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园”殡葬展销会在江州会展中心三号馆举办,入口处摆着花圈和挽联,空气里飘着劣质檀香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我和王德贵挤在人群里,手里拎着免费的黑色布袋子,里面塞满了宣传单、骨灰盒样品和小包装的“往生糖”。
“这玩意儿能吃吗?”王德贵捏着一块印着“南无阿弥陀佛”的糖,一脸嫌弃。
“吃不死人。”我把糖塞回袋子,“但吃了可能会梦见卖你墓地。”
展馆里人头攒动,比菜市场还热闹。几十个展位,卖什么的都有:汉白玉墓碑、金丝楠木骨灰盒、可降解环保棺材、3D打印遗像、甚至还有“VR扫墓体验”。
但人最多的,是中央展台。
背景板上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效果图,标题是:“天堂家园——您最终的归宿”。
展台前,一个穿黑色西装、口别着白花的胖男人,正手持话筒,声情并茂地演讲:
“……各位亲友,人这一生,忙忙碌碌,辛苦一辈子,最后求什么?不就求个安身之地吗?活着的时候,为了一套房子,掏空六个钱包,还三十年贷款。死了,难道还要让子女为难吗?”
台下,大多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仰着头,表情认真。
“我们天堂家园,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胖男人提高音量,“生前按揭,死后安息!现在预定,享终身产权!坐北朝南,依山傍水,独门独院,二十四小时智能安保,还能选邻居——您是想跟教授做伴,还是跟艺术家为邻?我们都能安排!”
有人举手:“多少钱一平?”
“问得好!”胖男人切换PPT,出现一张价格表,“普通区,三万八一平。学区位——哦不,风水位,五万八。湖景位,八万八。山顶独栋,二十万起。但今天展会特惠,全场八折!前五十名预定的,还送智能骨灰盒一台!”
台下动起来,有人开始掏钱包。
“疯了。”王德贵低声说,“阴间的房子,比阳间还贵。”
“因为阳间的房子只是住,阴间的房子是‘归宿’。”我看着那些热切的脸,“人老了,不怕死,怕死了没地方去,怕给子女添麻烦。这种焦虑,比买房焦虑更致命。”
我们挤到展台前。
胖男人看见我们,眼睛一亮——中年男人来看墓地,多半是真有需求。
“两位,给父母看?”他热情地递过来一份彩页。
“给自己看。”我接过彩页,“听说你们这儿的智能骨灰盒不错。”
“您真有眼光!”他更热情了,从展台底下搬出一个盒子,“这是我们最新款的‘往生一号’,内置智能系统,能播放逝者生前的视频、音频,还能通过AI模拟逝者的思维,跟家属对话!”
盒子是黑色的,亚克力材质,正面有个小屏幕,侧面有USB接口和充电口。看起来像个加大号的充电宝。
“怎么对话?”王德贵问。
“简单!”胖男人上电源,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出现一个慈祥的老太太头像,微笑着开口,声音是那种合成的温柔女声:
“孩子,别难过,妈在这儿挺好的。就是……那边房子有点小,邻居有点吵。你们要是有心,给妈换个大点的,妈在下面也住得舒坦点。”
说完,屏幕暗了。
台下,几个老人开始抹眼泪。
“看到没?多贴心!”胖男人得意地说,“而且,这只是基础功能。升级到Pro版,还能‘托梦’——逝者可以直接在梦里跟您沟通,想要什么,缺什么,都能告诉您。避免烧错了东西,浪费钱。”
“托梦……”王德贵盯着骨灰盒,“怎么实现的?”
“商业机密。”胖男人神秘一笑,“但您放心,绝对合法合规,经过高僧开光,菩萨认证。一台只要九万八,今天特价,八万八!”
“我们要了。”我掏出卡。
胖男人眼睛更亮了:“爽快!我再送您一张‘天堂家园’的购房优惠券,抵五万!”
他麻利地刷卡,开票,包装。
临走前,我状似随意地问:“对了,这骨灰盒,是谁发明的?”
“我们老板,钱总。”胖男人压低声音,“钱总可是个能人,活着的时候就是殡葬业大亨,死了……咳咳,反正这技术,全球独一份。”
“能见见钱总吗?我想多买几台,送亲戚。”
“钱总一般不露面……”胖男人犹豫。
“我订十个。”我加码。
“那……我问问。”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来,笑容满面:“钱总正好在办公室,两位请跟我来。”
会展中心后面,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是展会办公室。
最里面那间,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
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那台“往生一号”的样品,屏幕亮着,播放着青山绿水的宣传片。
一个胖男人坐在桌后,背对着我们,看着墙上的“天堂家园”全景图。
听到声音,他转过来。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圆脸,眯缝眼,笑容和善,像个弥勒佛。
钱有德。
“两位,请坐。”他声音温和,像邻家大叔,“听说你们要订十台?”
“是。”我在他对面坐下,“但这东西,真能托梦?”
“能。”钱有德笑眯眯地说,“但托梦的原理,不能明说。只能说……是用了点‘阴阳两界’的技术。”
“用阴寿做能源?”王德贵突然开口。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位老先生,说什么呢……”
“我说,你这骨灰盒,本不是智能的。”王德贵站起来,走到桌前,盯着那台样品,“它里面装的,是个‘阴魂中转器’。买回去的人,逝者的魂魄会被吸进去,困在里面,然后被你控制,给家属‘托梦’,要钱,要房子,要这要那。”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那台骨灰盒,还在播放着虚假的青山绿水。
许久,钱有德笑了。
“老先生,懂得不少啊。”他缓缓站起来,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像充气一样,变得巨大,几乎顶到天花板。
他的脸也开始变化,笑容裂开,露出里面焦黑的牙齿。眼睛变成两个黑洞,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既然知道了……”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像砂纸摩擦,“那就留下来,给我的‘天堂家园’当建材吧。”
他张开手,办公室的墙壁突然融化,变成粘稠的、黑色的泥浆,朝我们涌过来。
泥浆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我们。
王德贵掏出一把铜钱,撒出去。
铜钱打在泥浆上,迸出火花,但泥浆只是顿了顿,继续涌来。
“没用的!”钱有德狂笑,“这整个展馆,都是用‘阴寿’堆出来的!你们那点道行,不够看!”
泥浆已经淹到脚踝。
冰冷,粘稠,带着尸臭味。
“张清明!”王德贵吼道,“砸了那台骨灰盒!那是阵眼!”
我抓起椅子,砸向桌上的骨灰盒。
“砰!”
外壳碎裂,屏幕熄灭。
但泥浆没有停。
反而涌得更快了。
“哈哈哈!”钱有德笑得更大声,“那只是个样品!真正的阵眼,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从背包里,掏出了真正的“往生一号”——刚才在展台买的那台。
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咔嚓——”
外壳粉碎。
但这次,从碎片里涌出来的,不是电路板。
是光。
金色的,温暖的光。
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太太,穿着寿衣,面容慈祥。
是刚才屏幕上那个“演员”。
但她现在,眼神清澈,表情平静。
“钱有德。”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你困了我三年,该放我走了。”
钱有德的表情,从狂笑变成了惊恐。
“你……你怎么能出来?!”
“因为有人,给了我真正的‘往生’。”老太太转身,对我和王德贵点点头,“谢谢。”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泥浆,停止了涌动。
那些苍白的手,也缩了回去。
办公室的墙壁,恢复了原状。
钱有德的身体,像漏气的气球,迅速缩小,变回那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你……”他指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我指着地上那台粉碎的骨灰盒,“她托梦给我,说被困在里面,出不去。求我救她。”
“她是我妈……”钱有德喃喃。
“对,你妈。”我走到他面前,“你活着的时候,骗老人买天价墓地。死了,连魂魄都不放过,困在机器里,给你当‘托’。”
“我没有……”他摇头,“我只是……想让她‘活’着……”
“活?”王德贵冷笑,“困在机器里,每天重复同样的话,这叫活?”
钱有德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也不想……”他哽咽,“但我欠了太多钱……活的时候欠,死了也欠……我不这么做,那些债主会撕了我……”
“欠了多少?”我问。
“一亿五……”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生前骗老人买墓地,其实很多墓地本不存在,是假的。死后,阎王爷那儿的账本上,全是红字。他说,我还不上,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还要连累我妈……”
“所以你就继续骗,用阴寿还债?”
“我只能这样……”他抹了把脸,“一台骨灰盒,卖八万八,其中五万是‘阴寿首付’。买的人,要抵押三十年阳寿。这些阳寿,我拿去还给阎王爷,剩下的,维持这个展馆,维持这个骗局……”
“那些买了‘阴宅’的人呢?”我问,“他们的魂魄去哪了?”
钱有德沉默了。
许久,他说:“在……烂尾楼里。”
“什么?”
“天堂家园,本不存在。”他低声说,“那只是一片荒地,我画的图纸。但那些魂魄,已经‘入住’了。他们以为自己买了房,实际上,是被困在一片虚无里,每天还要‘还贷’,还不上,就被赶到更差的地方——阴间棚户区,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过来。
是“天堂家园”的销售合同,但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极小的字:
“本合同所购‘阴宅’,系虚拟产权,实际交割以阴司登记为准。若因开发商原因无法交割,购买方可申请‘阴寿补偿’,标准为已支付阴寿的120%。”
120%的补偿。
听起来很划算。
但“阴寿补偿”,还是阴寿。
用死人的时间,补偿死人。
空手套白狼。
“有多少人买了?”我问。
“三千七百多……”钱有德声音越来越低,“其中一千多人,已经‘入住’了。剩下的,还在排队……”
三千七百个魂魄,被困在一片虚无的“烂尾楼”里。
每天,还要“还贷”。
还不上,就流落街头。
不,是流落“阴间”。
“带我们去。”我说。
“去哪儿?”
“天堂家园。”我盯着他,“虚拟的那个。”
钱有德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走到墙边,按下某个隐藏的开关。
墙壁滑开,露出一个电梯门。
“这是……”
“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他走进电梯,“只有我能开。”
我和王德贵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
没有按钮,没有楼层显示。
电梯开始下降。
不,不是下降。
是在“穿梭”。
能感觉到的,不是重力的变化,是温度的骤降,和空气的稀薄。
仿佛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
几秒钟后,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不是土地,不是建筑。
是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虚无。
像浓雾,但更粘稠,更沉重。
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轮廓——歪歪扭扭的、半透明的、像海市蜃楼一样的“建筑”。
有的只有几面墙,有的只有地基,有的连地基都没有,只是地上画了个框。
而在这些“建筑”之间,飘荡着无数人影。
模糊的,半透明的,像幽灵。
他们排着队,在一个个“窗口”前,交着什么。
是阴寿。
每个人,从身体里抽出一缕淡金色的光,递给“窗口”后面的人。
然后,那人递给他们一张“收据”——也是金色的,但光芒微弱。
接着,这些人飘向那些“建筑”,钻进墙壁,消失不见。
“那就是……天堂家园?”王德贵声音发颤。
“是。”钱有德低着头,“我画的图纸,他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想象力强的,房子能完整点。想象力差的,就只剩个框。”
“窗口后面的人是谁?”
“我的‘员工’。”钱有德苦笑,“也是被我骗来的魂魄。他们负责收租,维持秩序,防止有人闹事。”
“闹事?”
“有。”他指了指虚无深处,“那边,是‘棚户区’。还不上贷的,都被赶到那儿去了。”
我们朝那边走。
越走,雾气越浓,温度越低。
地上开始出现积水——不是水,是粘稠的、黑色的液体,像石油。
液体里,泡着一些人影。
他们蜷缩着,颤抖着,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
还在喃喃自语:
“冷……”
“饿……”
“房子……我的房子……”
“还差三年……就能赎回来了……”
钱有德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就……就在这儿吧。”他声音发抖,“再往前,他们会发现我……会撕了我……”
“他们认识你?”
“认识。”他苦笑,“都是我卖给他们‘房子’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是秦川在我出发前给我的。
《阴阳两界债务重组特别许可令》。
“签了它。”我把文件递给他,“把你名下所有债务——阳间的,阴间的,全部转移到异常事务管理局。我们帮你还。”
钱有德愣住了。
“条件呢?”
“条件一,解散这个骗局,释放所有魂魄,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条件二,你去自首。阳间的官司,阴间的审判,都逃不掉。但我们会帮你争取,让你妈能正常投胎。”
“条件三,”我盯着他的眼睛,“下辈子,做个好人。”
钱有德接过文件,手在抖。
他翻到最后,看了看那行小字:
“本许可令一经签署,债务人将永久丧失在阴阳两界从事任何经营活动的权利,并接受管理局终身监管。”
终身监管。
意思是,下辈子,下下辈子,只要他存在,就会有人盯着他。
不许骗,不许偷,不许害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咬破手指,在签名栏按了个血手印。
“我签。”他说。
文件瞬间燃烧,化作两道金光——一道飞向天空,一道钻入地下。
阳间的债,阴间的债,都接了。
系统提示:
【债务转移成功】
【接收债务:约1.5亿元(阳间)+ 42700年阴寿(阴间)】
【还款计划:分期1000年(阴间时间)】
【备注:债务人钱有德,魂魄已标记,移交阴司处理。】
钱有德的身体开始变淡。
“我……”他看着自己的手,“我要走了?”
“去你该去的地方。”我说。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虚无的“天堂家园”,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他消失的瞬间,整片虚无开始震动。
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开始崩塌。
“窗口”后面的人,愣在原地,然后欢呼起来。
“自由了!”
“不用还贷了!”
“能投胎了!”
魂魄们从建筑里涌出来,从“棚户区”爬出来,从积水里站起来。
他们汇聚成一条淡金色的河流,朝天空飞去。
三千七百个魂魄。
三千七百个,被“阴间房贷”困住的可怜人。
现在,自由了。
王德贵抬头看着,喃喃自语:“值得吗?为了这些人,背上一亿五的债,四万多年的阴寿?”
“值不值,看你怎么想。”我也看着那些飞向天空的光点,“至少,他们能重新开始了。”
“那我们的债呢?”
“慢慢还。”我转身走向电梯,“一年还不完,就十年。十年还不完,就一百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回到电梯。
离开这片即将彻底消散的虚无。
回到会展中心时,展馆已经乱成一团。
“天堂家园”的展台被砸了,骨灰盒碎了一地。买主们在哭喊,在骂街,在报警。
警察已经来了,正在维持秩序。
秦川看见我们,走过来。
“搞定了?”
“搞定了。”我点头,“钱有德的魂魄已经移交,债务我们接了。那些被骗的魂魄,也都送走了。”
“得漂亮。”他拍拍我的肩膀,“但账上又多了个窟窿。”
“慢慢填吧。”我苦笑,“反正也不差这一个。”
走出会展中心,天已经黑了。
夜风很冷,但很清新。
没有檀香味,没有尸臭味。
只有冬天的,净的空气。
“下一个是谁?”王德贵问,声音疲惫得像随时会睡着。
我翻开档案,第九页。
第九个名字:
周扒皮(重名),男,殁于2023年
欠款类型:网络水军+造谣诽谤
金额:无法估算(造成社会损失约数十亿元)
简介:生前开网络营销公司,收钱办事,专业造谣、洗白、带节奏。死后魂魄附在一台‘舆论引导服务器’上,继续控网络风向,收‘舆论寿命’当报酬。被他造谣死的人,已有十七个。
照片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坐在电脑前,表情专注,像个程序员。
网络水军。
这次,要去虚拟世界了。
我合上档案。
“下一个,是个‘键盘侠’。”
王德贵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哪儿都不清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有网络的地方,就有水军。”
我们上车,离开会展中心。
后视镜里,“福寿园”的招牌渐渐远去。
但明天,它可能换个名字,继续开。
叫“极乐世界”,叫“往生净土”,叫“永恒家园”。
名字会变。
骗局不会。
因为人对“死后归宿”的恐惧,不会变。
而利用这种恐惧的人,也永远不会消失。
我们能做的,就是见一个,拆一个。
直到,拆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