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慕家演武场。
今是慕家十年一度的测灵大典。偌大的青石广场上人头攒动,近千名慕家子弟按辈分排列,从垂髫孩童到弱冠青年,个个神色肃穆。高台之上,七位家族长老端坐,正中央的白玉测灵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下一位,慕辰锋。”
执事弟子清冷的声音响起,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从队列末尾走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过于平静的眼眸——那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像是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
“这就是那个‘绝脉少爷’?”
“嘘,小声点,人家爹还是筑基长老呢。”
“呵,筑基长老又怎样?生了个废物儿子,还不是丢人现眼。”
窃窃私语如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慕辰锋脚步未停,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这些话,他听了十六年,早已学会在耳朵里筑起高墙。
高台上,三长老慕天德捋着山羊胡,眯眼笑道:“云山啊,听说你这儿子近苦读《锻体决》,莫不是想以武入道?可惜啊可惜,凡俗武技练到顶,也不过是炼体巅峰,抵不过凝气三层的一记火球术。”
左侧席位,慕云山紧握扶手,指节发白。他身旁的叶清婉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背,摇了摇头。
“爹,娘。”慕辰锋走到父母席前,躬身行礼。抬起头时,对上一双温柔中带着担忧的眼睛——那是母亲叶清婉。她今穿了件素色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朴素得与周围珠光宝气的女眷格格不入。
“去吧。”慕云山声音低沉,“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儿子。”
慕辰锋点头,转身走向测灵台。
每走一步,记忆就如走马灯般闪过。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被带到测灵台。那时他还懵懂,只记得冰凉的石碑,和周围人从期待到失望的眼神。
八岁,第二次。父亲沉默地牵着他离开,母亲在房里偷偷哭了整夜。
十二岁,第三次。他已明白“天生绝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修真世家,他就是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这是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十六岁是测灵的年龄上限,若再无灵,此生便与仙路无缘。
慕辰锋踏上台阶,站定在测灵石前。石碑约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有七色流光缓缓游动,那是检测灵属性的阵法在运转。
“把手放上去,运转《引气诀》。”执事弟子机械地重复程序。
慕辰锋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石碑上。掌心传来温凉触感,他闭目凝神,运转那套早已滚瓜烂熟的《引气诀》——尽管这套功法对他而言,就像试图用竹篮打水。
一息。
两息。
三息。
十息过去了。
石碑毫无反应。
场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哄笑。
“果然还是不行!”
“浪费大家时间,赶紧下来吧!”
“绝脉就是绝脉,测多少次都一样!”
高台上,大长老慕天宏缓缓睁开眼,声音如古井无波:“慕辰锋,天生绝脉,终身无法修炼。记录在案,逐出核心弟子序列,划入外族旁系。”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将慕辰锋钉在耻辱柱上。
但他没有动,手还按在石碑上。
“怎么,还不死心?”慕天德嗤笑,“云山,你这儿子倒是执拗,可惜执拗用错了地方。”
慕云山猛然站起:“大长老!测灵尚未结束,按族规还有三十息时间!”
“三十息?就是三百息、三千息又如何?”慕天德摇头,“绝脉就是绝脉,这是天道所定,人力岂能更改?”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测灵石内部,那七色流光突然疯狂旋转,紧接着——
“嗡!”
石碑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怎么回事?”执事弟子脸色大变。
七色流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诡异的图案——那图案不断变幻,时而如星河璀璨,时而如深渊混沌,最后定格成一个谁也没见过的符号:一个旋转的灰色漩涡。
“这、这是什么灵属性?”有弟子惊呼。
高台上,所有长老都站了起来,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慕天宏也睁大了眼睛。
慕辰锋只觉得掌心传来一股灼热,那灰色漩涡符号竟顺着手臂钻入体内,直冲丹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快松手!”慕云山急喝。
但已经晚了。
灰色漩涡完全没入慕辰锋体内,测灵石“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地齑粉。
全场死寂。
测灵石……碎了?
千百年来,慕家测灵石检测过无数子弟,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慕天宏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形一闪已至慕辰锋面前,枯瘦的手掌按在他额头。磅礴的神识如洪水般涌入少年体内。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阴沉得可怕。
“如何?”慕云山冲过来,护在儿子身前。
“没有灵。”慕天宏缓缓道,“但也不是纯粹的绝脉……刚才那股力量,像是某种……封印?”
“封印?”叶清婉脸色煞白,“谁会对一个孩子下封印?”
慕天宏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慕辰锋一眼:“此事蹊跷。来人,先将慕辰锋带下去,严加看管,待查明——”
“不必了。”
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广场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清冷如雪,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透明如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衣襟上的刺绣——一轮银月托着三颗星辰。
“月华宗……”有见识广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月华宗,东域三大宗门之一,地位超然。其门人极少在世俗走动,今怎会出现在慕家?
白衣女子步履轻盈,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她走到高台前,目光落在慕辰锋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微微蹙眉。
“晚辈慕天宏,拜见月华宗上使。”大长老连忙躬身行礼,其余长老也纷纷起身。
白衣女子摆摆手:“我名凌霜,月华宗外门执事。路过青州,察觉有异象波动,特来看看。”她看向碎裂的测灵石,“刚才那灰色漩涡,是谁引动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慕辰锋。
凌霜走到少年面前,伸出两指搭在他腕脉上。一股冰冷的气息探入,慕辰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息后,凌霜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确实是封印,而且是上古禁制‘混沌锁灵印’。”她语出惊人,“此印一旦种下,便会锁死所有灵天赋,表面看去与绝脉无异。但封印本身会吸收天地灵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就像刚才那样。”
“混沌锁灵印?”慕云山急问,“上使,这封印能解吗?”
凌霜摇头:“此印无解。至少,以月华宗的典籍记载,从未有人成功解开过。它就像一道枷锁,不仅锁死灵,还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吞噬宿主的生命力。通常被种下此印者,活不过三十岁。”
“什么?!”叶清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慕辰锋站在原地,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凉了。十六年的期盼,十六年的坚持,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果——不仅不能修炼,还活不过三十岁?
“是谁……谁给我种的封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凌霜沉默片刻,道:“混沌锁灵印的施术条件极为苛刻,需在婴孩未满月时,以心头血为引,配合九种罕见材料。能施展此术者,至少是元婴真君。”
元婴真君!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慕家最强者不过金丹初期,元婴真君对他们而言,那是云端之上的人物。
“为什么……”慕云山握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我儿从未得罪过这等人物,为何要下如此毒手?”
凌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叶清婉,忽然问:“夫人可是姓叶?中域叶家的叶?”
叶清婉身子一僵,低声道:“妾身……确是叶家旁系。”
“那就对了。”凌霜轻叹一声,“十五年前,中域叶家发生一桩惨案。家主叶擎天的小孙女,出生时天生‘九阴绝脉’,这本是修炼冰系功法的绝世资质,却被仇家趁叶家主母生产虚弱时,潜入叶家,给那女婴种下了混沌锁灵印。叶家震怒,追查多年无果。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慕辰锋和那个叶家女婴,都被种了同样的封印。这绝非巧合。
“难道是因为清婉出身叶家,有人要迁怒我儿?”慕云山双眼赤红。
“恐怕没那么简单。”凌霜淡淡道,“混沌锁灵印材料珍贵,施术代价极大,不可能用来报复一个旁系女子。除非……这孩子的出生,碍了某些人的眼。”
她话中有话,目光扫过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众长老。
慕天宏脸色不变:“上使的意思是,我慕家有人勾结外敌,谋害自家子弟?”
“我可没这么说。”凌霜转身,“此事既与叶家有关,我需回宗禀报。至于这孩子……”她顿了顿,“混沌锁灵印虽无解,但若有机缘寻到‘涅槃草’,或可延寿十年。言尽于此,告辞。”
话音落下,她身形渐渐模糊,化作点点冰晶消散在空中。
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绝脉变成上古禁制,还牵扯到中域叶家和元婴真君,信息量太大,一时难以消化。
“大长老。”慕云山声音沙哑,“此事——”
“此事到此为止。”慕天宏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无论辰锋体内是何封印,既无法修炼,便按族规处置。从今起,慕辰锋划入外族旁系,迁出核心区域。至于那什么封印、什么叶家,不是我慕家该管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慕天宏厉声道,“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无法修炼的儿子,去招惹元婴真君?去和中域叶家扯上关系?云山,别忘了你是慕家长老,凡事要以家族为重!”
慕云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向儿子,眼中满是痛苦与愧疚。
慕辰锋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爹,娘,我没事。”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外族旁系就外族旁系吧,反正我本来也修炼不了。至少现在知道,我不是废物,只是……运气不太好。”
他说得轻松,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叶清婉冲下高台,一把抱住儿子,泪水无声滑落。
“锋儿,娘一定会找到涅槃草,一定……”
慕辰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高台上那些冷漠的面孔。
大长老慕天宏,二长老慕天德,三长老……一张张脸,有的惋惜,有的嘲讽,有的幸灾乐祸。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测灵失败后,二长老摸着他的头说:“孩子,别灰心,说不定下次就好了。”
八岁那年,第二次失败,三长老叹道:“天意如此,强求不得。”
十二岁,第三次,大长老直接说:“以后安心做个凡人吧,家族不会亏待你。”
现在想来,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有多少虚伪?
“辰锋哥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跑过来,约莫十四五岁,脸蛋圆圆,眼睛很大。
“小莲?”慕辰锋认出来,这是三房婢女的女儿,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丫头。
小莲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这、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辰锋哥哥你别难过,就算不能修炼,你也可以……可以……”
她“可以”了半天,也没想出可以怎么样,急得眼圈都红了。
慕辰锋接过还温热的布包,揉了揉她的脑袋:“谢谢小莲。我不难过,真的。”
至少,这世上还有人真心待他。
“都散了吧。”慕天宏挥挥手,“今测灵到此结束。执事弟子,带慕辰锋去外族院落。”
两个执事弟子走过来,态度还算客气:“七少爷,请。”
慕辰锋松开母亲,低声道:“爹,娘,我先去了。你们……保重。”
慕云山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叶清婉想说什么,却被丈夫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跟着执事弟子,一步一步走出演武场。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广场,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家族核心区域的围墙,便到了外族旁系居住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明显简陋许多,街道也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那是凡人在生火做饭。
“七少爷,就是这里了。”执事弟子在一处小院前停下。
院子很小,三间瓦房,一口水井,墙角长着杂草。比起慕辰锋原来住的独栋小楼,这里简直是贫民窟。
“按照族规,外族子弟每月可领十两银子和三斤灵米。灵米对你无用,可以换成银子。”执事弟子递过一个布袋,“这是本月的份例。另外,族里安排你在藏书阁做些整理书籍的杂务,每月工钱五两。明去报到。”
慕辰锋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
两个执事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犹豫道:“七少爷,有些话本不该我们说,但……外族这边不比内院,鱼龙混杂,您……多小心。”
另一人补充:“尤其是王教头,他是二长老的人,主管外族杂役。您尽量别得罪他。”
慕辰锋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拱手告辞。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积着薄灰,显然许久没人住了。慕辰锋简单打扫一番,将随身包袱放在屋内唯一一张木床上。
包袱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父亲给的杂书,还有母亲偷偷塞进来的一瓶丹药——培元丹,对凡人来说有强身健体之效,但对修士而言只是最低级的丹药。
他坐在床边,打开小莲给的布包。里面是四块桂花糕,还带着少女的体温。
拿起一块咬了口,甜得发腻。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十六年。
他努力了十六年。
别人修炼时他在练武,别人休息时他在读书,别人嘲笑时他装作听不见。他总想着,也许下次测灵会有奇迹,也许天道会给他一线生机。
可现实是,不仅没有奇迹,还告诉他:你活不过三十岁。
“混沌锁灵印……涅槃草……”他喃喃念着这两个词。
凌霜说,涅槃草可延寿十年。
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他最多还有十四年可活。
十四年,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好像很长。但对一个想报仇、想查明真相、想保护父母的人来说,太短了。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外族的子弟们回来了。他们大多是慕家旁系或仆役后代,没有修炼资质,只能习武或学手艺,为家族经营产业。
“听说今天测灵,内院那个绝脉少爷被发配到咱们这儿了?”
“啧,堂堂长老之子,混到这份上,也是惨。”
“惨什么惨?人家好歹风光过,咱们生来就是活的命!”
“走走走,喝酒去,管他什么少爷不少爷……”
声音渐远。
慕辰锋擦掉眼泪,将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院中水井边,打上一桶水。
井水冰凉,映出一张清秀但苍白的脸。他掬水洗脸,冰冷着皮肤,让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不能修炼?
活不过三十岁?
那又怎样。
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废物,而是被人所害。
至少他知道,这世上还有父母爱他,还有小莲这样的朋友关心他。
至少……他还有十四年时间。
“十四年……”慕辰锋看着水中倒影,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给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戒面刻着古朴的“慕”字,这是爷爷留下的遗物。
神识探入——虽然不能修炼,但微弱的神识还是有的。储物空间约十立方,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五百两银票,二十株止血草,三瓶解毒丹,还有一本泛黄的册子——《锻体决》。
取出《锻体决》,翻开第一页,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锋儿,若天不给你路,就自己踏出一条。武道虽微,练至极处,亦可撼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储物戒夹层中有地图一份,若事不可为,可往白虎山脉一行。切记,未至炼体巅峰,勿入。”
慕辰锋心中一动,仔细摸索戒指内侧。果然,有一处细微凸起,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轻响,戒面弹开一个小夹层。
里面是一张兽皮,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兽皮,上面用朱砂绘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着白虎山脉的几个地点,其中一个用红圈特别标出,旁注两个字:
“机缘。”
字迹潦草,似是仓促写就。
白虎山脉……那是青州境内最凶险的妖兽聚居地,据说深处有三阶甚至四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的金丹修士。
父亲为何留这样一张地图给他?
“未至炼体巅峰,勿入……”慕辰锋握紧兽皮,“也就是说,炼体巅峰之后,可以去?”
可他现在连《锻体决》都还没开始练。
不,应该说,他一直没认真练过。以前总抱着修炼的希望,觉得武道是旁门左道,不愿花费太多时间。
现在……
“砰!”
他一拳砸在井沿上,手背顿时红肿。
很痛。
但痛让他清醒。
“从明天开始。”慕辰锋看着红肿的拳头,眼神渐渐坚定,“不,从今天开始。”
他回到屋里,点上油灯,摊开《锻体决》。
黄阶中品功法,在修真界是垃圾,但对凡人来说却是至宝。全书分九层,前三层练皮肉,中三层练筋骨,后三层练内脏。练至九层巅峰,可力扛千斤,身如精铁,凡俗刀剑难伤。
按照书中记载,常人需十年苦功方可大成。若有药材辅助,可缩短至三年。
慕辰锋没有药材,但他有时间——每天除了藏书阁的杂务,所有时间都可以用来修炼。
还有那股封印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那个灰色漩涡。它就静静悬浮在丹田位置,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吸力,似乎在吸收着什么。
凌霜说,这封印会吞噬生命力。
但有没有可能……反过来利用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锻体决》需要外力捶打身体,激发潜能。而混沌锁灵印在吸收他生命力的同时,是否也在无形中淬炼着他的身体?就像沙漏,一边流失,一边压迫?
如果他能找到一种方法,让这种“压迫”变成助力……
“试试看。”
慕辰锋脱掉上衣,露出瘦削但匀称的上身。他按照《锻体决》第一层的姿势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
动作很慢,每一个姿势都力求标准。肌肉在拉伸,骨骼在轻响,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
一个时辰后,他瘫倒在地,浑身酸痛。
但眼中却有光。
因为在刚才修炼时,他分明感觉到,丹田处的灰色漩涡,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确实快了。
而且,随着漩涡旋转,有一股微弱但炽热的气流从漩涡中溢出,融入四肢百骸,缓解了肌肉的酸痛。
“果然……”慕辰锋喘着气,笑了,“封印在吸收天地灵气,虽然大部分被它吞噬,但溢出的这一丝,却可以为我所用!”
虽然这一丝气流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混沌锁灵印,未必全是坏事。
“从今天起,你就叫‘小灰’吧。”他拍了拍腹部,“咱们好好相处,你吸你的,我练我的,互不扰……才怪。等我找到办法,非把你拆了不可。”
自言自语中,少年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对命运不甘的火焰。
夜色渐深。
慕辰锋收拾心情,吹熄油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脑海中思绪万千。
父亲留下的地图,白虎山脉的机缘,混沌锁灵印的秘密,月华宗的凌霜,中域叶家,还有那个同样被种下封印的女婴……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其中。
“不管你们是谁……”少年握紧拳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既然想让我死,我就偏要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慕辰锋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他站在万丈高峰之巅,脚下是浩瀚云海。身后灰色漩涡缓缓转动,将漫天星辰都吸入其中。
而他,一拳轰出,天地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