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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江州大桥横跨在混浊的长江江面上,全长三公里,双向六车道,是连接江州南北的主道。三年前通车时,市长剪彩,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城市新地标”、“百年工程”。

通车半年后,桥面开始出现细微裂缝。

一年后,三号桥墩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两年后,市桥梁管理局的检测报告被压下来,结论是:“局部存在安全隐患,建议加固。”

现在是第三年,裂缝已经蔓延到五个桥墩,最宽的能塞进一手指。

但明天,大桥还要举行“通车三周年庆典”,市长要来剪彩,电视台要直播。

没人敢说桥要垮。

除了桥墩里的那个鬼。

孙正平。

档案里的照片是个典型的包工头: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笑起来满口黄牙。他站在未完工的桥墩上,身后是滚滚江水,面前是已经浇筑了一半的水泥。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妈的,这水泥标号不对,钢筋也太细。算了,反正验收的人收了钱,糊弄过去算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糊弄进去。

三年前的夏天,浇筑三号桥墩时,孙正平为了省工期,没等底层水泥透就让工人继续浇。他自己站在脚手架上指挥,脚下一滑,掉进了刚搅拌好的水泥里。

十几吨水泥正在往模板里灌,没人看见他掉下去。

等发现人不见了,已经晚了。

水泥凝固了,孙正平被活生生封在了桥墩里,成了这座桥的一部分。

他的魂魄,就困在自己偷工减料的水泥里。

每天晚上,桥墩上就会出现用指甲抠出来的字:

“冤”

“冷”

“闷”

“救救我”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抠出来的。

看过这些字的司机,会莫名其妙心慌,手抖,有的直接失控撞上护栏。半年来,大桥上已经出了七起车祸,死了三个人。

但官方说法是:司机疲劳驾驶。

明天市长要来剪彩,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我和王德贵站在三号桥墩下。

江水拍打着桥墩基础,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桥墩直径有十米,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藤壶,在夜色里像一巨大的、生锈的钉子。

王德贵用罗盘测了测,指针抖得厉害。

“怨气集中在桥墩中段,水下五米左右。”他收起罗盘,“得潜水下去。”

“你会潜水?”

“以前在殡仪馆,经常要捞水里的浮尸。”王德贵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套潜水装备,很旧,橡胶都老化了,“凑合用吧。”

我们换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瓶。

下水前,王德贵递给我一个符,用油纸包着,塞进潜水服内袋。

“桥墩里的水鬼不止孙正平一个。”他低声说,“建桥这些年,淹死的工人至少有十几个。有的尸骨都没捞上来,魂就困在水里。这符能避水鬼,但撑不了太久。”

我点头,咬住呼吸器,跳进江里。

水很冷,混浊,能见度不到两米。手电的光束像一把刀,切开黑暗,照出悬浮的泥沙和垃圾。

我们潜到五米深,找到了桥墩的裂缝。

裂缝有两指宽,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裂缝里伸出几钢筋,已经锈蚀得只剩薄薄一层铁皮。

我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触感不是水泥的粗糙,而是……有点软,像皮肤。

还有温度。

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温的。

这桥墩,是活的。

或者说,孙正平的魂魄,已经把桥墩的一部分“同化”了。

王德贵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进去。

裂缝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我侧身挤进去,手电照向内部。

里面是一个不规则的空腔,大约两立方米,像是水泥浇筑时留下的气泡,或者……是孙正平挣扎时硬生生撑出来的空间。

空腔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指甲的划痕。

一道一道,层层叠叠,有的深可见骨——不是比喻,是真的骨。水泥里嵌着白色的碎片,是指骨,已经和水泥长在了一起。

正中央,蜷缩着一个人影。

穿着破旧的工装,浑身糊满水泥,只有脸露出来一半——眼睛闭着,嘴巴微张,表情是凝固的惊恐。

是孙正平。

或者说,是他的尸体。

三年了,居然没有完全腐烂,只是脱水瘪,像一具木乃伊。

我游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水泥外壳“咔”地裂开一道缝。

孙正平的眼睛,猛地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他的嘴开始动。

不是说话,是水泥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用指甲刮黑板:

“冷……”

一个字,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好冷……”

王德贵也挤了进来,看到孙正平的尸体,倒吸一口凉气——氧气泡咕噜噜往上冒。

孙正平的头缓缓转动,看向王德贵。

“闷……”

“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整个空腔的墙壁里共振出来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块碎骨,都在共鸣。

我打开防水终端,调出孙正平的资料,把屏幕转向他。

“孙正平,三年前死于三号桥墩浇筑事故。”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我们知道你是冤枉的。”

“冤枉……”他重复这个词,水泥脸上裂开一个类似笑容的纹路,“我……不冤枉……”

“我偷工减料……我以次充好……我收了回扣……”

他每说一句,空腔就震动一下,裂缝扩大一分。

“但我没想死……”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刺耳,“我只是想多赚点钱!给我儿子娶媳妇!给我老娘看病!我有错吗?!”

“有错。”我说,“你建的桥,现在要垮了。已经死了三个人,明天市长来剪彩,可能会有更多人死。”

孙正平沉默了。

许久,他低声说:“桥……要垮了?”

“裂缝已经到五个桥墩了。”我把终端的检测报告调出来给他看,“最多半年,这座桥就会塌。到时候,桥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盯着屏幕,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眼泪,但流不出来,因为他的泪腺早就涸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助,像个孩子,“我不想害人……我只是……冷……闷……想出去……”

“我们可以帮你出去。”王德贵开口,从防水包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和凿子,“但你的尸骨已经和桥墩长在一起了,要取出来,得敲碎水泥。这个过程……会很疼。”

“疼……”孙正平喃喃,“比现在……还疼?”

“可能。”

“那……敲吧。”他说,“总比……永远困在这里强。”

王德贵点点头,举起锤子。

第一锤,敲在孙正平肩膀旁的水泥上。

“咚——”

沉闷的响声,在空腔里回荡。

孙正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尸体的颤抖,是灵魂的震颤。整个空腔都在震动,墙壁上的划痕像活过来一样蠕动,碎骨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疼……”他嘶吼,“好疼……”

“忍一忍。”王德贵又敲了一锤。

水泥裂开更大,露出里面发黑缩的骨头。

孙正平的惨叫声,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了,像是水泥搅拌机在空转,尖锐、刺耳、绝望。

我按住他的肩膀——其实按不住,他的手已经和水泥融为一体了。

“想想你儿子。”我大声说,“想想你老娘!你要是永远困在这里,谁照顾他们?!”

惨叫声停了一瞬。

然后,他断断续续地说:“儿子……今年……该结婚了……”

“对。”我翻出档案里他家的资料,“他找了个女朋友,在超市收银。两人想买房,但首付不够。你老娘……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在康复医院,一个月八千块。”

这些信息,是秦川在我出发前紧急查到的。

孙正平的眼睛睁大了。

“他们还……活着?”

“活着,但过得不好。”我说,“你欠的工程款,开发商一直没结。你手下的工人拿不到钱,天天去你家堵门。你儿子不敢回家,你老娘在医院欠费。”

孙正平不说话了。

水泥脸上,裂开更多细纹。

像在哭。

但没有眼泪。

王德贵继续敲击,一块块水泥剥落,露出更多的尸骨。

脊椎,肋骨,骨盆。

三年了,骨头已经被水泥侵蚀,表面泛着灰白色,像石灰岩。

当最后一锤敲碎脚踝处的水泥时,整个空腔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孙正平的震动,是桥墩本身的震动。

“不好!”王德贵脸色一变,“桥墩要裂!”

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裂缝从空腔顶部开始蔓延,像蜘蛛网,迅速爬满整个内壁。江水从裂缝里渗进来,很快淹到我们腰部。

孙正平的尸骨开始发光。

淡淡的,幽蓝色的光,从他每一块骨头上散发出来。

光芒汇聚,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没有水泥,是孙正平生前的样子。

只是眼睛还是黑洞洞的。

“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尸骨,“真的要垮了?”

“如果裂缝继续扩大,明天剪彩的时候,可能会塌。”我抓住一露出的钢筋,稳住身体。

江水已经淹到口了。

孙正平的魂魄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尸骨上。

幽蓝色的光芒从魂魄流向尸骨,又从尸骨流向周围的水泥。

裂缝的蔓延,停止了。

渗进来的江水,开始倒流。

“我……加固一下。”孙正平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用我的魂……把裂缝……补上。”

“你会魂飞魄散的!”王德贵喊道。

“反正……也投不了胎。”孙正平笑了笑,很苦涩的笑,“我这种人……下了,也是下油锅的命。不如……做点好事。”

光芒越来越亮。

他的魂魄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一点点融入水泥,融入钢筋,融入这座即将垮塌的大桥。

裂缝在愈合。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愈合,是水泥和钢筋被某种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新的水泥从裂缝里长出来,是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像凝固的魂。

“告诉……我儿子。”孙正平最后说,“别学我……好好做人。”

“还有……桥的名字……改了吧。别叫……江州大桥了。叫……平安桥。”

“让过桥的人……都平安。”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魂魄彻底消散。

光芒熄灭。

空腔恢复了黑暗。

只有手电的光,照着那具已经失去光泽的尸骨,和周围幽蓝色的、正在慢慢凝固的新水泥。

裂缝,全部合拢了。

江水退了出去。

桥墩停止了震动。

我和王德贵浮出水面时,天已经蒙蒙亮。

桥上,早班的车辆开始通行,车灯在晨雾里连成一条光带。

平安桥。

我抬头看着这座桥,突然觉得,它好像真的……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我们爬上岸,脱下潜水装备。

王德贵点了烟,手还在抖。

“妈的。”他骂了一句,“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用魂补桥的。”

“他不想害人。”我说,“只是走错了路。”

“走错路的人多了。”王德贵吐出一口烟,“有几个愿意用魂飞魄散来赎罪的?”

我没回答。

手机震动,秦川发来消息:

“检测报告更新:江州大桥所有裂缝在一夜间‘自愈’,材料强度提升30%。专家组无法解释,暂定名为‘工程奇迹’。明天的剪彩照常进行。”

我回复:“桥名能改吗?改成‘平安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理由呢?”

“就说……求个平安。”

“好。”

收起手机,我和王德贵站在江边,看着出。

太阳从江面升起,把整座桥染成金色。

车流如织,人们忙着上班,上学,开始新的一天。

没人知道,昨夜这座桥差点塌了。

也没人知道,一个包工头的魂魄,用自己的灰飞烟灭,换来了这座桥的平安。

也许,这就是赎罪吧。

用最彻底的消失,换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

但至少,他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系统提示:

【特殊任务:孙正平案(编号:RS-QS-20261128)】

【处理结果:债务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清偿‘良心债’】

【评价:S(特殊贡献)】

【积分+1000】

【功德+800】

【当前积分:3230】

【解锁成就:‘桥魂’】

【效果:在桥梁、道路等建筑物附近工作时,对结构类诡异抗性+30%】

积分破三千了。

功德也攒了不少。

但我没什么高兴的感觉。

“走吧。”我对王德贵说,“回去睡一觉。”

“下一个是谁?”他问。

我打开档案,翻到第四页。

第四个名字:

赵芬芳,女,殁于2026年

欠款类型:保健品诈骗+非法行医

金额:约3000万元

简介:生前开‘长寿堂’,专骗老年人买高价保健品,号称能治癌症、糖尿病、高血压。实际成分是面粉和糖。死后魂魄附在一台‘养生仪’上,继续忽悠老人‘充值阳寿’。

照片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身后墙上挂满了锦旗。

养生仪。

这次,要去养生会所加班了。

我合上档案。

“下一个,是个‘神医’。”

王德贵苦笑:“这年头,怎么尽是这种货色。”

“因为好骗。”我望着江面上越来越亮的阳光,“老人怕死,病人怕疼,穷人怕穷——总有一款骗术,适合你。”

我们沿着江堤往回走。

远处,大桥上车来车往。

平安桥。

希望,真的能平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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