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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弦清站在后山那面山壁前,深吸一口气。

两年了。

两年前他第一次爬这面山壁,爬一遍要半个时辰,爬完十遍瘫在地上像死狗一样。现在他爬一遍只需一刻钟,爬完二十遍还能稳稳站着。

铁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今天试试那块石头。”

弦清点点头,走到那块石头前。那是铁牛两年前一拳砸裂的石头,一半还立在那里,一半倒在旁边。立着的那半,比他整个人还高,比他整个人还粗。

弦清扎下马步,沉腰,握拳。

他把两年的苦练都压在这一拳里。跑过的山路,爬过的山壁,扎过的马步,举过的石锁,挨过的棍棒,流过的血汗。全都压进去。

一拳轰出。

轰的一声,那半块石头晃了晃,裂开一道缝,但没有碎。

弦清收回拳头,手背上蹭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看着那道裂缝,皱了皱眉。

铁牛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他的手。

“快了。”

弦清点点头。

“还差一点。”

铁牛说:“炼体就是这样。一层到二层,有的人三年,有的人五年。你两年就快到了,已经很快了。”

弦清没说话。

他知道快,可他觉得不够快。

娘走了一年多了。弦歌走的时候才五岁,现在也该七岁了。他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他只能练。

练得越快,就能越早去找他们。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堆上,又拿出那封信来看。

信纸更旧了,边角磨得更毛了。他把信举到月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铁牛哥,我不行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叫弦清,小的叫弦歌。我不放心他们。你帮我照看照看。”

就这么几个字。他看了无数遍,早就背下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看。

看完信,他又拿出那个泥人。

泥人还在,歪歪扭扭的,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那是弦歌三岁的时候捏的,说是他。

他把泥人举到月光下,看了一会儿。

“弦歌,”他轻轻说,“你在那边好不好?”

泥人不会回答。

他把信和泥人都放回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千里之外的青云宗,弦歌也睡不着。

他躺在软软的床上,摸着那块旧布,望着窗外的月亮。

两年了。他在青云宗住了两年,从五岁长到七岁。

这两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引气入体,学会了修炼功法,学会了认位,认经脉。他的炼气期突破了两层,现在是炼气三层。玄清子说,以他的速度,十五岁之前能筑基。

可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最近宗门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那些穿黑衣的人来得更勤了,每次来都待很久,走的时候脸色都很凝重。玄清子越来越少露面,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那些教他修炼的事,换成了一个叫玄明子的师兄。

玄明子话更少,教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弦歌问过他:“玄清师叔去哪儿了?”

玄明子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弦歌不敢再问。

青萝那边也一样。她的师父也经常不在,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个人一起练功,练着练着,她就停下来,望着远处发呆。

弦歌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可弦歌知道,一定有事。

那天下午,玄清子忽然来找他。

弦歌正在练功,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师叔?”

玄清子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弦歌,你跟我来。”

弦歌跟着他,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座很小的院子,藏在后山深处,周围全是树。

玄清子推开院门,带他走进去。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

弦歌愣住了。

“为什么?”

玄清子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四处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看着弦歌。

“弦歌,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现在不能不说了。”

弦歌的心往下沉了沉。

玄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坐下。

“北边有个宗门,叫血煞门,你听说过吗?”

弦歌摇摇头。

玄清子说:“那是一个魔教。专门人抢地盘。最近几年,他们一直在扩张,已经灭了好几个小宗门。”

弦歌的脸白了。

“他们……他们要打过来吗?”

玄清子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

弦歌的手攥紧了。

玄清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心疼。

“弦歌,你还小。本来不该让你知道这些。可万一真的打起来,你得有个地方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这个小院很偏,很隐蔽。平时不会有人来。吃的用的,我会让人送来。你就住在这儿,别出去。”

弦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师叔,那你呢?”

玄清子没有回头。

“我得去前面。”

弦歌拉住他的袖子。

“师叔……”

玄清子回过头,看着他。

“弦歌,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好好修炼。等你长大了,有本事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弦歌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不想让你走。”

玄清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和哥一样。

弦歌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玄清子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弦歌,听话。”

弦歌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玄清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你那个叫青萝的朋友,也会住过来。你们俩做个伴。”

弦歌愣住了。

“青萝?”

玄清子点点头。

“她师父也让她躲起来。明天就过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弦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小床上,摸着那块旧布。

“哥,”他轻轻说,“这边要打仗了。你别担心,我躲起来了。”

布不会回答。

他把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青萝果然来了。

她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还有泪痕。看见弦歌,她扯出一个笑。

“弦歌。”

弦歌走过去,接过她的包袱。

“你没事吧?”

青萝摇摇头。

“没事。就是……舍不得师父。”

弦歌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她的包袱放在屋里。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树,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青萝忽然开口。

“弦歌,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弦歌想了想。

“能。”

青萝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弦歌说:“我哥说过,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往前走,总能回去。”

青萝愣了一下。

“你哥?”

弦歌点点头。

“我哥在等我回去。所以我一定要回去。”

青萝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也点点头。

“那我师父也在等我回去。我也要回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他们就在那个小院里住下了。

每天练功,吃饭,睡觉。子过得很简单,很简单。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外面一定出事了。

有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打雷,又不太像。弦歌问青萝那是什么,青萝摇摇头,不说话。

有时候能看见天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把半边天都烧红。弦歌问青萝那是什么,青萝还是摇头。

他们不敢出去,只能等。

等消息,等人来,等一切结束。

弦清那边,也在等。

他在等第二层突破。

那天早上,他照常去后山练功。跑完山路,爬完山壁,扎完马步,举完石锁,然后坐下来,按铁牛教他的法子,把灵气往骨头里压。

压着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那些灵气不像以前那样慢慢渗进去,而是像洪水一样,猛地涌进骨头里。他的骨头开始发烫,发胀,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生长。

他疼得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铁牛站在一边,看着他。

“别停。继续。”

弦清点点头,继续压。

灵气越涌越多,骨头越来越烫,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停,他不敢停。

铁牛说过,炼体的人,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煎熬。熬过去了,就上一层。熬不过去,就废了。

他要熬过去。

他一定要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痛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轻。身子变轻了,骨头变轻了,整个人像要飘起来一样。

他睁开眼睛,看见铁牛站在面前,眼睛里有一点欣慰。

“恭喜你,第二层了。”

弦清愣住了。

“第二层?”

铁牛点点头。

“你自己感觉感觉。”

弦清站起来,走到一块大石头前,一拳轰上去。

轰的一声,石头裂成两半。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手背上只蹭破了一点皮。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儿子第二层了。”

铁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继续。”

弦清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师父,第二层了,是不是可以出门了?”

铁牛愣了一下。

“你想出门?”

弦清点点头。

“我想去找娘。”

铁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练练。第二层刚成,还不稳。等稳了再说。”

弦清点点头。

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稳了,就走。

去找娘。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青云宗,此刻正是一片暗流涌动。

那一夜,弦歌和青萝躲在小院里,又听见了那些轰隆隆的声音。这一次更近,更响,震得窗户都在抖。

弦歌攥着那块旧布,手心里全是汗。

青萝站在他旁边,也在发抖。

“弦歌,你说这次是不是……”

弦歌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听。

听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弦歌跑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玄明子。

可他浑身是血,脸上有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

弦歌冲过去扶住他。

“玄明师兄!”

玄明子低头看着他,扯出一个笑。

“弦歌,你们……快走。”

弦歌愣住了。

“走?去哪儿?”

玄明子指了指南边。

“往南……别回头。”

弦歌摇摇头。

“玄清师叔呢?”

玄明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他让我来带话。让你们快走。”

弦歌的手在发抖。

“他怎么了?”

玄明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推开弦歌,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弦歌一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他走了。

弦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青萝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弦歌,走吧。”

弦歌不动。

青萝拉他。

“弦歌,他让咱们走。”

弦歌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跟着青萝往外跑。

跑出去很远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弦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个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青萝继续跑。

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可他没出声。

他记得玄清子说过的话。

“你心里那个人,在等你回去。”

他心里那个人,叫哥。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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