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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云棠六岁那年被人捡回庙的时候,正在吃土。

是真的吃土。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她爹娘带着她一路往东逃荒。逃到半路,爹娘没了,她一个人继续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腿都迈不动了,饿得实在受不了,看见路边有块稍微湿润点的泥巴,就蹲下来,抠了一块,往嘴里塞。

土的味道怎么说呢。

不好吃。

但也不难吃。

主要是能顶一会儿饿。

她嚼了两口,正准备咽下去,后脖领子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人拎起来了。

拎她的是个老尼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子,手腕上挂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脸上一丝肉都没有,颧骨高耸,看着像庙里供的那些罗汉。

老尼姑把她拎到眼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生了一双悲悯的眼睛。”

云棠那时候还不知道“悲悯”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嘴里的土硌牙。她想把土吐出来,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找着的,吐了怪可惜的。

老尼姑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你爹娘呢?”

云棠摇头。

“还有亲戚吗?”

云棠继续摇头。

“饿多久了?”

云棠想了想,伸出三手指。

三天。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放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递给她。

云棠接过来,没急着吃,先看了看。馒头很硬,硬得能砸死人,但上头净净,没有一点土。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等她把整个馒头吃完,老尼姑开口了。

“留在庙吧。”老尼姑说,“有饭吃。”

于是她就留下来了。

那时候云棠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她这辈子都跟“吃饭”这件事扯不清关系。

庙在京城南边,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头供着灶王爷,后头住人。

灶王爷是谁,云棠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师父告诉她,灶王爷是管吃饭的神,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供着他,腊月二十三要送他上天汇报工作,正月初四再接回来。

“上天汇报什么?”云棠问。

“汇报这家人的善恶。”师父说,“谁家做了好事,灶王爷就给记一笔;谁家做了坏事,也给记一笔。到了天上,玉帝一看,好人就多给几年阳寿,坏人就扣几年。”

云棠想了想,问:“那要是又做好事又做坏事呢?”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看哪边多了。”

“那要是两边一样多呢?”

“那你话怎么这么多?”

云棠就不问了。

庙的香火说不上旺,但也断不了。逢年过节总有人来上炷香、添点香油钱。平时零零散散的,也有些人来求签问卜,求个心安。

师父负责给人解签,云棠负责扫地、烧火、打下手。

师父的解签水平,云棠学了三年才弄明白——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师父说:“你就记住一句话:捡好听的说。”

云棠点头。

“人家来求签,是想听好话。你非要说人家要倒霉,那不是找打吗?”

云棠继续点头。

“但是也不能说得太假。比如说人家明明一脸愁容,你非说人家喜上眉梢,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云棠问:“那怎么说?”

师父说:“你就说‘眼下虽有些烦恼,但后必有转机’。这不就得了?”

云棠恍然大悟。

九岁那年,师父第一次让她单独给人看相。

来的是个穿绸衫的胖妇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身子,整个人像一颗会走路的汤圆。她往蒲团上一坐,就开始叹气。

“小师父,你快给我看看,”胖妇人说,“我最近愁得睡不着觉。”

云棠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说:“夫人面相富贵,福泽深厚,只是近来有些小烦恼。”

胖妇人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云棠说:“我看出来的。”

这是真话。胖妇人穿得好、吃得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长胖的。但富贵人家长胖的也会烦恼,这叫什么?这叫“幸福的烦恼”。

“什么烦恼?”胖妇人问。

云棠想了想,猜了一个:“是不是儿女的事?”

胖妇人一拍大腿:“神了!就是我那小儿子,成天不务正业,气得我睡不着觉!”

云棠点点头,心说那就对了。来庙里求签问卜的中年妇人,十个有八个是为儿女的事。剩下两个,是位男人。

“夫人放宽心,”云棠说,“令郎命中有贵人,再过两年自然就好了。”

胖妇人一愣:“真的?”

“真的。”云棠说,“面相上带着呢。”

胖妇人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肉都松快了不少。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功德箱,千恩万谢地走了。

师父在旁边看着,等她走了,冲云棠点了点头。

“可以出师了。”师父说。

从那以后,云棠就正式上岗了。

她看相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来庙的人越来越多。

有问姻缘的——云棠说:“缘分未到,再等等。”

有问前程的——云棠说:“时机未到,再等等。”

有问生男生女的——云棠说:“到时候就知道了,再等等。”

有问丢的鸡能不能找回来的——云棠说:“别急,再等等。”

反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好、很好、非常好、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再等等。

有人问:“万一不好的怎么办?”

云棠说:“那就多做善事,积攒福报。灶王爷看着呢。”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没人挑理。来上香的人图的就是个心安,谁还真指望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把命运算得清清楚楚?

十二岁那年,云棠在京城里已经有了一点小名气。

那些贵妇人私下里传,庙的小师父,开口就能断吉凶,比钦天监还灵。

云棠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每天早上起来还是扫地、烧火、看相,晚上睡觉前抄一卷经。子过得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

她唯一有点好奇的是,那些来求签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明明是来求心安的,可看起来比不来的时候更不安。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直到那年秋天,皇上来了。

皇上是微服出巡。

那天云棠正蹲在院子里烧火,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看着像是随从。

中年男人长得普通,普通到她扫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烧火。

“这儿是庙?”中年男人问。

“嗯。”

“能进去看看吗?”

“能。”

中年男人走进正殿,在灶王爷像前站了一会儿。他没上香,也没跪拜,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灶王爷。

灶王爷也低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出来了,走到她身边,蹲下。

“你一个人在这儿烧火?”

“还有我师父,她今天进城了。”

“你多大了?”

“十二。”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她烧火。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人脸上一片红光。云棠用火钳拨了拨柴火,让火烧得更匀一些。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说:“我听说这儿有个小师父,看相很准,是你吗?”

云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得久了点。

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手白得不像活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连个倒刺都没有。而且他蹲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习惯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是我。”她说。

“那你能给我看看吗?”

云棠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这张脸确实普通,但看久了,又觉得不太普通。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那种底气。不是趾高气扬的底气,是本不需要表现的底气。

“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她问。

中年男人一愣:“真话怎么说,假话怎么说?”

“假话就是您面相富贵,福泽深厚,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真话呢?”

“真话就是您已经够富贵的了,不用我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这一笑,云棠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云棠。”

“云棠,”他念了一遍,“这名字谁起的?”

“我师父。说是从诗里来的,‘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

“好名字。”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进宫?”

云棠愣了一下:“进宫什么?”

“给我念经。”

“……”

她这辈子听过很多奇怪的要求,念经还是头一回。

“我念经念得一般,”她说,“就会背几卷短的。”

“没关系。”中年男人说,“念得好不好不要紧,主要是你这个人。”

云棠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但也没问。反正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用问,问也问不明白。

三天后,圣旨到了庙。

封云棠为“护国仙子”,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诵经,大周长盛不衰。

师父接完旨,回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以后就不是普通人了。”

云棠问:“那我是什么人?”

师父想了想:“是个不好说的人。”

这个“不好说”的位置,她一坐就是三年。

入宫诵经这件事,说起来挺唬人,做起来其实没什么。

云棠每月初一十五进宫,在皇上的书房里坐着,背两卷经。皇上在旁边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继续批。

有时候批累了,皇上会让她停下来,陪他说说话。

说什么呢?

什么都聊。

“你小时候怎么过的?”

“吃土。”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味道?”

云棠想了想,老实回答:“不好吃。”

皇上笑了。

还有一次,皇上问她:“你觉得当皇上好不好?”

云棠想了想,说:“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法?”

“看着挺好的,”云棠说,“但您找我念经,说明您心里有事。心里有事的人,能好到哪儿去?”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他说:“你这丫头,比那些老狐狸还精。”

云棠不知道他说的老狐狸是谁,也没问。

还有一次,皇上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云棠想了想,说:“不知道。”

“没想过?”

“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

云棠想了半天,说:“想吃饱饭。”

皇上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就这?”

“嗯。”

“不想当大官?不想嫁个好人家?不想荣华富贵?”

云棠摇摇头。

“为什么?”

云棠说:“我六岁那年,饿得吃土。那时候我想,要是能天天吃饱饭,这辈子就值了。后来我师父收留我,每天都有饭吃。我觉得我已经值了。”

皇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这丫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强多了。”

云棠不知道他说的那些人是谁,也没问。

十五岁那年秋天,云棠在南城边上施粥。

这是她每年都要做的事。入秋之后天气转凉,难民越来越多,京城府衙的粥棚本不够用。她拿着宫里赏赐的银子,自己在南城外另开了一个棚子,一天两顿稀粥,能救一个是一个。

说不上多善良,就是觉得应该做。

师父从小教她:灶王爷看着呢,积点德没坏处。

这天她站在粥棚前,看着队伍里那些灰扑扑的面孔——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饿昏了。

有人扶着老人,老人的腿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有人饿得眼睛都凹进去,颧骨高高突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但他们还是规规矩矩排着队,没有一个人往前挤。

云棠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怜吗?

可怜。

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低头搅了搅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没办法,银子有限,只能多兑水。稀粥也是粥,好歹能吊着命。

“真乖。”

她听见身边有人说话,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惊讶。

“我还以为要打架呢。”

云棠偏过头。

一个少年站在她身侧。

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料子很好,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沾了泥,发髻也有些歪,正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活像一只混进鸡窝的鹤。

十三岁,大概。

这是云棠对他的第一判断。

第二判断是:这人的眼睛怎么这么亮。

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能照见天光。

“你也是来领粥的?”她问。

少年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不是,”他说,“我是来玩的。”

“玩?”

“嗯。”他指了指远处的难民,“看他们啊。”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

看难民?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问。她低头继续搅粥,一勺一勺舀进碗里,递给伸过来的手。

少年没走,就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每天都在这儿吗?”

“不一定。”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来?”

云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我想知道”四个大字。

“因为今天人多。”她说,“入秋了,逃荒的都往南边来了。”

“哦。”少年点点头,又问,“那明天人多吗?”

“不知道。”

“那我明天来看看。”

云棠没说话,继续舀粥。

少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到队伍后头,蹲下来,跟一个小孩说话。

那小孩五六岁,瘦得像只小猫,手里捧着一只破碗,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正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喝完。

“好喝吗?”少年问。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还是不说话。

“你爹娘呢?”

小孩低下头,继续喝粥。

少年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点心,递给小孩。

“给你。”

小孩看着那块点心,没接。

“拿着呀。”少年说,“好吃。”

小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点心。他没吃,揣进怀里。

“你怎么不吃?”少年问。

小孩小声说:“留给弟弟。”

少年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四周。

不远处,一个更小的孩子坐在地上,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看。

少年站起来,跑回云棠身边。

“你还有点心吗?”他问。

云棠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

少年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两块点心,跑回去,一块递给那个小孩,一块递给那个更小的孩子。

两个小孩接了,还是没吃,都揣进怀里。

“怎么还不吃?”少年问。

那个大一点的小孩说:“留着明天吃。”

少年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孩子,半天没动。

云棠远远地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人穿着月白杭绸,料子值十两银子。发髻虽然歪了,束发的簪子却是羊脂玉的,少说也值五十两。袖口的泥印子还没,显然是刚摔过一跤,但袍子下摆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

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

偏偏这人蹲在难民堆里,跟那些脏兮兮的小孩说话,还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们。

而且那些小孩不接的时候,他看起来比他们还着急。

云棠收回目光,继续舀粥。

过了一会儿,少年跑回来了。

“你天天都在这儿施粥吗?”他问。

“看情况。”

“什么情况?”

“有银子就施,没银子就不施。”

少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她。

“给你。”

云棠低头一看,二两。

够那祖孙俩吃三个月。

“这是什么?”

“给你施粥啊。”少年说,“你银子不够,我给你。”

云棠看着他,没接。

“怎么?”少年问,“嫌少?”

“不是。”云棠说,“你为什么给我?”

少年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因为……因为你施粥啊。”

云棠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别的话了。

就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想了想,说:“我叫袁肆音。”

“哪个肆?”

“肆意的肆,音乐的音。”

“这名字谁起的?”

“我父皇。”他说完,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什么。

云棠没接话,接过银子,放进袖子里。

“那我明天还能来吗?”袁肆音问。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袁肆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明天来。”

他转身跑了,月白色的袍子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误入凡间的鹤。

云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为什么出门要翻墙。

第二天袁肆音真的来了。

还是那身月白袍子,还是歪着的发髻,袖口的泥比昨天还多。

“你今天又摔了?”云棠问。

袁肆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有点不好意思:“爬墙的时候没站稳。”

“爬墙?”

“嗯,我出门不方便,只能翻墙。”

云棠没问为什么出门不方便。她大概猜到了。

京城里十三四岁的少年,出门要翻墙的,无非就那么几种:家里管得严的、家里有仇家的、家里有皇位的。

她看了看他那身衣裳,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在心里把后两种划掉。

皇位那个,她见过,不长这样。

“你今天带什么了?”她问。

袁肆音一愣:“带什么?”

“你不是来玩的吗?玩总得带点东西吧。”

袁肆音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路上买的,”他递给她,“不知道好不好吃。”

云棠打开一看,是一笼小笼包。

还热着。

她捏起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汤汁四溢。

“好吃。”她说。

袁肆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我明天再给你带!”

云棠咽下包子,看了他一眼。

这人怎么这么容易高兴?

“你自己不吃?”她问。

“我吃过了。”袁肆音说,“早上吃的。”

“早上吃的什么?”

袁肆音想了想,说:“忘了,反正挺多的。”

云棠点点头,没再问。

她大概能想象出来,这人早上吃的什么——肯定是满满一桌子,十几道菜,想吃哪个吃哪个。

不像那些难民,一天两顿稀粥,还要分给别人一半。

她低头继续吃包子,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难民排队领粥。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他们每天都来吗?”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因为不是每天都开。”云棠说,“银子有限,只能隔天开。”

“那不开的那天他们吃什么?”

“不知道。”

袁肆音皱起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老太太,昨天那个,今天怎么没来?”

云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没看见那个把粥让给小孙子喝的老太太。

“可能去别处了。”她说。

“还有别处?”

“城南城北都有粥棚,但不一定都有。”

袁肆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找。”

云棠一愣:“你去找什么?”

“那个老太太。”袁肆音说,“她昨天把粥让给小孙子了,自己没喝。今天要是再没吃的,会饿死的。”

云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是傻的吗?

京城这么大,难民这么多,他去找一个不知道姓名的老太太,能找到才怪。

但袁肆音已经跑了。

云棠摇摇头,继续舀粥。

一个时辰后,袁肆音回来了。

满头大汗,袍子上又多了几块泥印子,但脸上带着笑。

“找到了!”他说,“在城南,那边也有个粥棚,她在那儿排队呢。”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到了?

还真让他找到了?

“你跑城南去了?”她问。

“嗯。”

“城南离这儿多远你知道吗?”

“不知道。”袁肆音老实回答,“反正跑了挺久的。”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问:“累不累?”

“累。”袁肆音说,“但找到了,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云棠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十五年。

六岁被捡回来,九岁开始看相,十二岁被封为“护国仙子”。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

这样……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算了,不想了。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袁肆音说,“我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从那天起,袁肆音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东西都不贵重,但都是热乎的,像是刚出锅就揣怀里翻墙跑出来的。

云棠问他:“你每天往外跑,你家里人不管?”

袁肆音说:“管,但我跑得快。”

“跑得快就行?”

“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云棠点点头,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什么问题。

又过了一段时间,袁肆音开始跟她讲宫里的事。

讲他大哥——太子身体不好,天天躺着,不能陪他玩。

讲他父皇——每天批折子,很少见他。

讲他母后——天天照顾他大哥,也没空理他。

讲到最后,他总结了一句:“所以我就只能自己玩了。”

云棠听着,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住那么大的房子,穿那么好的衣裳,吃那么好的东西,但没人陪他玩。

还不如她呢。她好歹有师父,有灶王爷,有那些来求签问卜的人。

“那你以后就来找我玩吧。”她说。

袁肆音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我天天来!”

云棠点点头,低头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了。

以前她从来不想以后。以后是什么?以后就是明天、后天、大后天,跟今天一样。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她自己都没抓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抄经的手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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