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韩旭出院了。
轻微脑震荡,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医生说没问题,可以回家休养。
来接他的是他妈。
王秀琴站在病房门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神凌厉,一看就是当了一辈子编辑的人。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没事吧?”
韩旭摇头:“没事。”
“头还晕不晕?”
“好多了。”
“记不记得事?”
“记得。”
王秀琴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韩旭跟在后面,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一月的北京,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你爸本来要来的,”王秀琴边走边说,“单位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跟你说一声。”
韩旭点头:“没事。”
“你那个小院,这两天我帮你收拾了一下。”王秀琴说,“冰箱里的剩菜都扔了,被子晒了晒。你那屋里也太乱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韩旭听着,嘴角弯了。
他妈就这样,嘴上念叨,手上活。
—
他妈开车送他回小院。
车是普通的本田,开了好几年了,但保养得好,开着挺顺。王秀琴开了二十年车,技术比韩建国还好。
车开到东城,在一排老胡同前停下。
韩旭下了车,站在胡同口。
这是他住了两年的地方。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长着青苔。对面人家的屋顶铺着老式的瓦片,瓦楞间长着几株野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抖。
韩旭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的烟气,有晒在院子里的白菜的味道,有谁家在炖肉的香味。
他忽然想哭。
这是他二十年前住过的地方。
这是他以为早就忘了的地方。
“愣着嘛?”王秀琴在前面喊,“快进来,给你炖了汤。”
韩旭迈步,走进那个住了两年的小院。
—
院子不大,住了三户人家。他租的那间在东南角,朝北,十几平米,带一个小厨房,卫生间是公用的。
推开房门,里面收拾得净净。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东西归置过了,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在转。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换气。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他去年买的,居然还活着。
韩旭站在屋里,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二十年后,他住在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好,但他从来没有什么“回家”的感觉。
现在站在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他忽然觉得,这才是家。
王秀琴在厨房里忙活,把带来的汤热上。一边热一边念叨:“你说你,一个人住这儿,以后找个对象,两个人住还差不多。现在一个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这次还好是交警通知的我们,下次呢?”
韩旭听着,没说话。
“二十四了,不小了。我二十四的时候,你都能满地跑了。你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我跟你爸以后怎么放心?”
韩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妈的背影。
四十八岁的王秀琴,腰板挺直,中气十足。一边热汤一边念叨,手里的动作一点没停。
他想起二十年后那个头发全白、背也驼了的老太太。
想起她最后那句“我也不催你了”。
“妈,”他说,“我知道了。”
王秀琴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以前她说这些,儿子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敷衍了事,要么脆躲开。今天怎么这么乖?
她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知道了?”
韩旭点头:“真知道了。”
王秀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行吧,”她把汤盛出来,“先吃饭。”
—
韩旭接过碗,喝了一口。
是他妈炖的排骨汤,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慢慢喝着。
眼眶有点热。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呼啦啦一群。
韩旭看着窗外,忽然想——
这辈子,就这样吧。
好好活着。
好好陪他们。
好好等一个人。
等不到,也没关系。
他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够长了。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