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礁与涌
基金会的试用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看只是漾开了的涟漪，实则在水面之下，暗流开始涌动。
十台“小安”样机被送往七个不同的家庭，用户年龄从六十五岁到八十二岁不等，居住环境、生活习惯、甚至方言口音都各有差异。苏明月为每台设备都配置了远程数据监控和志回传通道，一个临时的“试用支持小组”也迅速成立，周文远任组长，苏明月负责技术，刘雨薇负责常沟通和问题收集，陈默和王浩作为机动支持，二十四小时待命。
最初的几天风平浪静。老人们对新奇玩意儿大多抱着谨慎的好奇，在子女或志愿者的帮助下开机、绑定、简单学习。反馈回来的志显示，设备运行平稳，最常用的功能是天气播报、定时提醒和戏曲播放。跌倒报警触发过两次，一次是老人起身时被拖鞋绊了一下，手撑住了桌子；另一次是东西掉落，系统准确识别为“异常声响”并主动询问，老人回应“没事”。两次都按预设流程，成功发送了提示信息到绑定的子女手机APP上。
刘雨薇每天会定时与这些家庭的联络人（通常是子女或社区志愿者）沟通，收集非技术层面的感受。她的沟通方式柔和而耐心，记录详实，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她把这些鲜活的反馈，配上简单的标签，整理成一份“试用志报”，每天傍晚发到工作群里。
“3号张说，小安的声音比电视里的播音员还清楚，就是提醒吃药的次数能不能自己多设几次？她上午下午吃的药不一样。”
“7号李爷爷觉得晚上起夜时，小安屏幕的夜灯有点太亮了，希望能调暗或者关掉。”
“5号家的女儿反馈，跌倒警报那天把她吓坏了，但看到手机上传来的现场简短录音（老人说‘没事，绊了一下’），又觉得特别安心，这个功能她们最看重。”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是产品从实验室走向真实世界的宝贵养料。苏明月会据这些反馈，迅速评估修改的可行性和优先级，能通过后台配置调整的（如提醒次数、夜灯亮度），立刻推送更新；需要修改固件或硬件的，则记录在案，作为下一代产品迭代的依据。
周文远每天都会仔细阅读这份报。看着那些来自真实用户的、带着体温的只言片语，看着“小安”这个名字被一次次提及，一种混杂着成就感、压力与希望的情绪在他心底沉淀。这才是做产品的意义所在，远比在人面前描绘蓝图更真实，也更有分量。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礁已悄然浮现。
首先是那封律师函。赵总找的律师朋友给出了正式意见：对方（智创科技）证据薄弱，指控模糊，更多是商业威慑，建议先发一封措辞严谨的回函，驳斥其指控，表明己方独立研发立场，同时保留反诉权利。但律师也提醒，对方既然出了这招，后续很可能还有动作，比如向潜在伙伴或方散发不利消息，或者向有关部门发起所谓的“侵权举报”，利用程序拖慢他们的节奏。
果然，没过几天，赵总接到一个相熟的圈朋友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起智创科技那边的“”，言语间透露出对方似乎在圈内“打了招呼”，暗示智伴科技“在知识产权方面有些历史不清”。虽然赵总极力解释澄清，但那位朋友最后也只是打了个哈哈，说“再了解了解”，原本有意向的下一轮接触，就这么搁置了。
接着，是供应链上的小麻烦。一家提供核心音频解码芯片的代理商，突然以“产能紧张、排期延长”为由，通知原先谈好的供货时间要推迟至少两周。而另一家做塑胶按键的二级供应商，则委婉地表示，他们的大客户（暗示是某大型消费电子公司）对供应链有“排他性建议”，他们“压力很大”，希望智伴科技能“理解”。
这些麻烦都不致命，单独看甚至可以说是商业常态。但接二连三，在试用刚刚启动、最需要稳定外部支持的节骨眼上发生，就显得过于“巧合”。周文远和赵总心里都清楚，这是前公司，或者说，是前公司里某些不想看到他们成功的人，开始动手了。手段不算高明，但胜在恶心、有效，能一点点消耗他们本就有限的精力和资源。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内部，随着试用深入，技术上的挑战也开始显现。一位说话带浓重口音的老人，语音指令识别率显著下降；另一家住在临街的房间，环境噪音复杂，导致异常声响检测过于敏感，一晚上误报了三次；还有一台设备，在运行一周后，出现了无线网络间歇性断连的问题，志显示是底层驱动的一个隐蔽bug。
苏明月带着技术团队几乎住在了公司，排查、分析、打补丁、推送更新。问题一个个解决，但每个人都熬得眼窝深陷。周文远不仅要协调资源应对这些突发技术问题，还要稳住团队士气，同时盯着律师函的后续、应付供应商的拖延、继续修改和完善商业计划书以寻找新的资金突破口。
他像一只不断被抽打的陀螺，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疯狂旋转，不敢停，也不能停。
而家庭的裂痕，就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旋转中，被无声地、却无可挽回地撕扯得更大。
答应女儿参加的亲子活动，最终还是没能去成。那天下午，试用中一台设备突然离线，远程无法恢复，需要紧急派人上门处理。用户是一位独居的退休老教师，住在没有电梯的老小区六楼，女儿在国外。老人很着急，说习惯了每天听“小安”播新闻。周文远只能让陈默立刻带着备用机赶过去，他自己也必须在公司协调支持，分析离线原因。
他给林静发了消息，解释了情况，说去不了了，下次一定补上。消息发出后，他握着手机等了很久。没有回复。直到傍晚，才收到林静发来的一张照片。是活动现场，许多家长和孩子在一起的欢乐场景。照片一角，周蕊穿着漂亮的裙子，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看着别的小朋友和父母游戏，眼神有些落寞。照片下面，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那一刻，周文远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他无法辩解，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缺席就是缺席，承诺再次变成空话。
他尝试打电话过去，铃声响了很久，被挂断。再打，关机。
之后几天，林静不再回复他任何关于家庭的短信。他打给家里的座机，如果是女儿接，还能聊几句，但女儿会小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如果是林静接，通常只是简单的一句“小蕊在写作业”或者“她睡了”，便沉默，等他先挂断。
那种冰冷的、拒绝沟通的姿态，比争吵更让人窒息。他知道，那扇门正在他面前缓缓关闭，而他被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令人窒息的现实夹缝中，刘雨薇的存在，像一扇偶尔漏进阳光的窗。
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不仅能处理好繁琐细致的试用沟通，还能敏锐地捕捉到团队里每个人的状态。她会记得苏明月喝咖啡不加糖，陆川熬夜后一定要吃碗热汤面，老吴的老花镜需要经常擦拭。她会悄悄在大家困倦的下午点来提神的水果茶，会在加班到深夜时变戏法似的拿出小点心。
对周文远，她的关心则更加细致，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不再仅仅是在工作层面沟通，开始会在他揉太阳时，轻声提醒一句“周总，休息一下吧”；会在他因为某个技术难题或供应链麻烦而眉头深锁时，悄悄放一杯温水在他手边；会在大家都去吃饭，只有他还在对着屏幕沉思时，默默替他订好饭，放在办公桌上，附上一张便签：“饭要趁热吃。——雨薇”。
她的字迹娟秀，带着点学生气。那张小小的便签，像一枚轻柔的羽毛，落在周文远积满尘埃的心湖上。
起初，周文远会克制地道谢，然后刻意保持距离。但疲惫和压力如同水，不断冲刷着他理智的堤坝。有时深夜加班，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人，她在隔壁会议室整理用户录音，他在办公室修改文档。寂静中，只有她那边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鼠标点击声，和敲打键盘的细响。那种有人陪伴的、安静的共鸣感，奇异地驱散了一些孤独。
有一次，他通宵处理一个紧急的固件bug推送，凌晨四五点，终于搞定，累得几乎虚脱，趴在办公桌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给他披上了外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他半睁开眼，朦胧看到刘雨薇近在咫尺的侧脸，她正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将外套盖在他肩上，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见他睁眼，她像受惊般缩回手，脸一下子红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空调有点凉……”
周文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女孩的脸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细腻柔和，因羞赧而泛起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的眼睛清澈，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疲惫不堪的影子，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一刻，理智的警报在脑海深处鸣响，但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去理会。他闭上眼，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其短暂、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放在桌上的手背。只是一触，便飞快地离开，像蝴蝶点水。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回手。任由那一点微凉的、带着颤意的触感，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烙印在皮肤上，也烫进了心里。
自那之后，某种默契在两人之间无声建立。刘雨薇的关心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大胆一些。她会在他连续开会错过饭点时，直接把他那份饭热好端进来；会在他需要查阅某个早期用户访谈记录时，不用他说，就提前整理好发给他；甚至，在他和律师通完电话，脸色阴沉时，她会默默递过来一颗她随身带的、包装可爱的水果糖，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他。
周文远接受着这一切。他知道这不对，危险，像是在饮鸩止渴。但在这四面楚歌、心力交瘁的时刻，这点来自年轻女孩的、纯粹而温暖的仰慕与关怀，成了他唯一能汲取到的、短暂的慰藉。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却像一针强效的安慰剂，让他得以在下一个浪头打来之前，喘上一口气。
他开始期待每天看到她那充满活力的身影，听到她轻快的声音汇报“今好消息”。他甚至会在她演示如何向潜在伙伴介绍产品时，稍稍走神，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新的发卡，或者衬衫的领子翻得格外整齐。当他因为某个难题而陷入沉思时，偶尔抬眼，会发现她正悄悄望着自己，目光相遇，她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移开视线，但嘴角会抿起一丝羞涩的、甜美的笑意。
这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情感暗流，在高压而枯燥的工作环境中，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缠绕上来。它让令人窒息的现实多了些许不真实的甜美，也让周文远在沉重如山的责任之外，感到一丝作为“男人”而非仅仅是“创业者”、“丈夫”、“父亲”的悸动。
然而，暗流之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试用进入第三周，大部分设备运行渐趋稳定，好评开始增多。刘雨薇整理的试用报告也越来越有分量，她甚至剪輯了几个简短温情的用户视频片段，准备用于后续推广。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天下午，赵总铁青着脸，拿着手机冲进周文远的办公室，甚至没顾上敲门。
“文远！出事了！”
“怎么了？”
“你看这个！”赵总把手机屏幕怼到周文远面前。
是一个科技自媒体发布的文章，标题十分耸动：《是温情陪伴还是隐私黑洞？起底“智伴科技”老人看护设备的安全隐患》。文章以“业内人士爆料”和“技术分析”为名，言之凿凿地指出“小安”设备存在多项严重安全漏洞：用户语音数据明文上传云端、地理位置信息持续暴露、设备后门可被远程控制、甚至声称其跌倒检测算法可能被利用进行“虚假警报扰”……文章配图，赫然是他们公司内部测试环境的截图，以及一些打了马赛克但依然能辨认出是“小安”UI界面的代码片段。
文章行文极具煽动性，将技术问题无限放大，与老人安全、隐私泄露等社会敏感话题强力捆绑。发布仅仅一小时，阅读量已经突破十万，下面评论区一片哗然，充斥着对“无良厂商”、“拿老人安全开玩笑”的声讨，甚至有人@了网信办、市场监管等政府部门账号。
“这他妈纯粹是污蔑！”赵总气得手都在抖，“语音数据我们是本地处理加离线加密后才选择性上传的！地理位置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触发上报！哪来的后门？还远程控制？放他娘的狗屁！”
周文远迅速扫完文章，心不断下沉。文章里提到的所谓“漏洞”，有些是歪曲事实，有些是夸大其词，但最关键的是，它里面引用的一些技术细节和内部测试截图，绝非外部人士能轻易获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抹黑了，这是有预谋的、精准的舆论攻击。
“立刻让苏明月核实文章里提到的所谓‘技术细节’，逐条准备澄清材料。联系这个自媒体，发律师函，要求删除不实信息并公开道歉。我们自己官方账号马上发布紧急声明，澄清事实，表明立场。”周文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部署，“另外，马上通知所有试用家庭，说明情况，安抚情绪，强调我们的安全措施。”
“已经在做了！”苏明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脸色冷得像冰，手里拿着平板，“技术点已经核对完毕，全是捏造和曲解。截图……来自我们三个月前一次内部压力测试的旧版本后台，那个版本早就废弃了。有人拿到了当时的测试资料。”
“谁？”周文远盯着她。
苏明月沉默了一下，吐出两个字：“张薇。”
周文远闭上眼。果然是她。前同事，咖啡厅的“偶遇”和“关心”，律师函，供应链小动作，直到现在精准的舆论狙击。一条清晰的、阴毒的线串联了起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总急道，“这文章传播太快，基金会那边肯定也看到了！万一他们迫于舆论压力暂停甚至取消……”
话音未落，刘雨薇红着眼睛跑了进来，手里还握着电话：“周总，赵总……3号、5号、7号试用家庭的子女刚刚联系我，说看到了那篇文章，非常担心，要求立刻停止试用，拆除设备……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听……”
坏消息接踵而至。紧接着，老吴也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周总，模具厂孙老板来电话，说他们也被同行‘提醒’了，怕惹上麻烦，下一批外壳的生产要暂缓，让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
墙倒众人推。一篇精心炮制的黑文，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连锁崩塌。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用户信任、伙伴的信心，在汹涌的负面舆论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周文远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角。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雨薇压抑的抽泣声。苏明月紧紧抿着嘴唇，手指捏得发白。赵总焦躁地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周文远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是周文远先生吗？”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周先生你好，我姓郑，是‘康健守护’集团战略部的。”对方自我介绍道，“我们关注到你们智伴科技和‘小安’产品有一段时间了，也对目前网络上的一些不实信息有所了解。我们集团对智慧养老这个赛道非常重视，相信你们团队是做实事的人。不知道周先生方不方便，我们尽快见一面，深入聊聊？”
康健守护？周文远心里一震。那是国内医疗健康领域的巨头之一，实力雄厚，产业布局深远。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
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危机与机遇，像一对孪生兄弟，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同时降临。而身边，女孩带着泪光的仰慕眼神，家中妻子冰冷的沉默，公司团队惶恐的期待，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了周文远的肩上。
他握着手机，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办公室，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绝望、或期盼的脸，最终，缓缓开口：
“郑先生您好。时间，地点，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