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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石碾,是中国北方乡村最原始的粮食碾压工具,由碾盘与碾砣两部分组成。

– 下面一块巨大、圆形、平整的石板,叫碾盘。

– 上面一个圆柱形、重达数百斤的石辊,叫碾砣。

下方是直径超两米、厚重的整块石板碾盘,上方是重达数百斤乃至千斤的圆柱状石碾砣,中心以木轴衔接,靠人力或畜力牵引旋转,将谷物碾碎成粉。在机械未普及的年代,石碾是村落生存的基,沉默、笨重、冰冷。

但深山老村的禁忌里从不说缘由,只代代咬死一条铁规:

老石碾不能碰,不能拆,夜里不能听,更不能看。

它碾的从来不止粮食。

石头里藏着的东西,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猎物。

第一章 进村就落进死里

我是被调派进深山做古器物登记的,目的地碾峪村,整村搬迁,只剩一盘据说明代的老石碾需要建档。

车子开到山脚下就彻底没了路,手机信号从进山那一刻开始,一格一格消失,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无服务。徒步的三个小时里,世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连我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都像被空气吞掉了。

这里像一块被世界剔除的死角。

碾峪村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口猛地一沉,冷意从脊椎直接窜上天灵盖。

空的。

不是没人,是死空。

土坯房歪歪斜斜,院墙塌了半边,荒草长到膝盖,却连一只飞虫、一只蚂蚁都看不见。整个村子被一种浓稠、压抑的阴冷裹着,光落在身上都是凉的,没有半点温度。

村子正中央,立着那盘我要登记的石碾。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石碾都要巨大、暗沉、狰狞。碾盘被磨得异常光滑,亮得发邪,像是常年浸泡在某种不的液体里;碾砣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不是风化,是从石头内部往外炸开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像蛛网,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

最诡异的是——

整座村子落满灰尘、蛛网、腐叶,唯独这盘石碾,一尘不染。

净得像刚被人仔细擦拭过。

可村里,本没有人。

我放下背包,刚掏出相机,身后就传来一声枯得像树皮的声音:

“别碰。”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老头,姓王,是村里唯一留守的人。他脸是灰的,眼白浑浊得发黑,目光死死钉在石碾上,一刻都不敢移开,仿佛一挪开眼,那石头就会扑过来咬断他的脖子。

“我是文物登记的,负责记录石碾。”

他没看我,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出来:

“太阳落山,回屋。

夜里不管听见什么,不准开门,不准开窗,不准往石碾看一眼。”

“为什么?”

老头终于缓缓转头,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盯着我,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沉入谷底的绝望:

“没有为什么。

看了,你就走不了了。”

那天我浑身都不对劲。

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被凝视的感觉。

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从石头内部穿透出来的注视,安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张湿冷的网,从头到脚把我裹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敢靠近石碾半步,只远远拍了几张房屋废墟,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

天黑得比山外早太多,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按进黑暗里。王老头把自己关在土坯房里,房门死,再没半点动静。

我躺在临时借住的空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寒气依旧从缝隙里往骨头缝里钻。我闭着眼,大脑却清醒得可怕,耳边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极慢、极钝的声响,刺破死寂。

吱——呀——

我的头皮在那一瞬间,彻底炸开。

是石碾的木轴声。

沉、闷、重,像千斤重物压碎骨头,一声接着一声,匀速、机械、冰冷,没有半点停顿。

吱呀……吱呀……吱呀……

我浑身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冻成了冰碴。窗外没有风,没有牲口,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整个村子死一般沉寂。

那盘几百斤重的石碾,在自己转。

恐惧像一只手,狠狠掐住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我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像被勾了魂一样爬到窗边,用颤抖的指尖,捅破了一小块窗纸。

月光惨白,冷得发青,直直洒在碾盘上。

我清清楚楚看见了。

碾砣一圈一圈缓慢滚动,石头碾压着石头,空碾,没有粮食,没有杂物,没有任何驱动的力量。它就那样自己转着,安静、诡异、违背一切常理。

碾盘正中,落着一层白色粉末。

细得像霜,白得发灰,碾砣每压过一圈,粉末就多一圈,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我死死盯着那层白霜,浑身抖得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碾砣恰好转到正对我窗口的方向。

石面光滑如镜,模糊反射着月光。

我看见,石面上映着一个人影。

不是我的影子,不是房屋树木,是一个笔直站立、背对着我、站在碾盘中心的人影。

一动不动。

它不在屋外,不在碾盘上,只存在于石头里。

我猛地向后一缩,狠狠撞在土墙上,捂住自己的嘴,把尖叫死死堵在喉咙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般的痛感。

碾声转了一整夜。

我睁着眼,僵在墙角,一夜未眠,直到天亮,那声音才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

第二章 白霜是它的牙印

天一亮,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屋子。

石碾安安静静停在原地,一切都像昨夜的噩梦。

只有碾盘正中,那圈白色霜粉,清清楚楚铺在那里,在阴惨的天光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我蹲下身,鬼使神差想伸手碰一下。

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拽住我,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胳膊,是王老头。他脸色灰败如土,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

“不要碰!

碰了,它就咬上你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它碾出来的。”

“碾的什么?”

老头盯着石碾,嘴唇哆嗦:

“碾的是从里面漏出来的东西。

这碾不是人造的,是先有石碾,后有村子。

不是人用它,是它用人。”

我不信鬼神,可我亲眼看见它自转,亲眼看见石头里的人影。

“村里以前有人夜里偷看?”

老头缓缓点头,眼神空洞得吓人:

“有。

都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冷得结冰,“前一天还在说话,第二天人就没了。衣服、鞋子、头发、脚印,什么都不剩下,连家里人记得的样子,都开始模糊。就像从来没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是死了?”

“不是死。”老头摇头,声音轻得像鬼语,“是被收进石头里了。”

我那天一整天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相机举不起来,水喝不下去,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只要靠近石碾十米之内,脑子里就会响起一阵低频的嗡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震得我太阳突突直跳,恶心想吐。

傍晚的时候,我发现了更恐怖的事。

我放在院子里的水杯,明明气温在零上,水面上却结了一层和碾盘上一模一样的白色霜粉。

我吓得手一松,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水洒在泥土上,瞬间冻成了白霜。

王老头看着那摊霜,整张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死人:

“它盯上你了。

你昨晚看了它。

它记住你了。”

我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记住我。

这三个字比任何诅咒都要恐怖。

第三章 闭环,跑不掉

那天夜里,碾声比前一晚更近。

不再是村中央,而是贴着我的窗底下。

吱呀……吱呀……

声音沉闷地钻进屋里,压得我口发闷,每一次响动,都像压在我的心脏上。我缩在被窝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被子重得像铁块,裹得我无法呼吸。

突然,碾声停了。

死寂。

彻底的死寂。

没有风,没有呼吸,没有任何声响,整个世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点氧气,窒息感疯狂涌上来。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不是动物的脚步,是粗糙的石头拖着地面的声音,重、慢、硬,一步一步,朝着我的门口走来。

停在了门外。

没有呼吸,没有重量,没有活物的气息。

只有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压迫感,贴在门板上,死死“盯着”屋里的我。

门缝里,开始渗进白色的霜粉。

细、轻、无声,像烟一样飘进来,落在地上、桌上、炕沿上,一层又一层。屋里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冻得我嘴唇发紫。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恐惧已经淹没了我所有的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脚步声才缓缓退走,碾声重新响起。

天亮时,我推开门。

门口铺满了白霜,一条笔直的线,从我的门槛,一直延伸到石碾脚下。

我彻底崩溃了。

我抓着王老头,疯了一样喊:“我要走!我现在就走!”

老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我绝望:

“晚了。

你走不出去了。”

我不信。

我背着背包,疯了一样往村口冲,沿着山路拼命往下跑,不敢停,不敢回头,不敢看身后的村子。我跑了近一个小时,双腿发软,气喘吁吁,眼前的山路一拐。

我又看见了那盘石碾。

我跑回了村子中央。

空间在这里是扭曲的、闭环的、死的。

山路没有尽头,大山封死了所有出口,整个碾峪村,变成了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囚笼。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盘沉默的石碾,彻底陷入绝望。

王老头站在石碾旁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被它盯上的人,都走不掉。

等它转够了,就来收你。”

“收走什么?”

“填石头。”老头的话,每个字都扎进我的骨头里,“它里面是空的,需要东西填满。

活物,填得最实。”

第四章 石头里全是人

那天下午,我在石碾的侧面,看见了让我终生发疯的一幕。

碾盘边缘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像是被巨力砸开的。我借着阴惨的天光,鬼使神差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石头内部,不是实心的。

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而在那片黑暗里,嵌着无数张人脸。

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眼睛全都睁着,表情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像是被凝固在石头里的标本。

我在那些脸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两年前失踪的同事。

他进山登记古村落,再也没回去,警方搜山半个月,一无所获。

原来他在这里。

在石碾里。

王老头站在我身后,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都是被收走的。

一层一层,嵌在石头里。

它每转一圈,就压实一层。

每转一年,就多一层人。”

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石碾为什么永远一尘不染吗?”

老头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恐怖,“灰尘、落叶、虫子、飞鸟,只要落在碾盘上,转两圈,就被碾成那种白霜。

什么都剩不下。”

我终于明白了。

石碾不是工具,不是,不是诅咒。

它是一个活物。

以石头为躯壳,以转动为呼吸,以活物为食粮。

没有理由,没有善恶,没有仇恨。

它只是存在。

只是吞噬。

而我,是它盯上的下一个。

第五章 它亲自来了

那天夜里,风雪突然狂暴起来。

碾声从一开始就变得疯狂,不再缓慢匀速,而是剧烈地转动,**吱呀——吱呀——**的巨响震得土房发抖,地面都在发麻。

我和王老头缩在屋里,门窗堵死,白霜从所有缝隙里疯狂往里涌,屋里很快就被一层冰冷的粉末覆盖,冷得像冰窖。

突然,碾声戛然而止。

外面传来了一阵哼唱声。

没有歌词,调子模糊,又细又冷,像从地底最深的地方飘上来,像女人的声音,又绝对不是人的声音。

那声音,一步一步,靠近门口。

王老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哆嗦:

“它……它出来了……

从碾芯里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我带着哭腔问。

“藏在最里面的东西。”

哼唱声停在了门外。

压迫感瞬间达到顶峰,我感觉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被抽了,张着嘴拼命呼吸,却吸不进一丝氧气,窒息感像铁钳一样勒紧我的喉咙。

门板上,开始出现凹陷。

一点一点,缓慢、沉重、坚硬。

是手印。

冰冷、石质、没有温度的手印。

一个,两个,三个……

密密麻麻的手印,从门板上浮现出来。

我彻底崩溃,抱着头缩在墙角,眼泪鼻涕糊满一脸,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窒息。

王老头突然抓起墙角的柴刀,疯了一样冲出门,对着空气嘶吼、砍劈:“别碰他!别过来!”

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石头撞击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没有哼唱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碾声。

连风雪都停了。

我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开门。

直到天彻底亮了。

我颤抖着推开房门。

门口一地白霜。

王老头不见了。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衣服碎片,连他脚上的鞋子都消失了。

一条白霜铺成的路,从门口直直连到石碾脚下,像一条被啃出来的痕迹。

他被吞掉了。

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第六章 碾心,无解

我彻底疯了。

跑,跑不掉。

躲,躲不开。

看,不敢看。

听,躲不掉。

石碾就立在村子中央,安静、沉默、巨大、漆黑。

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它可以安安静静等我自己走过去。

第三夜,没有风,没有雪,没有声音。

我坐在门口,死死盯着石碾。

月光惨白,洒在碾盘上,白霜反光,冷得刺眼睛。

我看见,碾盘中心,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王老头的衣服。

我像被勾走了魂,双脚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朝着石碾走去。白霜没过我的脚踝,冷得钻进骨头里,我却没有任何知觉。

我爬上碾盘,站在那个人影身边。

碾砣,自己动了。

吱——

一声沉闷的轴响,缓慢、沉重、不可抗拒,朝着我碾压过来。

我没有跑。

跑也没用。

身边的人影慢慢转过头。

那不是王老头的脸。

那是一张由白霜堆砌而成的脸,光滑、冰冷、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碾砣压到我面前,巨大的石影把我整个人吞掉。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被挤压的感觉。

我的手开始变白、变细、变成粉末。

我的身体开始下沉,沉入石头里。

我看见石头内部,无数张人脸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平静、无喜无悲,像在迎接一个新的同伴。

我也成了嵌在石头里的一层。

碾声还在转。

吱呀……吱呀……吱呀……

永远不会停。

第七章 终章·无出口,无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也许是一瞬间。

又一个进山登记器物的人,迷路走进了碾峪村。

手机无服务,导航失灵,山路闭环。

他站在村口,看着空无一人的村子,看着中央那盘巨大、古老、一尘不染的石碾,碾盘上铺满白霜。

他举起相机,对准石碾。

镜头里,碾盘中心,站着好几个人影。

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好奇地凑近,一步一步,走向石碾。

风吹过,寂静无声。

石碾,轻轻转动了一下。

吱——

没有结束。

没有答案。

没有救赎。

只有永恒的转动,和永恒的吞噬。

石头里的东西,永远饿着。

永远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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