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掌心里跳动着，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陆铭盯着那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张真人的魂魄就在这里面？那个整天醉醺醺、说话不着调的老道士，最后用这种方式留在了他身边？
“道长？”他又叫了一声。
铜钱微微发热，那眼睛又颤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睁开。
陆铭等了一会儿，把铜钱贴身收好。不管怎样，这是张真人留下的东西，得好好保管。
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月神的一缕魂魄借着张真人的身体跑了，蛊母还在城隍庙下面，秦望江的魂魄不知道躲在哪里。青州城就像坐在火山口上，随时可能爆发。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六扇门分舵。
方掌事听完他的讲述，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月神的魂魄出来了？”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这下麻烦了。虽然只是一缕，但它能附身，能害人，还能慢慢恢复力量。若让它找到足够多的血食，说不定能把地宫里的本体也唤醒。”
苏云问：“能追踪到它吗？”
“难。”方掌事摇头，“它附在张真人身上，张真人的修为是抱元期，虽然死了，但肉身还有余韵。它若躲起来，我们本找不到。”
陆铭想了想：“它昨晚说，它想要我的身体，但有铜钱在，它近不了身。”
“铜钱？”方掌事看向他，“张真人给的那枚？”
陆铭掏出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还是那枚铜钱，但上面的符文变了。那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着什么。
方掌事拿起铜钱，仔细端详了片刻，突然脸色一变。
“这里面……有东西。”
“是张真人的魂魄。”陆铭道，“昨晚月神说的。”
方掌事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铜钱。片刻后，他睁开眼，长长叹了口气。
“是张真人。他把自己的一缕残魂封在了铜钱里。这需要极高的道行，而且必须在临死前那一刻才能做到。他是在地宫里，用自己的命换了这缕魂魄。”
陆铭心头一震。
方掌事把铜钱还给他：“他留下这缕魂魄，肯定有原因。你贴身收好，也许哪天能用上。”
陆铭点点头，把铜钱收回怀里。
方掌事又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蛊母。月神的一缕魂魄跑出来了，蛊母也快醒了。这两样东西若凑到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苏云问：“不能趁它还没完全醒，进去把它了？”
“不了。”方掌事摇头，“蛊母的防御极强，普通刀剑伤不了它。而且它身边有无数蛊虫护卫，还没靠近就被咬死了。除非——”
“除非什么？”
方掌事看向陆铭：“除非有人能让它认主。蛊母一旦认主，就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到时候不但不了它，还得保护它。”
陆铭心头一跳：“谁能让它认主？”
“玄阴体。”方掌事道，“只有玄阴体的精血才能喂养蛊母，让它认主。秦望江养了它二十年，用自己的精血喂了二十年，就是想等它成熟后认主。但他不是玄阴体，所以只能等秦娘子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那孩子若是玄阴体，就能继承蛊母。”
陆铭想起秦娘子那高高鼓起的肚子。
“那孩子呢？”
“不知道。”方掌事摇头，“秦娘子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被秦望江藏起来了。”
陆铭沉默了。
他不是玄阴体，这事跟他没关系。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铜钱突然烫了起来。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陆铭掏出铜钱，那只眼睛竟然睁开了。
金黄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小子，你是。”
是张真人的声音！
陆铭愣住了。
“别愣着，听我说。”那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贫道时间不多，只能跟你说几句话。第一，你是玄阴体，天生的玄阴体。你爹是普通人，但你娘是。她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这事你爹没告诉你。”
陆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玄阴体？
“第二，蛊母必须认主，但不能让秦望江得手。那东西若落在他手里，青州城就完了。你得自己去，抢在他前面。”
“第三，认主的法子很简单，用自己的血喂它。但记住，只能喂三滴。一滴太少，它看不上；三滴正好，能让它记住你的气息；喂多了，它就会把你吸。”
“第四，贫道这缕魂魄撑不了多久，最后帮你一把。你进去的时候，贫道会护着你，让那些蛊虫不敢靠近。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贫道就散了。”
“去吧，小子。别让贫道白死。”
声音消失了。
铜钱上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陆铭握着铜钱，手心全是汗。
方掌事和苏云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刚才……”方掌事试探着问。
陆铭深吸一口气：“我是玄阴体。”
两人同时愣住。
“张真人说的。我娘是玄阴体，生我的时候死了。我爹一直没告诉我。”
方掌事沉默片刻，点点头：“难怪。你被噬魂蛊咬了之后，能活着把蛊虫出来，本身就说明体质特殊。玄阴体的人对蛊虫有天然的抵抗力，换个人早就被吃了脑子。”
苏云皱眉：“那现在怎么办？”
陆铭站起身，握紧腰间的短刀。
“我去城隍庙。”
入夜后，陆铭一个人来到城隍庙。
那口枯井还封着，但压在上面的石头已经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幽绿的光，还有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虫子在爬动。
他搬开石头，跳进井里。
顺着通道往下走，腥臭味越来越重。走到地宫门口时，他停住了。
地宫里全是蛊虫。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爬满了每一寸地面、每一寸墙壁。它们感应到活人的气息，齐刷刷转过头来，无数双复眼盯着他。
陆铭握紧铜钱，心跳如鼓。
铜钱突然烫了起来，爆发出一圈金光。金光所到之处，蛊虫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地宫。
青铜鼎还在那里，里面的尸体已经腐烂成白骨。蛊母趴在鼎边，通体雪白，触手轻轻摆动。它比上次看到时又大了许多，已经有婴儿大小，那些触手末端的眼珠正滴溜溜地转着，盯着陆铭。
陆铭走到鼎边，与蛊母对视。
“我知道你能听懂。”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秦望江想让你认主，但他不是玄阴体，喂了你二十年也没用。我是玄阴体，我用我的血喂你，你认我为主。”
蛊母的触手轻轻摆动，像是在思考。
陆铭从怀里掏出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在蛊母身上。
一滴。
蛊母的触手颤动了一下。
两滴。
蛊母的身体开始发光，淡淡的金色。
三滴。
第三滴血落在蛊母身上时，它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陆铭耳膜生疼。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联系建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和蛊母之间连接，说不清是什么，但确实存在。
蛊母的触手缓缓伸过来，缠住他的手腕。那些眼珠盯着他，但已经没有了敌意，反而带着某种亲昵。
成功了。
陆铭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小子，好手段。”
他猛地回头。
秦望江站在地宫门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魂魄状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等了二十年，喂了它二十年，就差最后一步。你倒好，三滴血就把它抢走了。”他缓缓飘过来，“不过没关系。了你，它还是我的。魂魄也能人，你不知道吗？”
他抬起手，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那些蛊虫爬到陆铭身边时，却停住了。它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秦望江脸色一变。
“忘了告诉你。”陆铭举起手，蛊母缠在他手腕上，触手轻轻摆动，“它现在听我的。”
蛊母发出一声低鸣。
所有蛊虫齐刷刷转过头，看向秦望江。
秦望江后退一步：“你——”
“你养了它二十年，但它从来没认你为主。”陆铭往前一步，“现在它认我了，你的那些蛊虫，也听我的了。”
他一挥手，无数蛊虫朝秦望江扑去。
秦望江的魂魄拼命挣扎，但蛊虫太多，转眼就把他淹没了。他的惨叫声在地宫里回荡，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消失。
陆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蛊虫把秦望江的魂魄啃食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蛊母。那小东西正仰着头看他，触手上的眼珠亮晶晶的，像是在笑。
“走吧。”他轻声道，“该回去了。”
蛊母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顺着他的手腕爬到他肩上，安安稳稳地趴着。
陆铭转身，朝地宫外走去。
身后，那些蛊虫纷纷钻进地下、墙缝、鼎底，消失在黑暗中。它们不再是威胁，而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力量。
走出城隍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肩上的蛊母，那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道长，谢谢。”
他轻声说，也不知道铜钱里的残魂还能不能听见。
怀里的铜钱微微发热，像是最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