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清和铁牛在山里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走出那片连绵的大山。
站在山脚下,弦清回头看了一眼。山很高,很陡,云雾缭绕,看不清来时的路。他想起娘当年一个人拖着那身病,走这些山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铁牛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前面有个镇子。”
弦清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镇子。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有些铺子。铁牛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又让伙计送些吃的来。
弦清坐在桌前,看着那些饭菜,却吃不下去。
铁牛看着他。
“怎么不吃?”
弦清摇摇头。
“师父,你说我娘真的走过这条路吗?”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那人,我了解。她说往北走,就一定往北走。她说要去找药,就一定会去找。咱们顺着这条路找,肯定能找到。”
弦清点点头,端起碗,开始吃饭。
吃完饭,铁牛说:“我去镇上打听打听。你在客栈歇着,别乱跑。”
弦清应了一声。
铁牛走了。
弦清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可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铁牛哥,我不行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叫弦清,小的叫弦歌。我不放心他们。你帮我照看照看。”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说去哪儿,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弦清把信叠好,放回怀里。
他想起小时候,娘抱着他的样子。想起娘给他喂饭的样子,想起娘哄他睡觉的样子,想起娘摸他的头说“弦清乖”的样子。
娘的腰一直不好。天冷了会疼,下雨了会疼,完活会更疼。可她从来不喊疼,从来不歇着,从来不让他心。
他一直以为娘是累的。
可铁牛说,娘是被矿洞砸的。
被木桩刺穿了腰,差点死了。
他攥紧了拳头。
铁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弦清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打听到了?”
铁牛点点头,又摇摇头。
弦清急了。
“到底打听到没有?”
铁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打听到了一点。可那话,我不知道该不该信。”
弦清愣住了。
“什么话?”
铁牛坐下来,点了袋烟,抽了两口。
“我问了镇上几个老人。有个老头说,他见过你娘。那时候你娘在这儿歇过脚,喝了碗茶,问往北走还有多远。老头告诉她还有几百里地,都是山路。你娘谢过他,就走了。”
弦清点点头。
“这些我知道。还有什么?”
铁牛顿了一下。
“老头说,你娘走后没几天,有几个人来打听过她。”
弦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铁牛说,“老头说,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凶神恶煞的,说话也不客气。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腰不好的女人,往哪儿去了。”
弦清的脸白了。
“他们……他们找我娘什么?”
铁牛摇摇头。
“不知道。老头没说,我也没敢多问。”
弦清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师父,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铁牛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弦清说:“你之前说,我娘在铁骨宗过活,是杂役。可杂役怎么会有人追?怎么会有人穿黑衣服打听她?”
铁牛沉默了。
弦清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过了很久,铁牛把烟袋放下。
“弦清,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既然问到这儿了,我不能瞒你。”
弦清的心提了起来。
铁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弦清看不懂的东西。
“你娘她……不是普通人。”
弦清愣住了。
“什么意思?”
铁牛说:“她当年去铁骨宗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她一个姑娘家,长得又瘦又小,怎么能得动那些粗活?可她偏偏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卖力。我问她哪儿来的,她说是北边来的。我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没多想。后来出了矿洞那事,我照顾她三个月,才知道她身上有很多旧伤。不是矿洞砸的,是更早以前留下的。刀伤,鞭伤,还有烫伤的疤。”
弦清的手在发抖。
“什么刀伤?”
铁牛摇摇头。
“她不让我问。我问过一次,她哭了。哭了一夜,第二天什么都不说。”
弦清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铁牛继续说:“她走的时候,我送她。我问她,你到底是谁?她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铁牛哥,有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更好。”
弦清抬起头,看着铁牛。
“师父,你到现在也不知道?”
铁牛点点头。
“不知道。可我现在猜,她身份不简单。”
弦清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客栈的床上,一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想娘身上的伤,想娘从不提起的过去,想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娘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有人追她?
为什么要一个人跑掉?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和铁牛继续上路。
往北走,往深山里走。
他不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也离危险越来越近。
弦歌和青萝逃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翻过很多山,蹚过很多河,躲过很多次追兵。弦歌越来越瘦,青萝也越来越瘦,可他们不敢停。停下来,说不定就被抓住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
青萝忽然问:“弦歌,你恨不恨?”
弦歌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那些了你师叔的人。”
弦歌沉默了一会儿。
“恨。”
青萝看着他。
“那你想不想报仇?”
弦歌点点头。
“想。”
青萝也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弦歌忽然问:“青萝,你知不知道我娘的事?”
青萝愣住了。
“你娘?”
弦歌点点头。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哥一直在找她。”
青萝想了想。
“那你知不知道你娘是什么人?”
弦歌摇摇头。
“不知道。就知道她腰不好,身体弱。别的都不知道。”
青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神色。
“弦歌,你知不知道,咱们修仙的人,有时候会遇上一些事?”
弦歌不明白。
“什么事?”
青萝说:“比如,有的人看起来是普通人,其实是某个大宗门的人。有的人看起来是好人,其实是坏人。有的人看起来是坏人,其实是好人。”
弦歌听懂了。
“你是说,我娘可能是……”
青萝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娘既然走了,肯定有原因。说不定她是被什么人追,怕连累你们。”
弦歌低下头。
他被追过。他知道被追是什么滋味。
如果娘也是被追的人,那她……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他摸着那块旧布,在心里轻轻说:
“娘,你在哪儿?”
“你也在逃吗?”
布不会回答。
可他觉得,布上好像有一点暖。
弦清和铁牛又走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山谷里。山谷很深,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
铁牛忽然停下来。
“弦清,不对劲。”
弦清看着他。
“怎么了?”
铁牛指了指四周。
“太静了。”
弦清仔细听了听,确实。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的汗毛竖了起来。
铁牛压低声音说:“往前走,别回头。万一有事,我挡住,你跑。”
弦清摇摇头。
“我不跑。”
铁牛看着他。
“弦清,听话。”
弦清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几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裳,脸色都很冷。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长着一张国字脸,眼睛里透着阴鸷的光。
他们走到弦清和铁牛面前,停下来。
为首那人看了看弦清,又看了看铁牛,忽然笑了。
“铁牛,好久不见。”
铁牛的脸色变了。
“是你。”
那人点点头。
“是我。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铁牛把弦清挡在身后。
“你来什么?”
那人笑了笑。
“我来找一个人。一个老朋友。”
弦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看着弦清,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这孩子,长得真像她。”
铁牛的声音很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人摇摇头。
“铁牛,你别装了。我知道她在这儿住过,我知道她生了两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老大吧?”
弦清的拳头攥紧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你娘在哪儿?”
弦清看着他,不说话。
那人又笑了。
“怎么?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弦清还是不说话。
那人叹了口气。
“那没办法了。只好请你跟我走一趟。”
他一挥手,后面那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铁牛挡在弦清前面,一拳轰向最前面那人。
那人闪开,反手一掌,打在铁牛口。铁牛退了两步,嘴角渗出血来。
弦清冲上去,扶住他。
“师父!”
铁牛摇摇头,把他往后推。
“弦清,跑!”
弦清不动。
铁牛急了。
“跑!”
弦清还是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铁牛嘴角的血,心里烧起一把火。
他把铁牛扶稳,转过身,站在那些人面前。
“你们找我娘什么?”
为首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家伙,有点胆色。好,我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娘叫阿琴,对不对?”
弦清点点头。
那人说:“那你知不知道,你娘是什么人?”
弦清摇摇头。
那人笑了,笑得很古怪。
“你娘是我师妹。天煞教教主之女。”
弦清愣住了。
“什么?”
那人说:“天煞教,听说过吗?”
弦清摇摇头。
那人说:“北边最大的魔教。你娘是教主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后来因为一桩事,叛出天煞教,隐姓埋名跑到南边来。”
弦清的手在发抖。
“你……你骗人。”
那人摇摇头。
“我没骗你。你知道她为什么腰不好吗?不是因为矿洞。是因为她叛教的时候,被她爹亲手打了一掌。那一掌废了她一半修为,伤了她的腰。后来她去铁骨宗当杂役,是为了躲追兵。后来嫁给你爹,是为了过安生子。”
弦清的眼泪流下来。
“那你们……你们为什么还要找她?”
那人说:“因为她身上有一个秘密。一个关乎天煞教兴衰的秘密。”
弦清看着他。
“什么秘密?”
那人笑了笑。
“这你就别问了。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在哪儿。”
弦清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真的不知道?”
弦清点点头。
“不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
“那没办法了。只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等你娘来找你。”
他一挥手,那几个人又围上来。
铁牛挣扎着站起来,挡在弦清前面。
“想带走他,先了我。”
那人看着他,笑了。
“铁牛,你一个炼体三层的,能挡得住我们几个?”
铁牛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弦清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下来。
“师父……”
铁牛没有回头。
“弦清,我答应你娘照顾你们。今天就算是死,也得做到。”
那人摇摇头。
“何必呢?”
他一挥手,那几个人冲上来。
铁牛迎上去,一拳一拳地打。可他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很快就被按在地上。
那人走到弦清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走吧。”
弦清看着他,一动不动。
那人伸手要抓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弦清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可她的眼睛,弦清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娘的眼睛。
阿琴走过来,走到弦清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弦清。”
弦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娘……”
阿琴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弦清,娘对不起你。”
弦清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人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琴松开弦清,站起来,看着那人。
“师兄,好久不见。”
那人点点头。
“师妹,好久不见。”
阿琴看着他。
“你来什么?”
那人说:“教主让我来找你。你走了这么多年,该回去了。”
阿琴摇摇头。
“我不会回去。”
那人叹了口气。
“师妹,你知道教主的脾气。你不回去,他会一直追。追到你,追到你儿子,追到你孙子。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阿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跟你回去。”
弦清愣住了。
“娘!”
阿琴低下头,看着他。
“弦清,娘得回去。”
弦清摇头。
“不行!你不能回去!他们……”
阿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弦清,娘不回去,他们会一直追。追你,追弦歌。娘不能让你们跟着受苦。”
弦清抓住她的手。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阿琴摇摇头。
“你不能去。那儿不是好地方。”
弦清不放手。
“我不怕。”
阿琴看着他,眼眶红了。
“弦清,你听娘说。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瞒着你们,一个人跑掉。可娘没办法。娘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娘怕死在你们面前,让你们难过。”
弦清的眼泪又流下来。
“娘……”
阿琴继续说:“娘本来想,悄悄走掉,找个地方,死就死了。可娘舍不得你们。娘托铁牛来照顾你们,就是想让你们好好的。”
她顿了顿。
“现在他们找来了。娘得回去。娘回去,他们就不会追你们了。”
弦清拼命摇头。
“我不让你走!”
阿琴把他搂进怀里。
“弦清,乖。娘答应你,会好好活着。等娘把那边的事处理完,就回来找你们。”
弦清不信。
“你骗我。你上次走了就没回来。”
阿琴的眼泪流下来。
“这次是真的。娘发誓。”
弦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你……那你一定要回来。”
阿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娘一定回来。”
她站起来,看着那人。
“师兄,让我跟我儿子多说几句话。”
那人点点头,退到一边。
阿琴蹲下来,把弦清拉到面前。
“弦清,你记住。娘是天煞教的人,可娘从来没害过人。娘嫁给你爹,是真心想跟他过子。生你们兄弟俩,是娘这辈子最高兴的事。”
弦清点点头。
“我知道。”
阿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这个给你。是你姥姥留给娘的。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拿着这个,去北边找天煞教的人。他们看这个,会帮你。”
弦清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琴”字。
他把玉佩攥在手里。
阿琴又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弦清,替娘照顾弦歌。告诉他,娘也想他。”
弦清点点头。
阿琴站起来,转过身,跟着那人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弦清站在那里,看着她。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阿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弦清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铁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弦清……”
弦清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
天快黑了。
月亮升起来。
他还站在那里。
铁牛叹了口气,陪他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弦清忽然开口。
“师父,我娘是天煞教的人。”
铁牛点点头。
“我知道了。”
弦清又说:“她让我照顾弦歌。”
铁牛又点点头。
“你会照顾好的。”
弦清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天煞教是什么地方?”
铁牛想了想。
“一个魔教。听说很大,很厉害。可也听说,里面的人不全是坏人。”
弦清点点头。
他把那块玉佩放进怀里,和那封信、那个泥人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
“师父,走吧。”
铁牛看着他。
“去哪儿?”
弦清说:“去找弦歌。娘让我照顾他。”
铁牛愣了一下。
“弦歌不是去青云宗了吗?”
弦清点点头。
“所以咱们去青云宗。”
铁牛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好,去青云宗。”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弦清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山路还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
娘给的。
娘说会回来的。
他信。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