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没有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一夜，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西，最后停在那片山坡上。
阿叶的坟前，野花已经枯萎了，蔫蔫地倒在一边。他蹲下身，把枯花收拢，放在一旁，在坟前坐下。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他靠着木牌，望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苏云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第一次见面，他站在巷口，戴着斗笠，说“六扇门的人想见你”。那时候的他，剑眉星目，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个好人。
后来一起查案，他挡在自己身前，跟尸傀拼命。他说“陆铭，退后”，那时候的他，背影坚定，让人安心。
再后来，一起喝酒，一起听曲，一起笑骂。他说“以后咱俩就是同僚了”，那时候的他，眼神真诚，像个兄弟。
都是假的？
都是装的？
陆铭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阿叶的脸。她最后一次看他，眼巴巴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她说“哥，早点回来”。那时候的他，摸摸她的头，说“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然后她死了。
死在苏云手里。
陆铭睁开眼，望着天空。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得山坡上一片金黄。远处的青州城开始苏醒，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大步走下山坡。
回到城里，他没有去六扇门，而是去了城东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茶馆，不大，但很清净。陆铭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个老头，正打瞌睡。
“来壶茶。”陆铭坐下。
老头睁开眼，打量他一眼，慢悠悠去泡茶。
陆铭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摊开在桌上。
“事已办妥。那丫头死了，方掌事也该上路了。下一步，除掉陆铭。事成之后，教司坊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得。
是苏云的。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
茶来了，他喝了一口，苦的。
老头在旁边坐下，慢悠悠道：“年轻人，有心事？”
陆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头笑了笑：“老头子活了七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样子，是被人骗了，还是被骗了？”
陆铭沉默片刻，开口：“都有。”
老头点点头：“那就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办。是去找他算账，还是先忍着。”
陆铭想了想：“忍着。”
老头笑了：“聪明。忍着，才能看清楚。看清楚，才能下手狠。”
他站起身，拍拍陆铭的肩膀：“年轻人，记住一句话——报仇不急，急了报不净。”
说完，他慢悠悠走开了。
陆铭坐在那里，喝完那壶茶，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三天，陆铭照常去六扇门。
照常跟苏云打招呼，照常一起吃饭，照常讨论案子。一切如常，仿佛那天夜里什么都没听见。
苏云也如常，洁癖还是那么重，说话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他偶尔会关心陆铭几句，问他睡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陆铭都说好，然后低头吃饭，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第三天夜里，陆铭悄悄去了苏云家。
苏云住在城北一座小院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陆铭翻墙进去，摸到窗下。
屋里亮着灯，苏云坐在桌边，正写着什么。
陆铭屏住呼吸，凑近窗缝往里看。
苏云写了一会儿，放下笔，拿起一张纸看了看，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放进怀里，吹灭灯，上床睡觉。
陆铭在外面等了一个时辰，确认他睡着了，才悄悄离开。
第二天，陆铭找了个机会，溜进苏云的屋子。
他翻遍了每个角落，终于在床板底下找到一叠信。一共七封，都是用同样的纸写的，笔迹也一模一样。
他打开第一封：
“青州分舵已渗透，方掌事尚未察觉。下一步，争取更多密探。”
第二封：
“陆铭此人可用，但需观察。他体内有月神残魂，若能控制，必成大器。”
第三封：
“方掌事开始怀疑了。需早做准备。”
第四封：
“那丫头是玄阴体，留着碍事。已派人处理。”
第五封：
“方掌事已除。陆铭开始怀疑，但尚未确认。”
第六封：
“镇魔司来人，需谨慎行事。陆铭那边，暂时不动。”
第七封，是最新的一封：
“陆铭已起疑心，但仍在隐忍。此人比想象中难对付。需尽快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陆铭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把信原样放好，悄悄退出屋子。
走在街上，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云背后还有人。
那些信，都是写给一个人的——没有署名，只有称呼：“上峰”。
上峰是谁？
镇魔司的人？还是更上面的？
陆铭想起周大人，想起陈大人，想起那些来去匆匆的镇魔司密探。会不会是他们中的某一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云要对他动手了。
当天夜里，陆铭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那片山坡。
他在阿叶坟前坐下，把那几封信的内容说给她听。
“阿叶，哥查清楚了。你的人叫苏云，是哥的兄弟。他背后还有人，哥还不知道是谁。但哥会查出来的。”
风吹过，草沙沙响。
他靠着木牌，望着月亮。
“哥现在还不能动手。动手早了，打草惊蛇，那些人就会跑掉。哥要等，等他们全都冒出来，再一网打尽。”
月亮很圆，很亮。
他轻声道：“阿叶，你会等哥吗？”
风吹过，野花轻轻摇曳。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陆铭去找了小周。
小周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看见他就躲。陆铭把他堵在墙角，低声道：“那封信的事，还有谁知道？”
小周摇头：“没、没了……”
“你确定？”
小周点头，又摇头，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只告诉了你……”
陆铭盯着他看了片刻，拍拍他肩膀：“好。以后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
小周点头如捣蒜。
陆铭转身要走，小周突然拉住他。
“陆、陆哥……你、你要小心……”
陆铭回头。
小周脸色苍白，小声道：“我、我觉得……有人在盯着你……”
陆铭心头一凛：“谁？”
小周摇头：“不、不知道……但我看见过……有人在你家附近转悠……”
陆铭点点头，拍拍他肩膀，走了。
接下来的子，陆铭开始演戏。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照常跟苏云来往，照常查案，照常去教司坊听曲。只是每次去教司坊，他都会多留个心眼，看看苏云见的是谁。
半个月后，他终于等到了。
那天夜里，苏云又去了教司坊。陆铭悄悄跟进去，躲在后院一棵大树后面。
雅间里，苏云和一个黑衣人相对而坐。
黑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目。但那个声音，陆铭隐约觉得耳熟。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苏云道，“陆铭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再过几天，就能动手。”
黑衣人点点头：“做得净些。他体内有月神残魂，若被镇魔司发现，我们都得死。”
苏云应下。
黑衣人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陆铭看清了那张脸——
周大人。
陆铭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大人？镇魔司的周大人？
那个看起来刚正不阿、一心办案的周大人？
那个说“若发现玄阴踪迹，立刻上报”的周大人？
他是苏云的上峰？
他是幕后黑手？
陆铭强忍着震惊，一动不动地躲在树后。
周大人走了。苏云又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陆铭从树后出来，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浑身冰凉。
回到家，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掏出那枚铜钱，轻声道：“道长，我想好了。”
铜钱亮了亮，张真人的虚影飘出来。
“想好什么？”
陆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主动融合那缕残魂。”
张真人脸色一变：“你疯了？融合需要心志坚定，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怎么可能——”
“正是因为要报仇，所以才要融合。”陆铭打断他，“周大人是铸鼎境，苏云是洗髓境巅峰，我一个人打不过。只有融合残魂，才有可能。”
张真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若你控制不住它，就会变成第二个月神。”
陆铭点头：“想清楚了。”
张真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好。贫道教你。”
接下来的七天，陆铭闭门不出。
他每天打坐十二个时辰，尝试与那缕残魂沟通。过程比想象中痛苦百倍——那残魂像一头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占据主导。陆铭拼命压制，用张真人教的功法一点点驯服它。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成功了。
那缕残魂不再反抗，而是乖乖地蜷缩在他丹田里，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陆铭睁开眼，发现自己变了。
五感比之前敏锐了十倍不止——他能听见三条街外的脚步声，能看清百步外的蚂蚁，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力气也大了许多。他试着握拳，感觉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多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幽绿色的，像月光一样冰凉。那股力量在他经脉里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阵阵酥麻的感觉。
张真人的虚影在旁边看着，神色复杂。
“恭喜你，成功了。”
陆铭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月光打了一套拳。
拳风呼啸，比之前凌厉了十倍不止。
他收拳，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终于……醒了……”
是那缕残魂。
它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铭睁开眼，望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苏云的家，灯火通明。
他握紧拳头，轻声道：
“阿叶，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