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马尔科住在码头最西边的一个废弃货棚里。
周景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棚子外面，对着一堆破渔网发呆。那只独眼浑浊无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穿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老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滚远点。”
周景没动。
老头终于转过头来。那只独眼扫了他一眼，突然定住了。
“你……”
他慢慢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周景，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你身上有东西。”
周景没说话。
老头走近两步，吸了吸鼻子，像狗一样嗅了嗅。
“邪神的气。还有掠夺的痕迹。你过人了？”
周景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入的门？”
周景沉默了两秒，说：“捡了一把剑。”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涩嘶哑，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被戳中了笑点。
“捡了一把剑？哈哈哈……你他妈说捡了一把剑？”
他笑弯了腰，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下。
“小子，你知道你那把剑是什么吗？”
周景盯着他：“你知道那把剑？”
老头摆摆手：“我不知道你捡的是哪把剑，但我猜得出来——能让人入门的兵器，生前主人至少是序列7以上的非凡者。这种人死后，残余特性会附着在随身的兵器上，等有缘人来捡。”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子当年也想过捡这种便宜。可惜运气不好，蹲了十年坟场，毛都没捡到一。你倒好，随随便便就捡了一把。”
周景没接话，只是问：“你是马尔科？”
老头看着他，独眼眯起来。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周景说，“我自己找的。”
“找我什么？”
周景犹豫了一秒，决定直说。
“我想知道英雄教会的神恩测试，到底是什么。”
马尔科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周景看了很久，那只独眼里光芒闪烁，像是在判断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地上，朝周景摆摆手。
“坐下吧。既然你找来了，说明你有命知道。”
周景在他对面坐下。
马尔科摸出一烟斗，塞上烟丝，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英雄教会的神恩测试——”他吐出一口烟雾，“是陷阱。”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马尔科的独眼在烟雾后显得更加浑浊。
“你知道什么叫‘特性’吗？”
周景点头：“知道一点。就是神途者死后留下的东西。”
“对。”马尔科说，“特性是成神的关键。一个人踏上神途，身上就会凝聚特性。境界越高，特性越强。死后特性不会立刻消散，会附着在尸体或随身物品上，等下一个有缘人吸收。”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但你知道吗？特性不止可以等死人留下——活人身上也有。”
周景心里一紧。
马尔科看着他，独眼里没有表情。
“一个神途者，掠夺他的特性，就能变强。这是最快的成神方式。英雄教会表面上是正神教会，背地里——”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周景沉默。
马尔科继续说：“神恩测试，美其名曰‘选拔有神缘的平民’，实际上是什么？是把那些有潜力但没背景的穷鬼筛出来，然后——”
他又吸了口烟。
“然后‘捐献’给上面的人。”
周景问：“捐献？”
“就是献祭。”马尔科说，“仪式上，那些有神缘的孩子被带到密室，由高阶非凡者抽取他们身上的潜力——也就是还没成型的特性雏形。抽完之后，孩子就废了，不死也变。而那个高阶非凡者，吸收了这些雏形，离下一境就更近一步。”
周景的手握紧了。
“这种事，没人管？”
“管？”马尔科嗤笑一声，“谁管？英雄教会就是最大的势力，谁能管他们？冥府教会只管死人，神匠公会只管工匠，剩下那些小教会，谁敢得罪英雄教会？”
他顿了顿，看向周景。
“找你的那个尤金，是神恩堂的执事。神恩堂是什么的？就是专门这个的——四处搜刮有神缘的平民，骗来测试，然后‘捐献’给上面的人。尤金自己不过是个序列9，但他背后的主子，至少是序列5往上。”
周景想起尤金看自己时那贪婪的眼神。现在他明白了，那眼神不是看人才，是看猎物——一块待宰的肥肉。
“那我该怎么办？”
马尔科盯着他，独眼眯起来。
“你问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周景看着他，不说话。
马尔科和他对视，过了很久，突然笑了。
“有点意思。你这个小崽子，有点意思。”
他抽了口烟，慢慢说：
“办法有两条。第一条，跑。离开新雅典，越远越好。红土边境那边没人管，英雄教会的势力到不了。去那儿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景摇头：“我有个弟弟，十二岁，走不了那么远。”
马尔科点点头：“那就第二条——找人保你。”
“谁？”
“冥府教会。”马尔科说，“英雄教会再狂，也不敢明着得罪冥府教会。你弟弟不是有冥途信物吗？让他去冥府教会，哪怕只是个最低级的守夜人，也能罩着你。只要他入了冥府教会的门，你就是冥府教会的人，英雄教会就不敢动你。”
周景心里一动。阿努比确实刚入门，但只是最基础的第一步，离正式加入冥府教会还差得远。
“来不及。”他说，“三天后就是测试，阿努比进不了冥府教会那么快。”
马尔科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
周景沉默。
马尔科抽着烟，突然说：“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你自己变强。”
周景抬头看他。
“尤金找你，说明你身上有值得掠夺的东西。你已经被盯上了，躲是躲不掉的。唯一的办法，是在测试之前，变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强。强到他们不敢轻易下手。”
“三天时间，能变多强？”
马尔科嗤笑一声：“三天？你当神途是什么？打怪升级？三天连门都入不了——你虽然已经入门，但不过是最低级的觉醒者，连序列9都算不上。人家随便派个序列8来，一只手捏死你。”
周景沉默。
马尔科看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不过，你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周景抬头。
马尔科压低声音：“你知道征服途径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
周景摇头。
“是‘掠夺’。”马尔科说，“别的途径要慢慢修炼，要冥想，要感悟，要积累。征服途径不用——抢就完了。你一个序列9，抢他的特性，你就是序列9。你再一个序列8，抢他的特性，你就是序列8。”
他盯着周景的眼睛。
“三天时间，你要是能一个序列9，抢了他的特性，说不定就有机会。”
周景沉默了很久。
“我去哪找序列9？”
马尔科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周景瞳孔微缩。
“你是说……尤金？”
马尔科点头。
“尤金，序列9见习勇者，神恩堂执事。他负责筛选平民，每年经他手‘捐献’的孩子，少说有二三十个。这种人，死有余辜。”
周景盯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马尔科和他对视，独眼里没有躲闪。
“因为我恨他们。”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那只眼睛的位置，是一个空洞的凹陷。
“这只眼睛，就是被他们弄瞎的。二十年前，我也是神恩堂的执事。我以为自己是在替神做事，选拔人才，培养后辈。后来我才知道真相——我亲手送进去的孩子，一个个都变成了。”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想揭发他们。结果被诬陷成异端，抓起来，剜了一只眼，流放下风角。二十年了，我就这么活着，看着他们继续祸害人。”
他看着周景，独眼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火焰。
“你要是真敢尤金，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