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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云棠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袁肆音凑在她旁边,也盯着那封信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

“二皇子常出宫,已知。”

就这几个字,没头没尾,没有落款。

“谁送的?”袁肆音问。

“一个小孩。”云棠说,“有人给他一个铜板,让他送来的。”

袁肆音挠了挠头:“那是什么意思?”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我没听懂”四个大字。

她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人,是真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还是假装不知道?

“意思是,”她说,“有人知道你是二皇子了。”

袁肆音点点头:“然后呢?”

云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以后可能来不了了。”

袁肆音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有人知道了。”云棠说,“知道的人多了,就会传到该传到的人耳朵里。传到皇上耳朵里,你就出不来了。”

袁肆音眨眨眼,想了半天,问:“那怎么办?”

云棠没说话。

她把那封信折好,揣进袖子里,继续舀粥。

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她,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云棠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早点回去。”

袁肆音一愣:“为什么?”

“回去看看。”云棠说,“看有没有人发现你不在。”

袁肆音点点头,站起来,又回头看她。

“那你呢?”

“我没事。”云棠说,“他们找的是你。”

袁肆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不想走。

但他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云棠在禅房里坐了很久。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信纸是最普通的宣纸,哪儿都能买到。字是故意写歪的,看不出笔迹。送信的是个小孩,小孩说有人给了他一个铜板,让他送到粥棚。那人长什么样?小孩说不记得了,反正就是普通人的样子。

什么都没问出来。

但这恰恰说明,对方很小心。

小心的人,往往不是善茬。

云棠把信收起来,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师父说:“有些人,你躲不开,就只能迎上去。”

她当时问:“怎么迎?”

师父说:“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第二天袁肆音没来。

云棠在粥棚里等到下午,也没看见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身影。

难民们也在问:“小呢?今儿怎么没来?”

云棠说:“有事。”

难民们点点头,没再问。

但云棠知道,他们都在等。

那天粥棚收了之后,云棠没回庙,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城东,府尹衙门。

她站在衙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门口当差的拦住她:“什么的?”

云棠说:“找周主簿。”

当差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庙的。”云棠说,“护国仙子。”

当差的愣了一下,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周文彬就迎出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

“仙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快请进,请进。”

云棠跟着他进去,在偏厅坐下。有人上了茶,她没喝。

周文彬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着她:“仙子今前来,有何贵?”

云棠看着他,问:“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周文彬一愣:“什么信?”

云棠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周文彬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恢复了。

“仙子说笑了,在下不知道什么信。”

云棠点点头,站起来。

“那打扰了。”

周文彬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仙子这就走?不再坐坐?”

云棠没回头,直接走出去了。

出了府尹衙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彬站在院子里,正看着她。

对上她的目光,他又笑了,拱了拱手。

云棠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禅房,师父在等她。

“去哪儿了?”师父问。

“府尹衙门。”

师父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吃饭吧。”

饭是简单的素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云棠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师父在旁边坐着,没吃,就看着她。

吃了几口,云棠忽然问:“师父,您说,人心是什么?”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心就是人心。”

“那怎么看透人心?”

师父看着她,忽然笑了。

“看透人心什么?”师父说,“看透了,就不想看了。”

云棠愣了一下。

师父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吃饭吧。”师父说,“吃饱了,什么都能过去。”

云棠低下头,继续吃面。

腊月初十,袁肆音来了。

穿着那身灰布衣裳,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儿。

云棠打开门,看见他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

“你怎么来了?”她问。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说了来就肯定来。”

云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袁肆音进了屋,跺了跺脚,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小笼包。”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打开,捏起一个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这几天怎么没来?”她问。

袁肆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父皇找我了。”他说。

云棠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说我天天往外跑,不像话。”袁肆音说,“让人看着我,不许我出门。”

云棠问:“那你怎么出来的?”

袁肆音抬起头,咧嘴一笑:“翻墙啊。他们看的是门,又不是墙。”

云棠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真是……

“那以后呢?”她问,“以后怎么办?”

袁肆音想了想,说:“以后再说。”

云棠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你吃包子吧。”

她把油纸包推到他面前。

袁肆音愣了一下:“你吃完了?”

“吃完了。”

袁肆音看着那空空的油纸包,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你骗人。”他说,“你才吃了一个。”

云棠没说话。

袁肆音把油纸包推回去:“你吃。”

“我不饿。”

“你骗人。”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最后还是云棠先叹了口气。

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袁肆音笑了,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两个人蹲在屋里,就着炭盆的火光,把那笼包子吃完了。

吃完包子,袁肆音忽然问:“那封信的事,你查出来了吗?”

云棠摇摇头。

“那怎么办?”

云棠想了想,说:“等着。”

“等什么?”

“等着看对方想什么。”

袁肆音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袁肆音走的时候,云棠送他到墙底下。

“明天还来吗?”她问。

袁肆音回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眼睛亮晶晶的。

“来。”

“不怕被发现?”

“不怕。”

云棠点点头,看着他爬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墙底下,看着那堵墙,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屋,继续抄经。

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好像,很久没有想过“一个人”这件事了。

腊月十五,云棠照例入宫诵经。

皇上还是老样子,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她坐在旁边,背了一卷《金刚经》,又背了一卷《心经》。背完之后,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最近在外面怎么样?”皇上问。

云棠说:“还好。”

皇上点点头,又问:“难民还多吗?”

“多。”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年北边旱得厉害,明年春耕还不知道怎么样。”

云棠没说话。

皇上看着她,忽然问:“听说你那儿,最近多了个小帮手?”

云棠心里一动,脸上没表现出来。

“是有一个。”她说,“常来帮忙的。”

皇上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出宫的时候,云棠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

皇上知道了。

但他没说不让来,也没问是谁。

这说明什么?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腊月二十,小年。

那天难民特别多,都想着在年前讨口吃的。云棠从早上忙到下午,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袁肆音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递碗、收碗,跑前跑后,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忙完,两个人瘫在粥棚边上,看着夕阳发呆。

“累吗?”云棠问。

袁肆音想了想,说:“累。”

“明天还来吗?”

袁肆音转头看她,咧嘴一笑:“来。”

云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黑之前,袁肆音忽然问:“云棠,你有家吗?”

云棠愣了一下,说:“庙就是我家。”

袁肆音点点头,又问:“那你家人呢?”

云棠想了想,说:“我师父。”

袁肆音看着她,忽然说:“那你就是我家人。”

云棠愣了一下。

袁肆音说:“我父皇是我父皇,我母后是我母后,我大哥是我大哥。但你是我家人。”

云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写满了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好。”她说。

那天晚上回到宫里,袁肆音刚翻进院子,就被人拦住了。

是个太监,站在他寝殿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殿下回来了?”太监说,“皇上等您半天了。”

袁肆音愣了一下,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

皇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也不抬。

“去哪儿了?”皇上问。

袁肆音站在门口,没说话。

皇上抬起头,看着他。

“朕问你,去哪儿了?”

袁肆音说:“出宫了。”

皇上点点头:“又去那个粥棚?”

“是。”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是皇子吗?”

“知道。”

“知道还天天往外跑?”

袁肆音抬起头,看着皇上。

“父皇,”他说,“您知道那些难民多惨吗?”

皇上没说话。

“他们吃不上饭,喝不上粥,冬天没衣裳穿,病了没药吃。小孩饿得皮包骨头,老人饿得走不动路。”

袁肆音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在那儿帮忙,他们叫我小。那个老太太,把粥让给小孙子喝的那个,每次见了我都笑。那些小孩,分到点心舍不得吃,揣怀里留给弟弟妹妹。”

他看着皇上,眼睛亮得吓人。

“父皇,我想让他们都有饭吃。”

皇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折子,站起来,走到袁肆音面前。

“你今年多大?”

“十三。”

皇上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就去吧。”皇上说。

袁肆音愣住了。

“父皇?”

皇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当年也想过,”皇上说,“让天下人都有饭吃。”

袁肆音眨眨眼:“后来呢?”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发现,没那么容易。”

袁肆音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皇上看着他,又笑了。

“去吧。”皇上说,“早点回来。”

袁肆音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父皇!”

“嗯?”

“谢谢您!”

皇上站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座位上,拿起折子,继续看。

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子。

云棠在庙里忙了一整天。来上香的人特别多,都是来送灶王爷的。她给每个人解签,说吉祥话,收香油钱,忙得脚不沾地。

袁肆音也来了,穿着那身灰布衣裳,混在人群里,帮忙递香、收签。

有人认出他,叫他“小”。他就傻乎乎地笑。

忙到天黑,人才慢慢少了。

云棠瘫在蒲团上,一动不想动。

袁肆音蹲在旁边,看着她。

“累吗?”他问。

“累。”

“明天还施粥吗?”

“施。”

袁肆音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糖炒栗子。”他说,“还热着。”

云棠接过来,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糖的焦香。

“好吃。”她说。

袁肆音笑了,也剥了一个,放进嘴里。

两个人蹲在灶王爷像前,就着烛火的光,把那包栗子吃完了。

吃完栗子,袁肆音忽然问:“云棠,你信灶王爷吗?”

云棠想了想,说:“信。”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信。”

袁肆音眨眨眼:“那你呢?”

云棠看着灶王爷的像,沉默了一会儿。

灶王爷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被香火熏得有点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师父说,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好事,灶王爷就给记一笔。做了坏事,也给记一笔。”

袁肆音点点头,也看着灶王爷。

“那我做了这么多好事,”他说,“灶王爷应该给我记了不少吧?”

云棠转头看着他。

少年的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晶晶的。

“记了不少。”她说。

袁肆音笑了。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忽然回头看她。

“云棠。”

“嗯?”

“过年那天,我来陪你。”

云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已经跑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墙,站了很久。

月亮很圆,照得一地银白。

她忽然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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