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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九月里,秋风一阵紧似一阵。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弦歌蹲在树下,捡那些落下来的叶子,捡了一把又一把,堆成一个小堆。

“哥,你看,好多叶子。”

弦清正在屋里写字,听见喊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嗯,好多。”

弦歌又低头继续捡。捡着捡着,忽然发现叶子底下藏着几颗瘪的小枣。那是夏天没长成的,挂在树上没人摘,落了地也没人捡。

弦歌把那些小枣捡起来,一共五颗,小小的,硬硬的,颜色发暗。

他捧着那几颗小枣跑进屋,举给弦清看。

“哥,枣!”

弦清接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有点发酸的气味。

“这个不能吃了。”

弦歌愣住了:“为啥?”

弦清想了想,说:“坏了。吃了肚子疼。”

弦歌看着那几颗小枣,有点舍不得。他捧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扔了出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弦歌忽然问:“娘,咱家为啥没有枣树?”

阿芹正在喝粥,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有啊,院子里不就是吗?”

“那是别人的。”弦歌说,“周太公家的。咱家的呢?”

阿芹放下碗,看着他。

“咱家没有。”

弦歌歪着头问:“为啥没有?”

阿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因为咱家没有院子。”

弦歌看看屋里,又看看门外。屋子很小,院子也很小,但确实是有的。

“这不是院子吗?”

阿芹被他问住了。弦清在旁边接了一句:“弦歌,别问了,吃饭。”

弦歌不问了,低头喝粥。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娘,咱家种一棵枣树吧。明年就有枣吃了。”

阿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明年种。”

弦歌高兴了,三两口把粥喝完,跑出去看那个地方能种树。

阿芹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弦清放下碗,看着阿芹。

“娘,弦歌就是随口问问。”

阿芹点点头,没说话。

九月过半,地里的活差不多完了。

阿芹又去镇上洗衣裳。钱太太对她很满意,把工钱涨到了十八个铜板一天。

阿芹得更卖力了。每天早出晚归,把衣裳洗得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钱太太有时候还会多给她几个铜板,让她带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弦清在家带弦歌。他每天早早起来,先把粥煮上,然后叫弦歌起床,给他穿衣裳,喂他吃饭。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打扫屋子,然后带着弦歌去周太公家念书。

周太公喜欢弦歌,让他坐在一边听。弦歌坐不住,听一会儿就东张西望,再听一会儿就打瞌睡,最后脆睡着了。周太公也不恼,让人把他抱到里屋炕上睡。

弦清放学后,再把弦歌背回家。

有一天,弦清背着弦歌回家,走在路上,弦歌忽然问:“哥,你累不累?”

弦清说:“不累。”

弦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背上。

“哥,你真好。”

弦清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

那天晚上,弦清在油灯下写字,弦歌趴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忽然说:“哥,你教我写字吧。”

弦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学?”

弦歌点点头。

弦清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烧过的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人。”

弦歌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接过炭条,在地上画。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本看不出是人字。

弦清也不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

“这样,先撇,后捺。”

弦歌学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画。画了几十遍,终于画出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人字。

他高兴得跳起来。

“哥,我会了!”

弦清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明天教你新的。”

弦歌使劲点头。

从那以后,弦歌每天跟着弦清学写字。学完“人”字学“大”字,学完“大”字学“天”字,学完“天”字学“地”字。他学得慢,忘得快,今天学了明天忘,明天学了后天忘。可他不灰心,忘了就再学,学了再忘,忘了再学。

弦清也不嫌烦,一遍一遍地教他。

有一天,周太公看见了,问弦歌在什么。弦清说在教他写字。周太公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几天,周太公给了弦歌一本《三字经》,又给了他一块石板和一石笔。

“拿着,好好学。”

弦歌抱着那本书,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跑回家,把书给阿芹看。

“娘,太公给我的!”

阿芹接过来翻了翻,眼眶红了。

“弦歌,太公对你好,你要记住。”

弦歌点点头。

那天晚上,弦歌抱着那本书睡的。

九月末,天越来越凉了。

阿芹把家里的衣裳都翻出来,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弦清长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她把袖子接长了一截,下摆放下来一截,勉强还能穿。

弦歌的衣裳也是改的,是弦清穿小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净净的。

阿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疼。

弦清看出她的心思,说:“娘,没事。暖和就行。”

阿芹点点头,没说话。

十月初,周太公又病了。

这回比前两次都重。郎中来看了,开了药,吃了不见好。又换了个郎中,还是不见好。

弦清每天放学后都去看他,给他熬药,给他喂饭,陪他说话。

周太公躺在炕上,瘦得皮包骨头,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弦清,书念得怎么样了?”

弦清把这段时间学的书背给他听。背完了,周太公点点头。

“好,好。”

弦清看着他,眼眶红了。

“太公,你快好起来。”

周太公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弦清,太公怕是……好不了了。”

弦清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会的,太公会好的。”

周太公伸出手,摸摸他的头。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却还是温热的。

“弦清,你记住。不管多难,都要念书。念了书,才有出路。”

弦清点点头。

周太公又咳嗽了一阵,缓过来,继续说:“你弟弟弦歌,是个好孩子。你多教教他。”

弦清又点点头。

周太公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回去吧。天黑了,你娘该担心了。”

弦清不想走,可他知道太公累了。他站起来,给太公掖了掖被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太公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弦清回到家,阿芹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问:“太公好些了吗?”

弦清摇摇头。

阿芹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弦清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太公教他念书的样子,想起太公给他书的样子,想起太公摸他头的样子。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

十月初七,周太公走了。

那天早上,弦清去念书,发现周太公家的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使劲推开门,跑进去。

周太公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一动不动。

弦清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太公?”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太公?”

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摸了摸周太公的手。那只手,凉了。

弦清愣住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木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太公的儿子走进来,看见弦清站在那里,又看见炕上的周太公,明白了。

他把弦清拉出去,轻轻说:“回去吧。”

弦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只记得一路上,风很冷,吹得脸疼。

回到家,阿芹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他回来,问:“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弦清没说话。

阿芹走过去,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弦清,咋了?”

弦清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太公……太公走了。”

阿芹的手一松,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阿芹带着两个孩子去周太公家吊唁。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周太公躺在棺材里,穿着寿衣,脸上盖着黄纸。周围点着蜡烛,烧着香,烟雾缭绕的。

弦清跪在灵前,给太公磕头。磕了一个,又磕一个,再磕一个。

阿芹也跪下来,给他磕头。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娘和哥都跪着,也跪下来,学着他们的样子磕头。

磕完头,弦清站起来,走到棺材边,掀开黄纸,看了太公最后一眼。

太公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弦清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太公,你放心。我记得你的话。我好好念书,好好照顾弟弟。”

他把黄纸盖回去,转身走了。

出殡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周太公教了一辈子书,村里不少人都是他的学生。大家排着队,送他最后一程。

弦清跟在棺材后面走,一路走一路哭。弦歌也跟着走,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哭,但他看见哥哭,他也跟着哭。

棺材抬到后山,埋在一个向阳的坡上。

坟堆起来的时候,弦清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太公,你安息吧。”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白幡哗哗响。

阿芹站在他旁边,也跪下来,磕了头。

“太公,你对我们的恩情,这辈子都忘不了。”

弦歌也跪下,学着他们的样子磕头。

那天回到家,弦清躺在炕上,望着屋顶,一句话也不说。

阿芹坐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

“弦清,太公走了,可他的话你得记住。”

弦清点点头。

“好好念书。太公在天上看着呢。”

弦清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弦清在油灯下写字,写了一夜。他写的是太公教他的第一句话:

“人之初,性本善。”

他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了一夜。

十月里,天越来越冷了。

阿芹把家里的棉絮又翻出来,晒了晒。棉絮还是那床,但已经厚实多了,够他们娘仨过冬了。

弦清每天去周太公家念书——现在教他的是周太公的儿子,周先生。周先生学问不如太公,但人很好,对弦清也很照顾。

弦歌也跟着去。他坐不住,周先生就让他坐在角落里,给他一块石板,让他自己画。他画着画着,就睡着了。周先生也不叫醒他,让他睡。

有一天,弦歌画着画着,忽然问:“哥,太公去哪儿了?”

弦清愣了一下,说:“太公去天上了。”

弦歌抬起头,看看屋顶,又看看窗外。

“天上哪儿?”

弦清想了想,说:“很高的地方。”

弦歌点点头,低头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哥,太公还能回来吗?”

弦清摇摇头。

弦歌不问了。他低下头,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小人,又在小人头上画了一个圆圈。

“哥,这是太公。这是太阳。太公在太阳里。”

弦清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画,眼眶红了。

“嗯,太公在太阳里。”

十一月里,下雪了。

第一场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天地就白了。

弦歌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落,眼睛都看直了。他想起去年看雪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也是这么看着。

“哥,雪。”

弦清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嗯,雪。”

弦歌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一下子就化了。他又接,又化。他急了,使劲跺脚。

“没了,又没了。”

弦清笑了,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小球,递给他。

“给,拿着。”

弦歌接过那个雪球,捧着看。雪球冰冰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小,变湿,最后化成了一滩水。

他瘪瘪嘴,又要哭。

弦清又捏了一个,递给他。

“这个也是你的。”

弦歌接过第二个雪球,这次学乖了,不捧着看,而是张嘴就咬。

“冰!”他被冰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

弦清笑得直不起腰。

阿芹在屋里烧火,听见他们的笑声,也笑了。

雪越下越大,一连下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阿芹推开门,发现门又被雪堵住了。她叹了口气,拿起木锨开始铲雪。

弦清也帮忙,拿着小木铲,一点一点地铲。弦歌也凑热闹,拿着一小棍子,在雪里戳来戳去。

铲了半天,终于铲出一条路。

阿芹爬上屋顶,把积雪往下推。房顶的茅草又烂了不少,有几处地方已经能看见天了。她心里暗暗发愁——这样的房子,还能撑几年?

可她没办法。修房子要钱,她哪来的钱?

她只能盼着,这个冬天不要太冷,雪不要太大,房子不要塌。

十一月过半,弦清生了场病。

也许是冻的,也许是累的,也许都有。他发着烧,躺在炕上起不来。

阿芹急坏了,去请郎中来。郎中看了,开了药,说要好好养着。

弦清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弦歌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哥,你疼不疼?”

弦清摇摇头,可他的眉头皱着,嘴唇裂着,一看就难受。

弦歌跑出去,端了一碗水进来。水洒了一路,洒得他自己满身都是。

他把碗举到弦清嘴边。

“哥,喝水。”

弦清睁开眼睛,看着他。弦歌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亮的。

他喝了几口水,又躺下去。

弦歌把碗放好,又坐回他身边,继续握着他的手。

阿芹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眶红了。

“弦歌,你去玩吧,哥睡一会儿就好了。”

弦歌摇摇头:“我不玩,我陪着哥。”

阿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弦歌就睡在弦清旁边。他抱着弦清,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

第二天早上,弦清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弦歌蜷在他旁边,睡得很香。弦歌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弦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弦歌动了动,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弦清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哥,你好了?”

弦清点点头。

弦歌扑上去,抱住他。

“哥,你吓死我了。”

弦清抱着他,眼眶红了。

“哥没事。”

阿芹端着粥进来,看见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眼泪又下来了。

十二月里,快过年了。

阿芹算了算账,今年收成不错,攒了些钱。她买了二斤白面,二两肉,又买了几个鸡蛋。还给两个孩子各扯了一块布,准备做新衣裳。

弦清说:“娘,不用做新衣裳,旧的还能穿。”

阿芹摇摇头:“过年了,得穿新的。”

弦清不说话了。

弦歌听说有新衣裳,高兴得直跳。

“娘,新衣裳啥样?”

阿芹把布给他看。一块蓝布,一块灰布,都是最普通的颜色,但在弦歌眼里,那就是最好看的。

“娘,我要蓝色的!”

阿芹笑了。

“好,蓝色的给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芹包了饺子。弦清帮忙擀皮,弦歌在旁边捣乱,把面团捏成各种形状。

饺子煮好了,阿芹捞出来,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

弦歌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娘,好吃!”

阿芹笑了,自己也尝了一个。

确实好吃。肉馅里放了白菜,又香又鲜。皮薄薄的,馅多多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香。

弦清吃了两碗,弦歌吃了一碗,阿芹只吃了几个。剩下的收起来,留着明天吃。

那天晚上,阿芹坐在炕上,看着两个孩子。弦清在写字,弦歌趴在旁边看。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弦清,弦歌。”

两个孩子抬起头。

阿芹笑了笑。

“过年了。明年,咱们会更好的。”

弦清点点头。

弦歌也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明年会怎么更好。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在说:过年了,过年了。

阿芹搂着两个孩子,望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有几点星光,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王老,想起周太公。他们都走了,可他们还活着——活在她的记忆里,活在她的心里。

“老,太公,你们看着吧。”

她在心里说。

“我会把两个孩子养大的。他们会好好的。”

弦清放下笔,钻进被窝。弦歌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小嘴微微张着。

弦清把他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阿芹吹灭油灯,也躺下来。

屋里很黑,很静。

可她不觉得冷。

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就是她全部的暖。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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