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37号,一栋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瓷砖剥落得像长了牛皮癣。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生锈的自行车、烂了一半的沙发、发霉的纸箱,空气里有股混合了霉味、尿味和廉价香料的味道。
我和王德贵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
窗户密密麻麻,像蜂窝,但大部分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只有几扇窗开着,挂着晾晒的衣服,在冬的寒风里僵硬地飘荡。
“这地方……”王德贵吸了吸鼻子,“怨气重得像化粪池。”
“死过七个人。”我看着手里的资料,“2019年电线短路起火,烧死三个。2021年煤气泄漏爆炸,炸死两个。2023年有个女租客被扰,跳楼自。还有个老人病死在里面,三个月才被发现。”
“周扒皮呢?”
“2024年死的,心脏病突发,死在自己那间‘豪华单间’里。”我指着顶楼最右边那扇窗,“据说死后第七天,他的魂魄就回来了,开始收‘阳气租’。租客住进来,第一个月没事,第二个月开始嗜睡,第三个月就变成行尸走肉,但还‘活着’,每天机械地上班下班,直到阳气被抽,死在床上。”
“变成尸了还‘活着’?”
“活着。”我翻开资料里的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尸检报告,“法医说,死者死亡时间超过三个月,但尸体直到被发现那天,还在‘新陈代谢’——指甲、头发都在长,只是没有生命体征。就像……植物人,但更彻底。”
王德贵打了个寒颤。
“进去看看?”
“等等。”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吞了一粒,递给我一粒,“避阳丹,能暂时掩盖我们的阳气,让那些东西以为我们是‘同类’。”
药丸很苦,像吞了一块炭。
吞下去后,身体突然一轻,像卸掉了什么重担。呼吸变浅,心跳变慢,体温也开始下降。
“能管多久?”我问。
“十二个时辰。”王德贵收起瓶子,“过了就失效,得赶紧出来。”
我们走进楼道。
感应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楼梯很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但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脚印——有进有出,很规律。
爬到三楼时,我们遇见了第一个“租客”。
是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低着头慢慢往上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关节生了锈。经过我们身边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但她说话了,声音涩:“新来的?”
“嗯。”我点头。
“几楼?”
“六楼,周老板介绍的。”
女人“哦”了一声,继续往上走,没再多问。
但她的手——提菜篮子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尸斑,已经发黑了。
她还“活着”。
或者说,还在“动”。
我们跟在她后面,保持距离。
四楼,五楼,六楼。
每层楼都有类似的“租客”——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做饭,有的坐在门口发呆。所有人都动作缓慢,眼神空洞,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尸斑。
但他们都在“生活”。
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六楼最里面那间,就是周扒皮的“豪华单间”。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装修很简陋,但打扫得很净——净得不像有人住。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封面是硬壳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王德贵走过去,翻开账本。
里面是手写的表格,密密麻麻:
房号 租客姓名 入住期 应收阳气(月) 实收阳气(月) 欠缴天数 备注
301 张建国 2024.1.3 30天 30天 0 已结清
302 李桂花 2024.2.1 30天 15天 15 拖欠,已警告
303 王小军 2024.3.5 30天 0 30 拖欠,明晚收房
最后一栏的“收房”,用红笔圈了起来。
“明晚……”王德贵抬头看我,“就是今晚。”
我看了眼手机期:2026年12月5。
“303的王小军,拖欠30天阳气,今晚要被‘收房’。”我说,“去看看。”
我们退出房间,找到303。
门关着,但没锁。
我推开门。
里面比周扒皮的房间更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是个年轻男人,应该就是王小军。
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王小军?”我轻声叫。
他没反应。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
他穿着睡衣,身体很瘦,肋骨分明。手腕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像运动手环的东西,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数字:
【阳气余额:3小时17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欠缴:30天】
【倒计时:3:16】
三小时十六分钟后,他的阳气就会归零。
然后,他就会被“收房”。
变成一具会动的尸,像楼下那些“租客”一样。
“这东西……”王德贵凑过来看,“是‘阳气计量器’。周扒皮给每个租客都戴了,实时监控阳气余额,方便收租。”
“怎么摘?”
“摘不了。”王德贵摇头,“除非找到‘总闸’,切断整栋楼的阳气循环系统。”
“总闸在哪儿?”
“一般在这种楼的……”他顿了顿,“配电房。或者水表间。”
我们退出房间,在六楼找了一圈。
最后,在楼梯间背后,发现了一扇小铁门,门上挂着牌子:“配电间,闲人免进。”
门锁着。
但锁很旧,是那种老式的挂锁。
王德贵掏出两铁丝,捅了几下,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
里面空间很小,堆满了电表、水表、管道。但最显眼的,是墙上那个巨大的、像锅炉压力表一样的东西。
表盘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像雾一样的气体。
气体从几十细管里流进来,汇入中央的储气罐,然后又通过另一粗管流出去,延伸到楼体各处。
表盘上有刻度,标注着数字:
【当前阳气储备:427年8个月3天】
【循环速率:3.2年/天】
【系统状态:正常】
四百二十七年。
这栋楼,像一台巨大的抽水机,从租客身上抽取阳气,储存起来,维持着这个畸形的“生态”。
而那些租客,就是“电池”。
用完了,就扔掉,换新的。
“畜生。”王德贵骂了一句,从布包里掏出锤子,“砸了它!”
“等等。”我拦住他,“砸了,那些还活着的租客怎么办?他们的阳气已经被抽走大半,全靠这个系统循环维持。系统一停,他们瞬间就会死。”
“那怎么办?留着这祸害?”
我看着那些流动的淡金色气体,突然有了主意。
“把循环反过来。”我说,“把阳气还回去。”
“怎么还?”
“系统是单向的——从租客抽到储气罐,再从储气罐分配到整栋楼维持运转。”我指着那些管道,“如果我们把入口和出口对调,让阳气从储气罐倒流回租客……”
“那整栋楼就会停摆。”王德贵眼睛一亮,“那些‘尸’会真正死去,但还活着的租客,能拿回被抽走的阳气。”
“对。”
“可怎么对调?”他看着密密麻麻的管道,“这么多,哪是进,哪是出?”
我走到表盘前,仔细观察。
每管道上,都有一个小小的箭头标志,指示流动方向。
大部分箭头指向储气罐——这是进气管。
只有一最粗的,箭头朝外——这是出气管,阳气从这管分配出去,维持整栋楼的“假活”。
“把这粗管,接到进气口。”我指着那出气管,“再把所有进气管,接到出气口。”
“工程量不小。”王德贵估算了一下,“至少得半小时。”
“那就。”
我们开始动手。
管道是软管,用卡箍固定。拧松卡箍,拔下管子,对调,再拧紧。
一,两,三……
随着管道一对调,表盘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当前阳气储备:427年8个月2天】
【循环速率:-1.5年/天】
负值。
阳气开始倒流了。
楼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叹息,又像呻吟。
从各个房间,各个角落传来。
那些“尸”租客,开始躁动。
我们加快速度。
对调到第二十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
一步一步,朝配电间走来。
“有人来了。”王德贵低声说。
“继续。”我头也不回,“最后几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门把手被转动。
锁着,但外面的人开始砸门。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铁门凹陷一块。
“谁在里面?!”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开门!”
是周扒皮。
或者说,是他的鬼魂。
砸门声越来越重。
铁门开始变形,门框的石灰簌簌落下。
“快!”我吼道。
王德贵拧紧最后一管道的卡箍。
“完成!”
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当前阳气储备:427年8个月0天】
【循环速率:-427年/天】
阳气开始疯狂倒灌!
整栋楼剧烈震动起来!
墙皮剥落,管道爆裂,电线迸出火花。
那些淡金色的气体,从储气罐里喷涌而出,顺着管道冲向每一个房间。
门外,周扒皮的砸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我的阳气!我的楼!”
铁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瘦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眼睛血红。
正是照片上的周扒皮。
但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枯萎。
像漏气的气球。
“你们……了什么?!”他嘶吼,声音像破风箱。
“帮你结账。”我看着他,“你收了四百二十七年的阳气,该还了。”
“那是我的!”他扑过来,双手变成利爪,抓向我的脸,“我盖的楼!我收的租!天经地义!”
王德贵挡在我面前,掏出一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打在周扒皮身上,迸出火星,但只是让他顿了顿。
他现在的状态很特殊——既不是活人,也不是纯粹的鬼,是靠着阳气循环系统维持的“半实体”。系统被破坏,他正在快速衰弱,但也因此变得更加疯狂。
“死!都给我死!”他挥舞着钥匙串,钥匙像飞刀一样射过来。
我躲开几把,但有一把扎进肩膀,剧痛。
淡金色的气体,正从伤口里漏出来。
是我的阳气。
周扒皮眼睛一亮,扑上来想吸。
王德贵一脚踹开他,拔出我肩膀上的钥匙,用打火机烧红,按在伤口上。
“滋——”
皮肉烧焦的味道。
但阳气不漏了。
“谢了。”我咬牙站起来。
周扒皮也爬起来了,但身体更瘪了,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还给我……”他喃喃,“把阳气还给我……那是我的……我攒了一辈子的……”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储气罐,想重新连接管道。
但储气罐已经空了。
表盘上的数字归零:
【当前阳气储备:0年0个月0天】
【系统状态:已关闭】
周扒皮愣在原地。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们。
眼睛里的红光,熄灭了。
“我……我只是想……有个家。”他低声说,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无助,“我小时候……住桥洞。后来攒钱,买了这栋楼……我想让所有没房子的人,都有地方住……”
“所以你把他们变成电池?”
“他们……自愿的。”他笑了,笑得很凄惨,“便宜啊……一个月五百,城中村哪里找?他们没钱,我有房,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我指着门外,“那些变成尸的人,他们需吗?”
周扒皮不说话了。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
“我错了……”他最后说,“但……来不及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彻底消散。
只剩那串钥匙,“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楼里的震动,渐渐平息。
那些呻吟声、叹息声,也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哭声。
真实的,活人的哭声。
从各个房间传来。
那些还活着的租客,拿回了被抽走的阳气,恢复了神智。
他们看着自己枯的手,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脸,看着手腕上那个已经黑屏的“阳气计量器”,放声大哭。
而真正的尸们——那些早就死去,只是被阳气系统维持着“假活”的躯体,一具接一具地倒下,化作尘埃。
一栋楼,七十二间房。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十九个人。
其他的,早就死了。
只是今天,才真正安息。
我和王德贵走出配电间。
楼道里,那些杂物还在,但空气里的霉味淡了,多了一股……烧纸钱的味道。
是那些消散的魂魄,最后的痕迹。
我们下楼。
每层楼,都有房门开着,里面的人在哭,在打电话,在收拾东西。
没有人再看我们。
他们忙着重新“活过来”。
走出筒子楼时,天已经黑了。
但楼里有几扇窗,亮起了灯。
真正的,温暖的光。
“至少……救了一部分。”王德贵点了烟,手还在抖。
“至少。”我重复。
手机震动,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周扒皮案(编号:RS-FD-20261205)】
【处理结果:债务人魂魄消散,阳气循环系统已摧毁,十九名幸存者已获救】
【评价:S+】
【积分+1000】
【功德+800】
【当前积分:5530】
【解锁新能力:阳气感知(可感知周围生物的阳气强度)】
积分破五千五了。
能力又多了一个。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十九个。
只救了十九个。
其他的,五十三条人命,早就没了。
只是今天,才算了结。
“走吧。”我对王德贵说,“回去写报告。”
“下一个是谁?”他问,声音疲惫得像随时会睡着。
我翻开档案,第七页。
第七个名字:
李美丽(重名),女,殁于2025年
欠款类型:美容贷+裸贷
金额:约2000万元
简介:生前开‘美丽贷’公司,专挑女大学生放贷,要求拍抵押。还不上就公开照片,人卖淫。死后魂魄附在一部‘合约手机’里,继续放贷,利息是‘容貌’——借一万,一年后老十岁。已有女孩因此毁容自。
照片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对着镜头微笑,手里举着“诚信借贷”的牌子。
美容贷。
裸贷。
这次,要去大学城了。
我合上档案。
“下一个,还是个‘李美丽’。”
王德贵苦笑:“这世上的恶,怎么都一个套路。”
“因为人性弱点就那几个。”我看着夜色中渐渐亮起的霓虹,“贪,怕,虚荣,绝望——总有一款骗术,适合你。”
我们上车,离开幸福里。
后视镜里,那栋筒子楼渐渐远去。
几扇亮灯的窗户,在黑暗里像星星。
虽然微弱。
但至少,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