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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陆野是被冻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水般席卷。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骨头都在呻吟,经脉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烧红的铁水与冰碴的混合物,冷热交替,撕扯冲撞。

他趴在雪地里,脸埋进冰冷的积雪,口鼻间血腥气弥漫。身下的雪被染红了一小片,不是外伤,是脏腑受创后从喉咙呛出来的血沫。

昨夜……发生了什么?

记忆碎片闪烁:苏婉清冰冷的眼眸、村民奚落的目光、母亲痛苦的咳嗽、坟前绝望的低语……然后是无边剧痛,和体内某种东西炸开的恐怖感觉。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让他闷哼出声。

不行,不能躺在这里。天快亮了,如果被村民发现……苏婉清那句“邪祟暗藏”像警钟一样在脑中回响。他们会把他怎么样?绑起来烧死?还是交给闻讯赶来的“仙人”?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陆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从雪地里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他用力眨眼,甩掉睫毛上的冰霜,看清了周围。

还是那片乱坟岗。但……似乎有些不同。

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雪花不再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净”感,不是清新,而是……贫瘠。仿佛这片天地间原本充盈的某种无形之物被彻底抽空了。连呼啸的寒风,都显得有气无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新旧伤痕交错,血迹已经冻成暗红。但此刻,在掌心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浑浊的灰色气流在缓缓游走,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就是这东西,昨夜差点要了他的命。

陆野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紧接着,是一种更深的茫然。这到底是什么?苏婉清说的“邪祟”?还是……别的?

他想起三年前测灵时,那测灵石毫无反应的样子。青云宗的执事轻蔑地丢下一句“杂驳不堪,几近于无”。

难道不是无,而是……他们本测不出?

咕噜——

腹中传来强烈的饥饿感,提醒他身体已到极限。昨夜至今水米未进,又经历诡异变故,体力早已透支。必须找点吃的,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艰难地爬起身,踉跄着朝记忆里山中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走去。那是他以前采药时偶然发现的,位置隐蔽。

每走一步,体内那乱窜的灰色气流就带来一阵钝痛。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极其怪异。他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渴”,能“看到”远处枯树上残留的、极其稀薄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消散,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昨夜从他体内散发出的、一种令万物枯竭的“味道”。

这就是抽方圆十里灵气的后果吗?

他成了行走的灾厄?

这个认知让他手脚冰凉。

好不容易捱到猎人木屋。小屋半塌,门板歪斜,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但至少能遮风挡雪。陆野瘫坐在角落的草堆上,喘息了半晌,才攒起一点力气,从怀里摸出半个冻得硬邦邦的、昨晚省下打算当早饭的糙面饼。

他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粗糙的饼渣划过食道,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身体稍微恢复了一点暖意。

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村里肯定回不去了。苏婉清的话已经把他推到了村民的对立面,更何况自己身上这诡异状况。去找母亲?不行,不能把危险带给她。青云宗的人可能会来,苏婉清不会放过他……

一想到青云宗,想到那些能飞天遁地、控火焰雷霆的“仙人”,陆野就感到一阵绝望。自己拿什么抗衡?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和体内这团不受控制、只会带来痛苦和毁灭的怪东西?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疲惫和绝望像冰冷的水,快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伴随着枯枝被踩断的噼啪声。

陆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破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一头妖兽!

形似野猪,但体型大了近乎一倍,肩高几乎到窗沿。全身覆盖着黑硬的鬃毛,脊背上长着几尖锐的骨刺,两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挂着腥臭的涎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赤红如血,在昏暗的晨光中闪烁着暴戾和……饥饿的光芒。

这是一头“铁鬃山猪”,山里常见的低阶妖兽,皮糙肉厚,力气极大,平时多在深山活动,很少接近人类村落。但此刻,它显然被饥饿驱使,或者说,被这片区域“灵气真空”后导致的生物本能紊乱所影响,游荡到了这里。

它抽动着鼻子,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木屋,或者说,盯住了木屋里的陆野。在它简单暴戾的感知里,这个弱小的人类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仿佛……蕴含着极其精纯的能量?虽然也掺杂着让它不安的危险气息,但饥饿压过了一切。

“吼——!”

铁鬃山猪低吼一声,后蹄刨地,猛地加速,如同一辆攻城锤,轰然撞向摇摇欲坠的木屋!

陆野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用尽全力向旁边扑倒!

“轰隆!”

本就半塌的木屋墙壁被撞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铁鬃山猪硕大的头颅钻了进来,獠牙乱拱,腥臭的热气喷了陆野一脸。

逃!

陆野连滚爬爬,从另一侧的破洞钻出木屋,没命地往山林深处跑。铁鬃山猪甩头挣脱碎木,赤红着眼睛,吭哧吭哧紧追不舍。

积雪未化,林间难行。陆野本就虚弱,没跑出多远就被树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回头看去,那妖兽已近在咫尺,獠牙对准了他的膛!

要死了吗?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死在一头畜牲嘴里?

像野狗一样。

不甘心!

凭什么?!

母亲还在等他!屈辱还未洗刷!苏婉清……青云宗……

轰——

极致的愤怒、恐惧、不甘,混合着昨夜残留的绝望,像火星溅入了油库。体内那原本缓慢游走、带来钝痛的灰色气流,骤然狂暴!它们不再遵循某种无序的轨迹,而是被陆野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汹涌情绪所引动,疯狂地涌向他的双臂,涌向他的拳头!

陆野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濒死关头,他摆出的姿势,不是抱头防御,也不是胡乱挥打,而是——

双足微分,腰背如弓,右拳收于肋下。

正是他三年如一,每举起三百斤石锁上千次,早已融入骨髓的本能发力姿势——石锁暗劲!

只是这一次,推动拳头的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那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灰色气流!

“啊——!”

他嘶吼着,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连同体内那快要炸开的诡异能量,对着冲到面前的铁鬃山猪,一拳轰出!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风雷激荡。

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皮革被巨力击穿的“噗嗤”声。

陆野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铁鬃山猪额头最坚硬的头骨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铁鬃山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赤红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紧接着,以拳头落点为中心,一道道蛛网般的灰色裂纹,瞬间爬满了它整个头颅,并急速向下蔓延!

没有流血。

那灰色的裂纹所过之处,铁鬃山猪坚硬的皮毛、血肉、骨骼,像是风化了千万年的岩石,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和生机,化为最细微的灰色粉末,簌簌落下!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摧毁。陆野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灼热的、充满野性生命力的能量,顺着他的拳头,被强行吸扯进了自己体内!正是这股能量,在进入他身体的瞬间,引发了体内灰色气流的更剧烈暴动!

“吼……呜……”

铁鬃山猪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晃了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倒地过程中,它的身躯从头部开始,迅速崩解、灰化,等到完全倒地时,竟已化为一滩人形的灰色尘埃,只剩下几最坚硬的獠牙和背刺,孤零零地留在灰烬之中。

而陆野,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

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吸入体内的那股妖兽能量,像是一团野火,在他经脉里左冲右突,与他本身的灰色气流疯狂冲突、撕咬,仿佛要将他从内部点燃、炸碎!

“呃啊啊——!”

他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抓住右臂,指甲深陷肉中,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两种能量在体内交战,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痛不欲生。皮肤下,灰色的气流和赤红色的妖兽能量如同两条疯蛇,纠缠翻滚,清晰可见。

会死!

这样下去,绝对会像那头山猪一样,从内部崩解成灰!

不能死!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混乱痛苦中,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炼化它!

就像……就像娘在灶台前,把粗糙的麦粒磨成粉,把生硬的肉块炖成烂熟的羹汤。把杂乱的东西,变成能滋养身体、无害的东西!

怎么炼?

他不知道任何功法口诀。他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三年举石锁锻炼出的、对自身肌肉力量近乎苛刻的掌控感。

压缩!凝聚! 像举起石锁时,将全身力气凝于一点!

他将所有的意志力,强行灌注到体内那两股肆虐的能量上。不是引导,不是疏导,而是最粗暴的、如同打铁般的挤压和捶打!用意念想象自己体内有一个无形的熔炉,炉火就是他那不肯屈服的意志,正在疯狂煅烧着这两股不听话的能量!

过程痛苦得难以形容。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里穿刺,有沉重的铁锤在反复捶打他的五脏六腑。他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嘴角不断溢出带着灰色和赤红丝线的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体内狂暴冲突的能量,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那缕赤红色的妖兽能量,在灰色气流的缠绕和陆野意志的疯狂捶打下,开始一点点褪去暴戾的野性,颜色也逐渐变淡、变得浑浊,最终,竟慢慢与那些灰色气流……交融在了一起。

不是吞噬,也不是征服,而是一种诡异的、平衡的融合。

形成了一种更加凝实、更加内敛、颜色更深沉几分的暗灰色气流。这股新的气流,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缓缓地、按照某种玄奥的路径,在他涸破损的经脉中开始循环流动。

所过之处,剧痛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的、宛如久旱逢甘霖的滋润感。破碎的经脉被缓慢修复,消耗殆尽的体力也在一点点恢复。就连右手虎口和身上那些新旧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陆野瘫软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但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好像,掌握了某种方法?

他抬起右手,凝视着掌心。心念微动,一缕发丝般细微的暗灰色气流,温顺地从指尖渗出,萦绕盘旋。它不再带来痛苦和毁灭感,反而有种如臂使指的控制感,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他尝试着控这缕气流,让它附着在旁边一枯枝上。

枯枝没有任何变化。

他又尝试将气流收回体内。

突然,那暗灰色气流微微闪烁了一下,枯枝表面,以气流附着点为中心,极其微小的一圈树皮,颜色陡然加深,变得比周围更加坚硬,还隐隐泛着一丝……铁鬃山猪鬃毛般的黑硬光泽?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陆野愣住了。

融合?模拟?

他猛地看向地上那滩灰烬旁残留的獠牙和背刺。难道刚才融合时,他不仅炼化了妖兽的能量,还无意中获取了它某种“特质”?并将这特质,短暂地赋予在了枯枝上?

混沌灵……吞噬万物……熔炉炼化……

昨夜坟前昏迷时,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不属于他的古老信息碎片。此刻,这几个词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就是他的“灵”?

一个能吞噬能量、甚至特质,并能炼化融合、化为己用(甚至短暂赋予外物)的……怪物灵?

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这能力如此诡异霸道,一旦被人知晓,会是什么下场?苏婉清背后的青云宗,还有她提到“邪祟”时那掩饰不住的恐惧……他们会不会就是冲这个来的?

此地不宜久留!

陆野挣扎着爬起来,感觉身体状态恢复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力。他迅速捡起地上那几坚硬的獠牙和背刺——这可能是换钱或者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那滩灰烬,毫不犹豫地用雪掩埋掉所有痕迹。

必须离开北山村范围,越远越好。去更深的山里,或者……去别的城镇。

他最后望了一眼北山村的方向。风雪阻隔,什么也看不见。

娘,等我。

等我弄清楚这一切,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

我会回来。

一定会。

他转身,裹紧破旧的蓑衣,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消失在莽莽山林与未尽的风雪之中。

在他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

破晓的天光彻底驱散黑暗。

几道凌厉的剑光,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精准地落在了已成废墟的猎人木屋旁。

光华敛去,显出三道身影。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匆匆离去的苏婉清。她身旁站着两名身穿青云宗内门服饰的青年男子,一人神色冷峻,腰悬长剑;另一人面容温和,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旋转的罗盘。

那冷峻青年扫了一眼倒塌的木屋和周围狼藉的打斗痕迹(陆野并未完全清除所有痕迹),眉头微皱:“苏师妹,就是此处?”

苏婉清脸色苍白,手中那枚裂纹更多的灰色玉佩正微微发烫,指向陆野离去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指向山林深处:

“罗盘感应和我的‘晦玉’所指一致。他刚离开不久,方向是黑风山脉深处。那‘东西’……已经初步苏醒了。”

手持罗盘的温和青年看着罗盘上剧烈跳动的指针,以及指针周围萦绕的、代表多种属性灵气被强行湮灭的混沌灰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炙热。

“错不了。如此霸道的灵气吞噬与湮灭痕迹……绝非寻常邪祟或异宝出世。”他收起罗盘,看向冷峻青年,“赵师兄,看来我们这次,可能逮到一条真正的大鱼了。或许,与宗门古籍中记载的某些‘禁忌’有关。”

赵师兄冷哼一声,剑鞘轻鸣:“禁忌也好,机缘也罢。既然被我青云宗撞见,便容不得其流落在外,尤其不能落在‘凡人’手中。追!”

三人化作剑光,冲天而起,沿着陆野残留的、那极其微弱的混沌气息,紧追而去。

山林深处,正艰难跋涉的陆野,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空似有几道细微流光,正朝着他这个方向,风驰电掣而来。

速度,快得令人绝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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