周景也在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推,他自己都没料到有这么大劲。那把剑里的东西,不只是给了他“看见”的能力,还给了他力量?
疤脸恼羞成怒,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
“找死!”
他扑上来,刀尖直刺周景的口。
周景盯着那把刀,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了——
疤脸身上的光点,猛地一缩。
那是恐惧。
疤脸在害怕?他怕什么?
周景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侧身,躲开刀尖,同时一拳砸在疤脸的肋下。
疤脸惨叫一声,弯下腰。
周景又是一拳,砸在他后颈。
疤脸扑倒在地,不动了。
周景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疤脸。
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周景蹲下去,看着他的后脑勺。
了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确实可以了他——现在他,神不知鬼不觉。而且,了疤脸,他身上那点残余的东西,说不定也能被掠夺。
但周景最终没动手。
不是因为心软。是他不确定了疤脸之后,会引来什么麻烦。奈特会不会追查?野狗帮会不会报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疤脸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景握紧拳头。
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还在。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史密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