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
仿佛置身于烧红的铁匠炉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硫磺气,灼烧着脆弱的鼻腔和喉咙。在外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大虾,汗水刚一渗出就被蒸,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陆野趴在距离岩浆池仅三步之遥的滚烫岩石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这恐怖的高温烤熟。左肩和后背上刚刚勉强止住血的伤口,在热浪炙烤下又隐隐作痛,似乎有重新崩裂的趋势。体内那丝微弱如游丝的混沌灵气,在这极端环境下,运转得越发艰涩迟缓,几乎停滞。
但他不能退。
眼睛死死盯着岩浆池畔那株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地火七叶朱果”。朱果表面的红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散发出的馨香与热浪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诱惑。
三步,是生与死的距离,也是平庸与机遇的鸿沟。
他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混合着硫磺味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阵灼痛。他一点点挪动身体,手指抠进滚烫粗糙的岩石缝隙,指甲翻裂,鲜血涌出,瞬间被高温烤成焦黑的硬痂。
第一步。
岩石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粗糙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皮肉被灼伤的刺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皮肤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幻听。
混沌灵气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终于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主动从外界汲取那一丝丝混杂在灼热硫磺气中的、微薄的火属性能量。这能量狂暴而灼热,冲入涸的经脉,如同烧红的钢针穿刺,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但混沌灵那霸道的熔炼能力,也在这一刻被强行激活,开始一点点磨去火属性能量中的暴戾,转化为一丝丝温热但可控的能量,勉强支撑着他不被高温彻底烤晕。
第二步。
距离岩浆池仅一步之遥。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推拒着他。视线开始模糊,眼球涩刺痛。嘴唇裂起皮,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火炭。全身的水分都在急速蒸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他看到了朱果下方,那七片火焰形状的叶片,其中一片叶子的尖端,有一滴赤红如血、晶莹如玉的露珠般液体,正缓缓凝聚,欲滴未滴。那是地火精华与朱果灵气交融形成的“火灵玉露”,虽不及朱果珍贵,却也是淬炼肉身、巩固火元的上佳之物。
拼了!
陆野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右手五指箕张,带着翻裂指甲的血污,一把抓向了那株地火七叶朱果的茎!他不敢直接触碰果实,怕损坏其灵气,也怕自己此刻的状态承受不住果实瞬间爆发的能量。
入手处,茎滚烫,仿佛握住了一烧红的铁条!掌心皮肉瞬间发出焦糊味,剧痛钻心!
但他死死抓住,用力一拔!
“噗!”
出乎意料地轻松。整株灵草连带果,被他拔了出来!须上还带着几颗滚烫的、暗红色的细小碎石。
几乎就在灵草离地的瞬间,那滴“火灵玉露”恰好滴落,不偏不倚,正落在陆野因抓握茎而摊开的、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到极致又狂暴无比的灼热能量,瞬间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经脉,疯狂涌入体内!
“啊——!”
陆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变得赤红透明,仿佛能看到里面岩浆般的能量在奔流肆虐!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蚯蚓般的青筋和赤红纹路,皮肉似乎都要被这股能量撑破、烧融!
这还仅仅是一滴“火灵玉露”!若是整颗朱果入口,他恐怕会立刻爆体而亡!
混沌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和……诱惑!那萎靡的暗灰色气流,如同饿极了的凶兽,疯狂地扑向涌入的灼热能量,展开吞噬与炼化!
然而,这一次涌入的能量,其精纯和庞大的程度,远超之前吞噬的任何妖兽!混沌灵的炼化速度,竟然有些跟不上!
陆野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岩浆的核心!从右手开始,恐怖的灼热向着全身蔓延!经脉在寸寸灼烧、撕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液似乎在沸腾!意识被无边的痛苦和炽热彻底淹没!
他蜷缩在滚烫的岩石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赤红与暗灰两色光芒疯狂交替闪烁,时而赤红占据上风,将他映照得如同火人;时而暗灰色气流反扑,将他笼罩在诡异的灰雾之中。他的气息紊乱狂暴到了极点,时而微弱如即将熄灭的烛火,时而又猛然暴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波动。
岩浆池似乎受到朱果被摘取和陆野身上能量暴动的影响,翻滚得更加剧烈,咕嘟咕嘟冒着更大的气泡,热浪一波强过一波。
裂缝之外,胡三爷与墨环磷蟒的战斗已至白热化。
胡三爷终究经验老道,抓住了墨环磷蟒久攻不下、略显焦躁的破绽,折扇连点,数道凝练气劲击中蟒身同一处,生生破开了几片坚固的鳞甲,暗绿色的妖血汩汩流出。
墨环磷蟒吃痛狂怒,不再与胡三爷缠斗,粗长的尾巴猛地扫向地面,激起漫天尘土,庞大的身躯借力一弹,竟然舍弃了胡三爷,转头朝着裂缝入口,也就是它的巢方向,疯狂冲了回去!它灵智不高,但守护灵果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它感觉到巢内的气息发生了剧烈变化,它的“宝物”有危险!
胡三爷一愣,旋即脸色大变:“不好!那小子!”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那小子定然是在裂缝深处发现了什么宝物,触怒了这畜生!能让炼气后期妖兽如此不顾一切守护的,绝非寻常之物!说不定就是那小子诡异功法的来源,或是其他机缘!
“休走!”胡三爷岂容煮熟的鸭子飞了?立刻纵身急追!此刻他也顾不得保留实力了,必须赶在墨环磷蟒回去之前,抢先拿下那小子,夺取宝物!
一人一蟒,前一后,如同两道狂风,再度卷向裂缝入口!
而此刻,潜伏在荒谷边缘阴影中的几道黑衣身影,也动了。
“目标男气息剧烈波动,疑似正在吸收某种火属性天材地宝,位置——裂缝深处。目标女未发现。七星会胡三与墨环磷蟒正返回裂缝。”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迅速分析,“机会。趁其吸收关键、三方混战之际,突袭擒拿目标男,若遇阻挠,格。同时,留意目标女可能藏匿附近。”
“是!”其余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散开,从不同方向,借助岩石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裂缝入口包抄而去。他们的潜行之术显然比七星会的人更加高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裂缝深处,陆野的挣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火灵玉露的精纯火能太过庞大,混沌灵虽然霸道,但受限于他自身修为和重伤状态,炼化速度缓慢,大部分狂暴的火能仍在体内横冲直撞,破坏着他的生机。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烧成灰烬,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时——
忽然,那一直被痛苦压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温暖”和“家”的强烈眷恋与渴望,如同被火星点燃的草,轰然爆发!
不是灶火的温暖,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原始、仿佛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对“生命之火”、“文明薪火”的向往与守护之念!
这念头并非凭空产生。在他濒临崩溃、意识恍惚之际,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些破碎而古老的画面:先民于寒夜中点燃的第一簇篝火,驱逐野兽与黑暗;母亲于灶台前为家人烹煮食物,升腾的炊烟是归家的信号;除夕之夜,万家灯火照亮游子归途;还有……那不知来自何处的、关于“神殿”与“金色眼睛”的模糊呓语中,似乎也蕴含着某种神圣的、温暖的光芒……
火,不只是毁灭,更是温暖,是希望,是传承,是文明最初的图腾。
人间烟火,不只是灶台前的温暖,更是这万千生灵于红尘中挣扎、守护、传承的那一点不灭心火!
“啊——!”
陆野猛地睁大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极其微弱的、橘红色中带着淡金色的火苗,一闪而逝!
体内那狂暴肆虐、几乎要将他焚尽的火灵玉露能量,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感召”与“统御”,其暴戾的毁灭属性,竟开始自行消退、转化!
不是被混沌灵强行炼化,而是……被陆野灵魂深处那刚刚明悟的、关于“人间烟火”真谛的一丝意境,所安抚、同化!
如同最凶悍的野马,被真正的驭手降服!
赤红色的狂暴能量,颜色开始变淡,融入了一丝橘红的暖意,最终化作一股温润醇和、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暖流,主动汇入混沌灵气之中!
暗灰色的混沌气流,在吸收了这股融合了“火灵玉露”与“烟火意境”的特殊能量后,颜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暗灰,而是带上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色调,仿佛灰烬中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内敛而深沉。
气流瞬间壮大了数倍,如同小溪变成了河流,在涸破损的经脉中奔腾而过!所过之处,被灼伤的经脉被快速修复,变得更加宽阔坚韧;受损的内腑被温养,痛楚迅速消退;左肩和后背的伤口,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结痂脱落,露出下方新生的、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在骨骼和肌肉之中。那股融合后的暖流,仿佛最细致的工匠,深入骨髓,淬炼着每一块骨骼,使其密度增加,隐隐泛着一层玉石般的光泽;肌肉纤维被重新梳理,变得更加紧致有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的修为,在水到渠成般的感悟与能量灌注下,悍然冲破关卡!
炼气四层!中期!
不仅如此,他的肉身强度,在火灵玉露的淬炼和混沌灵气改造下,更是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远超同阶修士,甚至可能不弱于一些专修炼体的炼气后期武者!
陆野缓缓从滚烫的岩石上坐起。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高温和能量冲击弄得破烂不堪,但出的皮肤却光滑紧实,泛着健康的古铜色光泽,之前的伤口只剩淡淡的红痕。左肩那恐怖的贯穿伤,此刻竟然已经愈合了八九成,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掌心被茎灼伤和玉露侵蚀的惨状已经消失,皮肤完好,只是掌心多了一个极其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赤红色火焰状印记。
力量!
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在体内奔腾!混沌灵气(现在或许该称之为混沌烟火气?)流转顺畅,雄浑凝实。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听”到岩浆池底部气泡破灭的细微声响,“看”到空气中热浪扭曲的轨迹。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一股灼热而内敛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他成功了!不仅伤势尽复,修为突破,肉身淬炼,更重要的是,对“人间烟火”的力量,有了一丝真正属于自己的、触及本质的感悟!这不再是被动触发的保命底牌,而是开始化为他力量体系的一部分!
来不及细细体悟这全新的力量,裂缝入口处传来的剧烈震动和嘶吼声,将他拉回现实。
墨环磷蟒和胡三爷,马上就要回来了!还有……那几股如同跗骨之蛆、正在迅速近的、阴冷隐晦的气息——黑衣组织!
陆野眼中寒光一闪,迅速将手中的地火七叶朱果连塞入怀中贴身藏好(茎和叶片也有价值)。然后,他目光扫过岩浆池,又看了看裂缝入口,一个计划瞬间在脑中形成。
他走到岩浆池边,深吸一口气,将刚刚掌控的、带有一丝烟火意境的混沌灵气,缓缓注入右掌那个淡淡的火焰印记。
印记微微发热。
他尝试着,对着翻滚的岩浆池,虚虚一引。
奇迹发生了。
一丝极其细微的、赤红中带着淡金色的火星,从岩浆池表面被引动,如同受到召唤般,飘浮到他掌心上方,静静燃烧。这火星极小,温度却奇高,更奇异的是,陆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有一丝微弱的联系,仿佛这是他自身“烟火”的一部分外显。
“果然……”陆野心中明悟。领悟了“人间烟火”真意后,他对“火”的掌控力,似乎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虽然还很微弱,但已不再是只能被动防御或化解。
他将这丝火星小心地用一缕混沌烟火气包裹,藏于掌心印记之中。这或许能成为一张新的底牌。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裂缝入口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修为突破,伤势尽复,感知大幅提升,加上对环境的熟悉,让他行动起来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他没有选择从原路冲出,而是攀上裂缝一侧相对平缓的岩壁,找到一个能够俯瞰入口处战况、又便于隐藏和撤离的位置,潜伏下来。
他要做那最后的黄雀!
几个呼吸后,伴随着腥风和怒吼,墨环磷蟒那庞大的身躯,携着滔天怒火,猛地冲回了裂缝入口处的空地!它猩红的竖瞳第一时间就望向自己巢的方向,感受到灵果气息消失,顿时发出震天动地的疯狂嘶鸣!随即,它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了紧跟着冲进来的胡三爷!
在它简单的认知里,就是眼前这个人类拖住了它,才让“小偷”得逞!所有的愤怒和意,瞬间全部倾泻向胡三爷!
“吼!”
墨环磷蟒不再有任何保留,妖力全面爆发,粗长的身躯如同巨大的攻城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撞向胡三爷!同时巨口张开,不再是毒液,而是一颗浓缩了它大部分妖力的、幽蓝色的毒火球,后发先至!
胡三爷脸色剧变!他能感觉到这畜牲陷入了真正的疯狂,攻击威力远超之前!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闪,同时折扇连挥,数道凝练气劲如同盾牌般挡在身前。
“轰隆!!”
毒火球与气劲盾牌碰撞,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和剧烈的冲击波!胡三爷闷哼一声,虽然挡住了毒火球,但也被爆炸的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
而墨环磷蟒的撞击接踵而至!胡三爷避无可避,只得将折扇横在前,硬抗这一击!
“砰!”
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胡三爷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折扇脱手飞出,口凹陷下去一块,显然肋骨断了几!
仅仅一个照面,炼气后期的胡三爷,就在疯狂的墨环磷蟒拼死一击下,遭受重创!
墨环磷蟒得势不饶人,嘶鸣着就要上前将胡三爷彻底撕碎!
然而,就在此时——
“咻!咻!咻!”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三个不同的阴影角落射出,角度刁钻狠辣,直取墨环磷蟒的七寸、眼睛和先前被胡三爷击破的伤口处!正是黑衣组织的淬毒弩箭!
同时,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两人持刀斩向墨环磷蟒因攻击而暴露的腹部柔软处,一人则如同闪电般掠向重伤倒地的胡三爷,手中短刃直取其咽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衣组织选择在此刻,同时发动了对墨环磷蟒和胡三爷的致命袭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清除所有障碍,然后擒拿或击裂缝深处的陆野!
局势,瞬间再变!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