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外回来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云棠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
袁肆音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深了些。
他来找她的次数,比以前更勤了些。
他说话的时候,离她比以前更近了些。
云棠不是木头,她感觉得到。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师父没教过她这个。
她只会看相、念经、施粥、抄经。
这些事,没人教过她。
九月二十,袁肆音又来找她。
这回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是个玉佩。
成色很好,雕着一朵棠花。
“给你。”他说。
云棠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这是……”
“我生母的。”袁肆音说,“我让人去她坟里找出来的。”
云棠愣住了。
“你挖坟了?”
袁肆音摇摇头:“没挖,就……在旁边找了找。有个盒子,埋在旁边,里头装着这个。”
他看着云棠,说:“我想送给你。”
云棠看着那块玉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你生母的东西,”她说,“你应该留着。”
袁肆音摇摇头:“我有你就够了。”
云棠愣住了。
袁肆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
但云棠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把玉佩收起来,贴身放着。
“好。”她说。
袁肆音笑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块玉佩拿出来看了很久。
棠花。
她的名字。
这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东西,她会一直带着。
十月初,朝堂上又出事了。
这回不是立后,是另一件事。
有人告发周文彬贪赃枉法。
告发的人是户部侍郎陈怀安——就是那个请云棠喝茶、问她自己还能活多久的人。
他在朝堂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把周文彬这些年的罪状一条一条列出来。
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草菅人命。
整整十八条。
袁肆音听完,脸都青了。
“周文彬呢?给朕带上来!”
周文彬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袁肆音看着他,问:“这些事,是你做的吗?”
周文彬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是冤枉的!是陈怀安他……”
“冤枉?”陈怀安冷笑一声,“我有人证物证,你还敢喊冤?”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沓纸,递给袁肆音。
“皇上,这是这些年来他贪污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袁肆音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抬起头,看着周文彬。
“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文彬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背后的人是谁?”
周文彬浑身一抖。
陈怀安也愣了一下。
袁肆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一个小小的主簿,贪了这么多银子,一个人吃得下吗?谁在保你?”
周文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袁肆音说:“不说,朕就抄你的家,灭你的族。”
周文彬瘫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看了某个方向一眼。
只是一眼。
但袁肆音看见了。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是太后的方向。
朝堂上静得可怕。
袁肆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周文彬,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家眷流放三千里。”
他看着周文彬,说:“你背后的人,朕会查清楚的。”
周文彬被拖下去了。
朝堂上的人,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袁肆音站起来,扫了他们一眼。
“散朝。”
那天晚上,袁肆音来云棠这儿。
他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云棠也没说话,就陪着他坐着。
坐了很久,袁肆音忽然开口了。
“是太后。”
云棠心里一沉。
袁肆音说:“周文彬看的那一眼,是太后的方向。”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说:“太后这些年,在外面养了不少人。周文彬只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云棠,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袁肆音说:“我想查清楚。”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说:“但我怕。”
“怕什么?”
袁肆音说:“怕查到最后,是她。”
云棠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点迷茫,也带着点难过。
“她毕竟是我母后。”他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她养了我十年。”
云棠想了想,说:“那就查清楚。是她,就按国法办。不是她,就还她清白。”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了。
云棠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太后的事,没那么简单。
十月初十,周文彬被处斩。
行刑那天,云棠没去看。
但消息传回来,说周文彬临死前喊了一句话。
“太后救我!”
整个京城都听见了。
袁肆音坐在御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还是那副样子,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
看见袁肆音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袁肆音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母后,”他说,“周文彬临死前喊的那句话,您听见了吗?”
太后点点头:“听见了。”
袁肆音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听什么?”
袁肆音说:“我想听实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袁肆音面前,看着他。
“好。”她说,“本宫告诉你实话。”
袁肆音等着她继续。
太后说:“周文彬是我的人。这些年,他替我办了不少事。”
袁肆音愣住了。
太后看着他愣住的表情,笑了。
“怎么?没想到?”
袁肆音问:“为什么?”
太后说:“为什么?因为本宫需要人。你父皇在的时候,本宫需要人盯着他。你父皇死了,本宫需要人盯着你。”
袁肆音心里一寒。
太后说:“你以为本宫吃斋念佛,是真的放下了?本宫放不下。这江山,本该是本宫儿子的。”
她看着袁肆音,眼睛里带着恨意。
“你大哥才是太子。他死了,才轮到你。你以为本宫会甘心?”
袁肆音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不过你放心,本宫现在动不了你。你是皇帝,有朝臣护着,有那个丫头护着。本宫动不了你。”
她转过身,继续捻佛珠。
“去吧。让本宫一个人待着。”
袁肆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太后宫里,他走在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后亲口承认了。
周文彬是她的人。
这些年,她一直在盯着他。
盯着他父皇,盯着他,盯着这江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大哥的死。
真的是病死的吗?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他来云棠这儿。
他把太后说的话,一句一句告诉她。
云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袁肆音说:“我不知道。”
云棠看着他。
袁肆音说:“她是太后。就算她做了那些事,我也不能她。”
云棠点点头。
袁肆音说:“但我不能再让她手朝政了。”
云棠问:“你想怎么处置她?”
袁肆音想了想,说:“让她继续吃斋念佛。但不能再出佛堂一步。”
云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的长大了。
“好。”她说。
十月中旬,太后被软禁在佛堂里。
对外说是潜心修行,不见外人。
实际上,门口多了四个侍卫,夜守着。
袁肆音去看过她几次,她都不见他。
只是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念着经。
袁肆音回来跟云棠说:“她不见我。”
云棠说:“她需要时间。”
袁肆音点点头。
十月二十,云棠收到一封信。
是袁肆音让人送来的,说他今天有事,不能来陪她吃晚饭。
云棠没在意。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来。
云棠觉得不对劲,去找人问。
宫人说:“皇上在御书房,天天和大臣们议事。”
云棠问:“什么事?”
宫人摇摇头:“不知道。”
云棠站在御书房外面,远远看了一眼。
门关着,里面影影绰绰的,有人在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五天,袁肆音来找她。
他瘦了,眼睛下面青了一片,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云棠问:“怎么了?”
袁肆音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北狄又要打了。”
云棠愣住了。
“不是刚退吗?”
袁肆音摇摇头:“他们换了个新可汗,年轻气盛,说要踏平大周。”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说:“边关告急,要钱要粮要人。可国库空了。”
他看着云棠,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不知道怎么办。”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需要多少?”
袁肆音愣了一下。
云棠说:“银子,需要多少?”
袁肆音说:“很多。”
云棠点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他面前。
袁肆音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一沓银票。
整整五百两。
“这是……”
“这些年攒的。”云棠说,“宫里的赏赐,看相的谢礼,施粥剩下的。”
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拿去。”
袁肆音看着那盒银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云棠。
“云棠……”
云棠说:“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能救一个是一个。”
袁肆音看着她,眼睛忽然有点红。
他低下头,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个盒子走了。
云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五百两,是她全部的积蓄。
但能帮到他,值了。
十月二十五,边关传来消息。
朝廷凑齐了军费,大军已经出发。
袁肆音来云棠这儿,脸上的气色好多了。
“谢谢你。”他说。
云棠摇摇头。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问:“云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棠愣了一下。
袁肆音说:“你把自己的银子都给我,你陪我出城,你帮我查我生母的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棠想了想,说:“因为你对我好。”
袁肆音愣住了。
云棠说:“你第一次见我,就给我包子。你天天来粥棚,帮我维持秩序。你给我带吃的,陪我过年,给我压岁钱。你把我当家人。”
她看着他,说:“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这不是应该的吗?”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应该的。”他说,“特别应该。”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
“云棠。”
“嗯?”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云棠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点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