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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夜雨与晨雾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最终化为平稳的背景音。周文远松开紧握的扶手,看了一眼舷窗外。S市,一座以高效和精明著称的南方大都会,此刻正笼罩在傍晚薄薄的雨雾中,机场跑道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座位。刘雨薇似乎睡着了,头靠在舷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板。她今天穿了一身略显正式的小西装外套和及膝裙,脸上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淡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整个人看起来褪去了几分学生气,多了些职业女性的练。只是此刻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因为长途飞行和紧张,脸色有些许疲惫的苍白。

她手里还捏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明天要去拜访的那家大型连锁康养机构——“安康之家”的初步方案。纸页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周文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次出差,原本他只打算带苏明月,技术对接更直接。但赵总坚持要让刘雨薇一起来。“‘安康之家’这种机构,决策链条复杂,技术是一方面,品牌故事、情感沟通、细节呈现同样重要。雨薇在这方面有天赋,而且她做的用户洞察和内容,或许能打动那些非技术出身的决策者。”赵总的话不无道理。而且,自上次基金会试用顺利推进以来,刘雨薇在对外沟通和内容打造上,确实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成熟和敏锐。

只是……周文远心里清楚,答应让她来,或多或少,掺杂了些别的。是贪恋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光芒?还是疲惫生活中,不自觉地想靠近那一点温暖和活力?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很危险,但他似乎放任了这种危险的靠近。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刘雨薇醒了过来,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周文远,脸“腾”地红了,慌忙坐直身体,捋了捋头发。“到了吗,周总?”

“快了,在滑行。”周文远收回目光,语气如常,“资料都再熟悉一遍,明天见的是对方采购部和运营部的负责人,据说那位运营总监比较注重实际落地细节和用户体验反馈。”

“嗯嗯,我都记得。”刘雨薇连忙翻开手里的文件,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和她自己设想的一些应对话术,字迹清秀又带着点急切。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周文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好。你之前准备的那些用户故事和视频片段,很有说服力。”

刘雨薇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不紧张!”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真实情绪。

取行李,打车,抵达预定的酒店。雨下得大了些,淅淅沥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无孔不入的湿冷。酒店位于新区,周围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雨夜中泛着冰冷的光。

前台办理入住时,出了个小意外。他们预定的两间标准间,因为系统问题,其中一间被重复预订,已经无房可用。前台经理满脸歉意:“实在抱歉先生,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误。现在只剩下一间高级大床房了,您看……是否可以协调一下?或者我们也可以帮您联系附近同等级的其他酒店,但今晚雨大,可能不太方便……”

周文远皱起眉。这不在计划内。他看向刘雨薇。女孩显然也愣住了,脸上闪过无措,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联系其他酒店,尽快。”周文远对前台说。

经理立刻打电话,但连着问了几家,要么满房,要么距离很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周总……”刘雨薇小声开口,脸颊绯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要不……就这间吧?反正……反正就一晚,明天还要早起……”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了下去,不敢看他。

周文远看着前台经理为难的脸,又看看窗外密集的雨幕,再想想明天至关重要的会面,疲惫和理智最终占了上风。折腾到别的酒店,时间和精力都是无谓的消耗。

“房间有沙发吗?”他问。

“有的有的,高级大床房的客厅区域有一张挺宽敞的皮质沙发,完全可以休息。”经理连忙回答。

“……那就这间吧。”周文远做了决定。

拿着房卡,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有些凝滞。刘雨薇紧紧挨着电梯壁,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呼吸都放轻了。周文远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栀子花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微。

房间很大,装修是标准的商务风格,冷色调。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摆在卧室中央,格外显眼。客厅区域确实如经理所说,有一张宽大的L型沙发。

“你睡卧室。”周文远放下行李箱,语气不容置疑,“我睡沙发。”

“不行不行!”刘雨薇立刻摇头,脸更红了,“周总你明天还要主导谈判,必须休息好。我睡沙发就行,我个子小,占不了多大地方……”

“听话。”周文远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让她无法反驳的力量。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你先去洗漱,整理一下明天要用的东西。我处理几封邮件。”

刘雨薇看着他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默默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出洗漱包和睡衣,快步走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周文远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苏明月发来了试用样机的最新数据报告,总体稳定,但有两台在极端湿环境下出现了麦克风灵敏度波动,她正在分析原因。陆川汇报了下一代主控芯片的选型进展。老吴在催一批外壳电镀厂的尾款。赵总提醒他注意“安康之家”那位运营总监的背景,那人以前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对成本极其敏感……

一封封邮件,一条条信息,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那个千头万绪、压力重重的现实世界。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轻轻打开。刘雨薇走了出来,换上了一套浅粉色的、印着卡通猫咪的长袖长裤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的红晕。她似乎没想到周文远就坐在正对浴室门的书桌前,愣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抱起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钻进了卧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周文远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清香和女孩身上净温暖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回复邮件。

等他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T恤和长裤走出浴室时,卧室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想来刘雨薇已经睡了。沙发确实宽敞,但毕竟是沙发,躺下去并不算舒适。他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阅读灯,躺了下去。身体很累,头脑却异常清醒。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一墙之隔的女孩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能听到,又或许只是想象——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陌生而微妙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惊慌的抽气声,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文远瞬间清醒,坐起身:“刘雨薇?”

没有回答。只有细微的、似乎强忍着的吸气声。

他立刻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怎么了?没事吧?”

里面静了一下,才传来刘雨薇带着浓重鼻音、有些发抖的声音:“没、没事……周总,我没事……不小心碰到柜子了……”

声音不对。周文远拧开门把手,推开门。卧室里只开了盏昏暗的床头灯。刘雨薇蜷缩在床边的地毯上,一手捂着脚踝,脸色煞白,疼得额头都是细汗。她旁边倒着一个酒店装饰用的小矮凳,看来是被绊倒了。

“扭到了?”周文远几步走过去,蹲下身。

“嗯……嘶……好疼……”刘雨薇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她只穿了单薄的睡衣,光着脚,此刻右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别动,我看看。”周文远小心地握住她的脚踝,触手一片滚烫。他以前打球时也常扭伤,有些经验。轻轻按压了几个位置,刘雨薇疼得直抽气。

“可能伤到韧带了,得冷敷。”他当机立断,起身去浴室,用毛巾包了好几块洗手台边提供的冰块,又找来一条净毛巾。

回到卧室,他在她面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脚抬起,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包着冰块的毛巾轻轻敷在肿起的脚踝上。“忍着点,冷敷能减轻肿胀和疼痛。”

冰冷的触感让刘雨薇瑟缩了一下,但肿痛处传来的凉意确实缓解了部分灼痛感。她咬着下唇,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文远。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动作轻柔而稳定,眉心因为关切而微微蹙着。卧室昏暗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时过于冷硬锋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有种陌生的、让人心安的温柔。

她的心跳,不争气地漏跳了好几拍,随即又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腔。脚踝处被他手掌贴合的地方,明明隔着冰冷的毛巾,却仿佛有滚烫的热流,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脸颊滚烫,幸好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对、对不起……周总,我太不小心了……”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懊恼和歉意,“明天还要开会,我这样……”

“别想明天的事,先处理伤。”周文远打断她,调整了一下冰敷的位置。他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她脚踝周围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酒店应该有医务室或常备药箱,我一会儿去问问有没有活血化瘀的喷雾。今晚尽量别让脚承重。”

“嗯……”刘雨薇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绵密的雨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心悸的安静。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他睡前似乎站在窗边抽了支烟)。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隐隐传来。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冰敷了大约二十分钟,周文远取下已经化了大半的冰块,仔细看了看:“肿好像消下去一点。你试着轻轻动一下脚腕,慢一点。”

刘雨薇依言,极其缓慢地尝试转动脚踝,立刻疼得“嘶”了一声,但幅度比刚才似乎大了一点点。

“看来没伤到骨头,但韧带拉伤是肯定的。”周文远松了口气,“你等一下,我去找药。”

他起身离开卧室,轻轻带上门。刘雨薇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整个人才像卸了力一样,瘫软下来,后背惊觉已出了一层薄汗。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脚踝处的疼痛似乎都变得遥远,满脑子都是他方才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动作,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温度。一种混杂着疼痛、羞窘、以及隐秘甜酥的感觉,将她整个人淹没。她将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周文远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和一卷弹性绷带。“前台给的,说是常备。”他重新在她面前坐下,熟练地摇匀喷雾,对着红肿处喷了几下,清凉的药雾弥漫开来。

“可能会有点,忍一下。”他说着,放下喷雾,拿起弹性绷带,“我帮你固定一下,能支撑关节,减轻疼痛,明天走路也能稍微借点力。”

“周总……你、你会这个?”刘雨薇惊讶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以前打球,经常伤,久病成医。”周文远简短地回答,手指灵活地将绷带在她脚踝处缠绕,力度适中,既固定又不过紧。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稳定,偶尔擦过她小腿的皮肤,引起一阵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酥麻。

刘雨薇屏住呼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这个男人,平时在公司是山一样可靠又疏离的领导者,此刻却蹲在她面前,为她处理扭伤的脚踝,动作细致耐心。这种巨大的反差,以及这独处一室、深夜雨幕下的隐秘氛围,让她心底某种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泛滥,再也无法抑制。

“好了。”周文远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正好对上刘雨薇来不及收回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有关切,有仰慕,有依赖,还有更多他看不太分明、却足以让他心头一悸的东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又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填满。窗外的雨声似乎骤然加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像在为此刻的心跳伴奏。

刘雨薇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慌乱地移开视线,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谢、谢谢周总……”

周文远也迅速收敛了心神,站起身,退开一步,拉开安全距离。“晚上睡觉把脚垫高,用枕头或者被子都可以,有助于消肿。明天如果还疼得厉害,会议你就别去了,在酒店休息。”

“不行!”刘雨薇立刻抬头,眼神变得倔强,“我一定要去。我准备了那么久,而且……而且我脚没事了,真的!”她试图挣明,想挪动身体,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周文远皱眉,“明天早上再看情况。现在,睡觉。”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领导者口吻。

刘雨薇缩了缩脖子,乖乖点头:“哦……”

周文远帮她从床上多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受伤的脚下。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好,空调温度是否适宜。

“那……周总你也早点休息。”刘雨薇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说。

“嗯。”周文远应了一声,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有事叫我。”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重新躺回沙发上,周文远却彻底没了睡意。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女孩脚踝皮肤细腻微凉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药雾的清凉气息。眼前晃动的,是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盛满了水光、欲语还休的眼睛。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今夜,在这个意外的独处空间里,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偏移。那道他一直试图维持的、上司与下属、成年人与年轻人之间的界限,被这场雨夜里的意外受伤,和她眼中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情感,悄然侵蚀出了一道缝隙。

这很麻烦。非常麻烦。他背负着破碎的家庭,岌岌可危的事业,无数人的期望。他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去触碰一份如此年轻、如此纯粹,也因此可能更加脆弱和危险的情感。

可心底深处,那片早已被现实磨砺得坚硬冰冷的荒原,却因为那一点毫无保留的温暖和光亮,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贪婪的裂缝。他贪恋那光芒,贪恋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注视,贪恋在那沉重窒息的现实中,偶尔得以喘息的一点温柔幻觉。

理智与情感,责任与欲望,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仿佛要冲刷掉一切暧昧的痕迹,又仿佛在为某种隐秘的生长提供滋养。

最终,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外城市模糊的光影,闭上了眼睛。至少今晚,他允许自己暂时搁置那些复杂的思绪,只是作为一个疲惫的旅人,在这异乡的雨夜里,感受着不远处另一个人的存在所带来的、奇异的安宁。

而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刘雨薇同样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脚踝一阵阵抽痛,但更让她心澎湃的,是方才那短暂又漫长的接触。他手指的温度,他专注的神情,他低沉的声音,他靠近时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放大,让她脸红心跳,浑身发热。她将脸埋进带着酒店洗涤剂清香的枕头里,无声地尖叫,又忍不住傻笑。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他身上有太多羁绊,知道这或许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迷恋。可她控制不住。他的成熟稳重,他在压力下的担当,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和温柔,甚至他工作时那种不近人情的严厉,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她想靠近他,想为他分担,想看到他那双总是盛满沉重思绪的眼睛里,能因为自己而闪过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这份感情,像藤蔓,在夜的仰望和近距离的接触中,悄然生长,缠绕心脏,越来越紧,挣脱不得。

她轻轻抚摸着脚踝上他亲手包扎的绷带,心里涨满了酸酸甜甜的滋味。明天,还要一起工作,一起面对重要的客户。她要好好表现,不能拖后腿。想着想着,疲惫终于袭来,她带着复杂的心事和脚踝的隐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周文远被手机闹钟叫醒。雨已经停了,窗外天色灰白,弥漫着未散的晨雾。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而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刘雨薇,醒了吗?脚怎么样?”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刘雨薇已经换好了昨天的西装套裙,只是没穿丝袜,光着小腿。她脸上重新化了妆,试图遮掩熬夜的痕迹,但眼睛下方仍有淡淡的青黑。她试着走了两步,还是有点跛,但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

“好多了,周总,不怎么疼了。”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周文远看了看她的脚踝,绷带依旧整齐,肿似乎消了一些。“能走就行,待会尽量少走动。会议材料都准备好了?”

“嗯,都检查过了,PPT也拷到U盘和云端备份了。”

“好。二十分钟后下楼吃早餐,然后出发。”

早餐在酒店自助餐厅。周文远吃得很快,心思显然已经飞到了稍后的会议上。刘雨薇没什么胃口,小口喝着牛,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眉头微锁、快速浏览手机邮件的男人。晨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脊背。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搭配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领带,比平时更多了几分沉稳锐利的商务气息,让人移不开眼。

“周总,你的领带……”刘雨薇忽然小声说。

“嗯?”周文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

“有点歪了。”刘雨薇指了指自己领口的位置。

周文远随手摸了一下,确实没系正。他平时不太在意这些细节,但今天场合重要。他解开来想重新系,但单手作有些不顺。

“我……我帮你吧?”刘雨薇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脸又红了。

周文远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女孩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和期待。餐厅里人来人往,背景嘈杂。

沉默了两秒,周文远松开了手:“麻烦了。”

刘雨薇心跳如擂鼓,站起身,绕到他面前。她个子只到他下巴,需要微微踮起脚。她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轻轻触碰到了他的衬衫领口和脖颈处的皮肤。男人身上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须后水味道瞬间将她包围,让她一阵晕眩。她努力稳住颤抖的手指,回忆着以前看过的系领带教程,仔细地将领带重新捋顺,交叉,缠绕……

她的动作很慢,很生涩,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喉结。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的皮肤。周文远垂着眼,能看到她低垂的、颤抖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泛着水光的唇瓣,以及那截从西装外套里露出的、白皙纤细的脖颈。她的指尖很软,很凉,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腻触感。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周围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都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细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终于,一个不算特别标准但还算工整的温莎结打好。刘雨薇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手指留恋地在那平整的领结上轻轻按了一下,才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好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周文远的声音也有些低沉沙哑。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站起身,“走吧,该出发了。”

“嗯。”刘雨薇跟在他身后,脚步因为脚伤和心绪不宁而略显蹒跚。看着前方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她悄悄握紧了拳头,掌心一片湿滑,心里却像有无数朵烟花,在无声地、绚烂地绽放。

晨雾尚未散尽,湿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清醒的刺痛。但刘雨薇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而变得明亮温暖起来。

前往“安康之家”总部的路上,周文远又恢复了工作状态,在车里最后和刘雨薇过了一遍演示要点和可能的问题。刘雨薇也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进入备战状态。

“安康之家”的总部大楼气派而现代化。接待他们的是采购部经理和运营总监。运营总监姓郑,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眼神锐利,果然如赵总所说,对细节抠得很死。从产品材料成本、功耗、到软件升级维护费用、售后响应时间、甚至到产品外观颜色是否符合老年心理学,问题一个接一个,咄咄人。

周文远应对沉稳,数据清晰,逻辑严密,既不过分退让,也保持了诚意。技术部分由他主导,而在讲到产品设计理念、适老化细节、以及他们收集到的初期试用老人家庭的积极反馈时,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刘雨薇。

“关于用户实际体验和情感联结这部分,让我们的市场专员刘雨薇为您详细介绍,她一直负责用户洞察和内容沟通。”

刘雨薇深吸一口气,压下脚踝的隐痛和内心的紧张,走上前。她打开自己精心准备的PPT,没有堆砌技术参数,而是从一个个真实的小故事、一段段试用老人家属的录音反馈、一张张老人与“小安”互动的抓拍照开始。她的语言生动,富有感染力,将冷冰冰的产品功能,转化为有温度的生活场景。讲到一位独居老爷爷因为“小安”每天提醒他吃药、陪他听戏,而精神状态明显好转时,她的眼眶甚至微微有些发红,声音也带上了真诚的动容。

“我们做的,不仅仅是一个机器,我们希望能成为连接子女关心和父母需求的一座桥,成为独处时光里的一点声音,一点惦记,一点安全感。”她最后总结道,目光清澈而坚定。

那位一直表情严肃的郑总监,在听她讲述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放缓了。等刘雨薇讲完,他沉默了片刻,看向周文远:“你们这位小姑娘,很会讲故事。”

“因为我们相信,技术终将服务于人,而打动人的,永远是技术背后的人文关怀。”周文远适时接话。

郑总监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理念不错。不过,实际落地,光有故事不够。你们的产品稳定性、成本控制、后续服务,才是关键。这样吧,你们留几台样机,在我们旗下的两家分院做为期两周的深入试用。我们需要更详尽的、包括护工使用反馈在内的数据报告。两周后,我们再谈。”

这比预想中“一次性会议决定”要好得多。留下了深入试用的机会,就是留下了可能。

“没问题。感谢郑总监给的机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周文远立刻表态。

从“安康之家”大楼出来,已是中午。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坐进回程的车里,刘雨薇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阵更清晰的胀痛。

“刚才表现很好。”周文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刘雨薇猛地转过头,对上他带着赞许的目光,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所有的疼痛和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真、真的吗?”

“嗯。郑总监那样的人,不容易被打动。你的讲述,抓住了关键。”周文远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肯定的话。

刘雨薇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脸上洋溢着纯粹而明媚的笑容。“是周总你引导得好!”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快乐,周文远冷硬的心防,似乎又被凿开了一丝缝隙。他转开目光,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回酒店收拾一下,下午的航班。你脚还能坚持吗?”

“能!没问题!”刘雨薇立刻回答,声音清脆。

回到酒店,距离去机场还有一段时间。周文远让刘雨薇在房间休息,自己则去酒店商务中心处理一些紧急工作。刘雨薇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依旧肿痛的脚踝,想了想,还是决定重新上一下药,免得在飞机上更难受。

她单脚跳着,从行李箱里翻出那瓶云南白药。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解开绷带。脚踝依旧红肿,看起来有些吓人。她笨拙地摇动喷雾,对准伤处喷了几下。

也许是因为姿势别扭,也许是因为心不在焉,喷的时候手一滑,药瓶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喷头还对着她自己,药雾喷了她一裤子。

“啊!”她低呼一声,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房门被打开,周文远处理完事情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刘雨薇狼狈地坐在沙发上,裤子湿了一片,药瓶滚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而她正对着自己红肿的脚踝束手无策,表情又是懊恼又是委屈,眼圈都有些红了。

看到周文远进来,刘雨薇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瞬间红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周总……我、我……”

周文远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关上门走过来,弯腰捡起药瓶,看了一眼她湿掉的裤子和依旧肿胀的脚踝。

“去把裤子换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哦……”刘雨薇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单脚跳着进了卧室。

等她换了一条净的休闲裤,磨磨蹭蹭地出来时,周文远已经重新坐在了沙发前,手里拿着药瓶和一卷新的绷带——看来是他刚才又去找前台要的。

“坐下。”他说。

刘雨薇乖乖坐下,把受伤的脚伸过去,心脏跳得飞快。

周文远再次熟练地帮她喷药,冰凉的气雾让她缩了一下。然后,他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涂抹在红肿最厉害的地方。他的动作依旧稳定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棉签传递过来。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两人都没有说话。刘雨薇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为自己做这些琐碎又亲密的事情。昨夜那种滚烫的、令人心悸的氛围,似乎又悄悄弥漫开来,甚至比昨夜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包扎好。涂抹完药水,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光滑的表面,沉默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刘雨薇也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

良久,周文远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她。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些刘雨薇看不懂,却让她心尖发颤的东西。

“刘雨薇。”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刘雨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聪明,努力,有想法,也有潜力。”周文远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公司的未来,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刘雨薇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但是,”周文远停顿了一下,目移移开,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有些事情,比工作更复杂。我身上,有很多责任,也有很多……理不清的麻烦。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

他指的是他的婚姻,他的家庭。刘雨薇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还很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你的目光,应该放在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他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说,“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者错觉,做出让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的决定。你值得更好的,更简单纯粹的未来。”

他的话,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从头浇下,让刘雨薇从那种晕眩的甜蜜中瞬间清醒过来,浑身发冷,连脚踝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巨大的委屈、羞耻和伤心漫上心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他是在拒绝她。用如此委婉,又如此残忍的方式,划清界限,告诉她,他们不可能。

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周文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他知道自己的话很伤人,但他必须说。趁现在还来得及,趁一切都还没有真正开始,他必须把这条危险的歧路堵死。这不仅是对她负责,也是对他自己,对他肩上那些沉甸甸的责任负责。

“我……”刘雨薇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不发抖,抬起头,直视着他,尽管视线已经模糊,“周总,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我可能只是一时冲我,可能很不成熟,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觉得你很好,很厉害,也……也很辛苦。我就是想……想能帮你一点,哪怕一点点也好。我没想那么多……没想要什么结果……”

她语无伦次,哭得肩膀微微抽动,却还努力想表达清楚,那模样脆弱又倔强,让人心疼。

周文远放在身侧的手,蓦地握紧了。他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想要伸手去擦掉她眼泪的冲动。他不能。一旦伸手,那道他辛苦维持的防线,将彻底崩溃。

“别哭。”他听到自己涩的声音,“你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给我添麻烦。你做得很好,真的。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有些路,走错了,回头就很难了。”

刘雨薇用力抹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知道……谢谢周总提醒。我……我以后会注意的,会好好工作,不会……不会让你为难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那……那你还能像以前一样……教我吗?带我做事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祈求。

周文远的心,像是被浸泡在酸涩的海水里,皱缩着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的冷静自持。“当然。你是公司重要的员工,我一直都很看好你。以后,也会继续。”

这像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牢笼。将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框定在“上司与员工”、“老师与学生”的安全范围内。

刘雨薇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那……我先把东西收拾好。”她站起身,单脚跳着,想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沙发区域。

“坐下。”周文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脚还没包扎。”

刘雨薇僵住,慢慢坐了回去。周文远拿起新的绷带,像之前一样,沉默而熟练地开始为她包扎。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加僵硬,指尖也更加冰凉。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片令人心碎的沉默。

绷带打好。周文远站起身:“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去机场。”

“好。”刘雨薇低着头,不再看他。

去机场的路上,车里一片沉寂。两人各自望着窗外的风景,谁也没有说话。来时那隐约流动的微妙情愫,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的尴尬和清晰的伤痛。

飞机冲上云霄,向着家的方向飞去。机舱内,刘雨薇戴上眼罩,假装睡觉,眼泪却无声地浸湿了布料。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勇敢又笨拙地踏出那一步时,就已经被彻底扼了。那个在雨夜为她冰敷上药、在晨光中允许她触碰领带的温柔幻觉,如同窗外的云海,美丽,却遥不可及,一触即散。

而周文远,看着舷窗外无尽翻滚的云层,心底那处刚刚被暖意触动过的地方,重新变得空荡冰冷。他亲手掐灭了一簇可能燎原的火星,也将一份珍贵的温暖,推离了自己。这是他选择的道路,理性,克制,背负着所有应该背负的。只是为什么,心里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钝痛?

航程漫长。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金红色,壮丽而苍凉。飞机开始下降,熟悉的城市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地面上,无数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故事,各自的悲欢,各自的不得已。

他们回来了,带着一份来之不易的试用机会,也带回了一颗刚刚萌发就被迫深埋的种子,和一道需要时间才能愈合的、无形的伤口。生活与事业的战役还在继续,而情感的战场上,这一局,似乎还未真正开始,就已落下了沉重的帷幕。只是那余波,那疼痛,那深埋于心底的不甘与眷恋,却如影随形,在往后的子里,悄然生长,静待未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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