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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约定的子还有三天。

陆铭从玄诚道人那里回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

一个月没好好看看这座城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城外小庙修炼,天黑透了才回来,倒头就睡,连做梦都是在扎马步、打拳、冥想。街上的人、街上的事,跟他好像隔了一层。

今天他想走走。

从城北走到城南,从东市走到西市。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追着跑,老人在墙下晒太阳,妇人端着盆去井边洗衣裳。一切如常,仿佛那些蛊虫、那些死人、那些诡异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陆铭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肩上的蛊母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它还没见过这么多人,触手上的眼珠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有个小孩跑过,它吓得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

陆铭笑了,拍拍它:“别怕,他们看不见你。”

蛊母这才放心大胆地四处打量。

走到杨柳巷口时,陆铭停下脚步。

秦娘子那座院子还空着,门上的封条已经破了,风吹晒,露出里面斑驳的木门。门口蹲着个乞丐,正晒着太阳捉虱子,见陆铭盯着院子看,咧嘴一笑。

“公子想租这院子?便宜,一个月二两银子就够。”

陆铭摇摇头:“这院子没主了?”

“有主也跟没主一样。”乞丐撇撇嘴,“那秦娘子死了快俩月了,也没见亲戚来收。官府封了一阵,后来也不管了。前些子有几个混混想进去占便宜,进去不到一炷香就鬼叫着跑出来,说里面有东西咬人。现在谁都不敢进。”

陆铭心头一动:“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乞丐缩缩脖子,“反正我是不敢进去。这巷子里的人都说,秦娘子死得冤,魂魄还在里头呢。”

陆铭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肩上的蛊母突然发出一声低鸣。它盯着那座院子,触手上的眼珠眯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

“怎么了?”

蛊母不会说话,但它传递过来的情绪让陆铭明白——那院子里有蛊虫。

而且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三天后就是决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打完那场,再来看也不迟。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陈老头家还是空着,小翠的坟头长出了几株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陆铭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把野草拔了,又从井里打了桶水,浇在坟前。

“小翠,三天后我要去打一场大的。”他轻声道,“赢了,以后青州城就太平了;输了,我可能就来陪你了。”

肩上的蛊母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别这么看我。”陆铭拍拍它,“你跟我一起去,赢了有好处,输了……咱俩一块儿完蛋。”

蛊母眨眨眼,发出一声鸣叫,像是在说:行,听你的。

陆铭笑了,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陆铭在家吗?”

是苏云的声音。

陆铭打开门,苏云站在外面,脸色有些凝重。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愁苦。

“这位是?”陆铭侧身让两人进来。

苏云介绍道:“这位是周嫂子,就住你隔壁那条街。她男人——就是那天晚上你看见的那个。”

陆铭一愣,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周寡妇窗外看见的那个男人,背上爬满了蛊虫。原来那男人有家室?

周嫂子坐下,抹了把眼泪,开口说起原委。

她男人姓孙,是个木匠,手艺不错,人也老实。两口子成亲十年,子过得平平淡淡。可一个多月前,她男人突然变了——整夜不回家,回来也是魂不守舍的,问他去哪了也不说。后来更离谱,白天活都没精神,动不动就发呆,喊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我以为是外头有女人了。”周嫂子抹泪,“跟他吵,跟他闹,他都不吭声。后来我偷偷跟着他,发现他去了隔壁那条街,进了个寡妇家的门。我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他才出来,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打晃。”

陆铭和苏云对视一眼。

“我当时想,完了,真外头有人了。回来跟他闹离婚,他也不说话,就跪在地上求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说他也是没办法。”周嫂子哭出声来,“我问他什么没办法,他不说,就是哭。再后来,他就死了。”

苏云问:“怎么死的?”

“前天晚上,睡到半夜,他突然惨叫一声,等我点灯看时,他已经……已经……”周嫂子说不下去,捂着脸哭。

陆铭沉默片刻:“我能看看他吗?”

周嫂子点点头。

三人来到周嫂子家,孙木匠的尸体还停在堂屋里。

棺材是临时买的薄皮棺材,还没钉上盖。陆铭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孙木匠的尸体瘪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但和之前的蛊虫受害者不同,他身上没有血洞,也没有蛊虫破体而出的痕迹。他只是瘪,瘪得像一具放了百年的尸。

陆铭皱眉,让蛊母感应了一下。

小家伙趴在他肩上,闭着眼,触手轻轻摆动。片刻后,它睁开眼,发出一声低鸣,传递过来一个信息——

孙木匠体内有蛊虫的残留,但那些蛊虫已经死了。在他死的那一刻,它们也死了。

“不是蛊虫的他?”苏云问。

“是蛊虫的。”陆铭摇头,“但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蛊虫,是吸宿主后破体而出,寻找新的宿主。但孙木匠身上的蛊虫,吸他之后自己也死了。像是……有人故意让它们同归于尽。”

周嫂子听不懂这些,只是哭。

陆铭想了想,问:“周嫂子,你男人生前有没有说过,那个寡妇是谁?”

周嫂子抹了把泪:“知道,就住杨柳巷,姓周,跟我一个姓。她男人三年前死了,一个人过活。”

陆铭心头一跳。

杨柳巷,姓周,寡妇——不就是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个?

“她叫什么?”

“周巧娘。”

陆铭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了几个问题,没问出更多线索。临走时,他掏出一锭银子给周嫂子:“先拿这个办丧事,不够再说。”

周嫂子千恩万谢,送两人出门。

走在路上,苏云问:“你怀疑那个周巧娘?”

“嗯。”陆铭点头,“孙木匠身上的蛊虫,和那天晚上我看见的一模一样。那些蛊虫不是要他,而是在帮他……那种忙。可为什么最后又了他?”

苏云想了想:“也许是吸得太狠了?那种欢情蛊,用多了确实会死人。”

“不对。”陆铭摇头,“周嫂子说,她男人出事前一个月才开始不对劲。也就是说,周巧娘用蛊控制他,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就精尽人亡,太快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让蛊虫加速吸食。”陆铭道,“或者,那些蛊虫本不是普通的欢情蛊,而是别的东西。”

苏云皱眉:“你想查?”

陆铭沉默片刻:“三天后我要去打一场大的,生死难料。在这之前,我想把这事弄清楚。万一我回不来,至少有人接着查。”

苏云拍拍他肩膀:“别说丧气话。走,我陪你去杨柳巷。”

两人来到杨柳巷,找到周巧娘家。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净,门口还种着两盆花。陆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六扇门的,查案。”

门开了,周巧娘探出头来。三十来岁的妇人,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眉眼间带着股风流体态。她看见陆铭,眼神闪了闪,随即恢复正常。

“两位大人,有什么事?”

苏云亮了亮腰牌:“进去说话。”

周巧娘让开身,两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两边是厢房,收拾得井井有条。陆铭四处打量,肩上的蛊母突然动了动。

它感应到了——这院子里有蛊虫。

而且不少。

陆铭装作不经意,继续往里走。蛊母悄悄传递信息,告诉他蛊虫的位置:正屋床底下,厢房柜子里,厨房水缸后面,甚至院子里那两盆花下面,都有。

这女人,不简单。

周巧娘把两人让进堂屋,倒了茶,陪着笑:“两位大人想查什么案?”

苏云开门见山:“你认识孙木匠吗?”

周巧娘脸色不变:“认识,前些子给我打过一张桌子。”

“只是打桌子?”

“不然呢?”周巧娘笑了笑,“大人,我是个寡妇,一个人过活,请木匠打张桌子怎么了?”

苏云盯着她:“孙木匠死了。”

周巧娘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血死的。”苏云一字一句道,“死之前,他经常往你这儿跑。有人看见他进了你的门,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周巧娘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平静:“大人,我一个寡妇,难免有人说闲话。他确实来过几次,但也只是喝喝茶、聊聊天,没做别的。他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云正要说话,陆铭突然开口:“周娘子,你床底下那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周巧娘脸色骤变。

陆铭站起身,朝卧房走去。周巧娘想拦,被苏云挡住。他推开卧房门,走到床边,掀开床单——

床底下放着个坛子,黑陶的,封着口。

他抱起坛子,回到堂屋,放在桌上。

“打开。”

周巧娘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大人,这……这是我腌的咸菜……”

陆铭看着她,一言不发。

周巧娘哆嗦着手,揭开坛口的封泥。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里面哪是咸菜,满满一坛子,全是蛊虫的尸体!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死得透透的。

苏云倒吸一口凉气,拔出刀来。

陆铭却很平静。他看了周巧娘一眼:“这些蛊虫,是你养的?”

周巧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不是我养的,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你的?”

“一个道士,一个月前来的。”周巧娘哭着道,“他说能帮我留住男人,给我一些蛊虫,让我每晚睡觉前烧一点,烟飘出去,男人闻了就会来找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蛊,他说的那些法子我都照做了,后来……后来孙木匠就来了。”

陆铭皱眉:“你不知道那是什么蛊?”

“真不知道!”周巧娘磕头如捣蒜,“那道士说这蛊能让人喜欢我,我就信了。孙木匠来了之后,每次来我都烧一点,他待的时间就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离不开我。可我不知道这蛊会害死他啊!”

苏云冷笑:“你不知道?他死成那样,你能不知道?”

周巧娘哭得说不出话来。

陆铭沉默片刻,问:“那道士长什么样?”

周巧娘描述了一番——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穿着灰色道袍,说话带着外地口音。最关键的是,他左眼角有一颗黑痣,很显眼。

陆铭听完,心里一动。

这个描述,他好像在哪见过。

“他还说什么没有?”

周巧娘想了想:“他说,他住在城外一座破庙里,若有事可以去找他。但我一直没去过。”

城外破庙?陆铭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他站起身,对苏云道:“把她带回去,交给方掌事。我出去一趟。”

苏云一愣:“你去哪?”

“城外,找那个道士。”

出城时,天已经黑了。

陆铭提着灯笼,顺着周巧娘指的方向一路找过去。城西五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据说十几年前就没人去了。

找到那座庙时,已经是二更天。

庙不大,山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里供着山神像,早已斑驳残破,看不清面目。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但陆铭的蛊母感应到了——这里有蛊虫,而且很多。

他握紧短刀,走进正殿。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但神像后面,隐隐有光透出来。

陆铭绕到神像后面,发现地上有个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石阶往下延伸,深处有昏黄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跳了下去。

洞很深,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地下有个石室,不大,方圆两丈左右。石室正中点着一盏油灯,灯下盘腿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左眼角一颗黑痣。

正是周巧娘描述的那个道士。

他闭着眼,像是在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向陆铭。

“来了?”他笑了笑,像是早就在等,“比我想的慢一些。”

陆铭握紧刀:“你是谁?”

道士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贫道法号‘玄阴’,龙虎山弃徒,张若愚的师弟。”

陆铭心头一震。

张真人的师弟?又一个?

“你是张真人的师弟?那玄诚道人呢?”

“玄诚?”道士笑了,“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叫张若愚的师弟?张若愚的师父收了三个徒弟,大弟子玄真,早死了;二弟子玄阴,就是贫道;三弟子玄阳,就是张若愚那老东西。玄诚?那是后来入门的,跟张若愚本不是一师之徒。”

陆铭听得有些乱:“你跟张真人有仇?”

“有仇?”道士哈哈大笑,“何止有仇,血海深仇!他二十年前把我逐出师门,害我流落江湖,靠养蛊为生。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他盯着陆铭,眼中闪过幽绿的光:“可惜他死了,死在月神手里。不然,我还想亲手他。”

陆铭沉默片刻:“周巧娘那些蛊虫,是你给的?”

“是。”道士坦然承认,“那些欢情蛊是我养的,借她的手放出去,试试效果。孙木匠死了,正好让你们六扇门查过来。不然,你怎么会找到我?”

陆铭心头一凛:“你故意引我来?”

“不然呢?”道士笑着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错了,你是来送死的。”

他抬手一挥,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墙上、地上、顶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陆铭后退一步,肩上的蛊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些蛊虫听到嘶鸣,齐刷刷停住了。

道士脸色一变。

陆铭看着那些蛊虫,轻声道:“让它们停下。”

蛊母又发出一声鸣叫,那些蛊虫如水般退去,缩回墙角、墙缝里,瑟瑟发抖。

道士脸色铁青:“你……你养了蛊母?”

“刚养不久。”陆铭道,“你那些蛊虫,现在听我的。”

道士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拍了拍手,“难怪张若愚那老东西看上你。行,贫道认栽。不过——”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化作一道黑烟,朝洞口飘去。

陆铭想追,却被那些蛊虫挡住去路。等他推开蛊虫追出去时,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石室里静静燃烧。

回到城里,陆铭把这事告诉了方掌事和苏云。

方掌事听完,沉吟片刻:“玄阴……这名字我在档案里见过。二十年前,龙虎山确实出过一个叛徒,据说是因为修炼邪术被逐出师门。没想到他来了青州。”

苏云皱眉:“他故意引陆铭过去,是想他?”

“应该是。”方掌事点头,“但他没想到陆铭有蛊母,失算了。这人跑了,以后还会找麻烦。”

陆铭沉默片刻:“三天后我还要去打月神。这事先放一放,等我打完再说。”

方掌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现在麻烦够多了。月神、玄阴、还有那个周巧娘的案子……一件一件来吧。”

陆铭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门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星星渐渐隐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肩上的蛊母趴在他耳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还有两天。

两天后,是死是活,就看那一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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