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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七天,登陆基地有了名字。

“就叫一号营吧。”陈远山站在沙滩上说,“简单好记。”

老孙头在旁边点头:“行,一号营。比什么‘希望村’‘新家园’强,那些名儿不吉利——叫什么希望,多半没希望。”

赵卫国把一块木板钉在营地入口的木桩上,上面用烧红的铁丝烫出三个字:一号营。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七天了。

十二排木屋全部封顶,虽然只是木头框架加帆布,但至少能挡风遮雨。帐篷区收缩到营地东侧,留给将来可能增加的“住户”。蓄水池扩容到三个,引水渠加了木槽,水流更稳。厕所又挖了两个,男女分开,离营地更远了些。

沙滩上整整齐齐码着物资:从三艘船运来的帐篷、睡袋、工具、食品、药品,分类堆放,盖上防水布。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地方住不了多少人。

“满打满算,一号营最多能塞五百人。”老孙头掰着指头算,“木屋挤一挤,一屋睡十个,十二排也就一百二。帐篷区搭满,能加三百。再多,冬天得冻死人。”

陈远山点头:“所以大部分人还得留在船上。”

这是明摆着的事。盛世号有两千多人,房间虽然小,但有空调,有热水,有床,有餐厅。远望号条件更好,虽然挤了点,但暖气、医疗、食堂一应俱全。巨鲸号最差,但三十八个人住货轮,怎么都比睡帐篷强。

“那这儿算什么?”张诚问,“中转站?前哨?”

陈远山想了想:“都算。万一船上出什么事,这儿能接人。万一岸上需要什么,这儿能活。两头不耽误。”

吃的问题越来越紧迫。

三艘船的食物储备,按两千五百人算,最多撑一个月。省着点,两个月。但冬天有四个月,甚至更长。

“得自己找吃的。”老鬼说。

他站在巨鲸号的甲板上,看着远处海面。货轮上有渔网——不是捕鱼的网,是货舱里垫货的废旧渔网,本来是垃圾,现在成了宝贝。

“能补。”老鬼叼着烟,“我年轻时候跑渔船,补过网。船上几个老家伙也会。”

三天后,第一张网下水。

马骏和王磊开着救生艇,把网撒在离岸不远的海域。网沉下去,浮标漂在水面上,随着海浪一起一伏。

等了两个小时,收网。

网拉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鱼。满满一网的鱼。银光闪闪,活蹦乱跳,堆了小半船。

“这……”马骏结巴了,“这么多?”

老鬼蹲下来看了看:“鲑鱼。这个季节,正是洄游的时候。”

他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海面。

“这地方,可能比咱们想象的有东西吃。”

当天晚上,一号营的篝火上烤起了鱼。

刘姐用盐抹了鱼身,串在木棍上,慢慢翻着。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老远。

老孙头端着碗,咬了一口鱼,眯起眼睛。

“好吃。”他说,“比压缩饼强一万倍。”

旁边的人都在埋头吃,顾不上说话。

赵卫国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拿着一条鱼。但他没吃,只是看着林子。

“赵队,”王磊走过来,“你也吃点吧。”

赵卫国点点头,咬了一口。鱼很香,但他嚼得很慢。

“明天再多下几张网。”他说,“这鱼能晒,存起来过冬。”

三、整合

远望号的会议室里,一份清单摊在桌上。

“武器清单。”周航指着上面的数字,“远望号这边,二十支,五十支,大约三千发。都是防熊用的,威力不大,但对付人够了。”

老鬼接着开口:“巨鲸号那边,三十七支制式,没法数,但至少五千发往上。还有几箱手榴弹——那六个集装箱里,东西越来越吓人了。”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走私的到底是什么人?”

老鬼摇头:“不知道。船东接的活儿,我没细问。但现在这情况,问也白问。”

张诚脸色有点白:“这么多枪……万一出乱子……”

“所以得管起来。”陈远山打断他,“所有武器统一调配,不能散在个人手里。”

他看着赵卫国:“你那边能出多少人?”

赵卫国想了想:“武装队现在二十人,都是退伍兵或科考站安保,靠谱。再从三艘船挑一批可靠的,扩大到五十人左右。”

“够吗?”

“巡逻够了。”赵卫国说,“真要打起来,五十人挡不住什么。但至少能维持秩序。”

陈远山点头:“那就这么办。所有武器登记造册,统一保管。武装队每天巡逻,三艘船加一号营,轮班。”

第二天,武装队正式成立。

五十个人,从三艘船里挑出来。有退伍兵,有保安,有当过民兵的,还有几个游轮上的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赵卫国任队长,下面分五个小队,每队十人。

武器配发:巡逻时,每队配两把,人手一把。定量,用完了要登记。

“记住,”赵卫国站在队列前,“枪不是用来壮胆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开枪。”

有人问:“那万一碰上本地人呢?”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

“能避就避。避不开,尽量别先动手。”

武装队成立当天,第一次深入巡逻。

赵卫国亲自带队,十个人,配四把。路线是一号营周边五公里,重点是西边的林子和北边的海岸线。

王磊走在前面探路,老孙头跟在旁边看痕迹。马骏负责拿对讲机,随时和营地保持联系。

林子还是那么安静。

老孙头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摸摸树皮,看看地面。

“孙大爷,有情况吗?”马骏小声问。

“没有。”老孙头摇头,“太净了。净的像被人打扫过。”

赵卫国在后面听见了,没说话。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缓坡。坡上长满灌木,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

老孙头突然停下来,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蹲下。

“怎么了?”

老孙头指着地上。草丛里有几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脚印。”他压低声音,“光脚的。”

赵卫国蹲下来看了看。印子很浅,但能看出是人的脚——脚趾分开,不是穿鞋的。

“新的旧的?”

“新的。”老孙头说,“最多一天。”

赵卫国抬头看了看四周。林子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撤。”他说,“原路返回。”

十个人悄悄往回退,直到退出那片缓坡,才敢直起腰来。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

林子深处,塔阳古趴在一棵大树上。

他看见那些穿绿衣服的人来了,又走了。他们走得很快,很小心,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们。

旁边树枝上趴着另一个年轻人,叫西卡。他是塔阳古的表弟,十七岁,第一次跟着出来。

“他们走了。”西卡小声说。

塔阳古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阿阳,”西卡问,“他们是什么人?”

塔阳古摇头。

“不知道。”

“那他们来什么?”

塔阳古想了想:“盖房子。在海边盖房子。”

“为什么?”

“不知道。”

西卡沉默了一会儿:“咱们要告诉阿玛吗?”

塔阳古点头:“要。但再看几天。”

他滑下树,落地无声。西卡跟着滑下来。

两个人消失在林子里,比风还轻。

一号营在建设,船上也在变化。

盛世号上,老孙头的老伴——大家都叫她孙婶——成了“楼长”。

她管的是游轮第三层的两百多号人。每天统计谁在、谁不在、谁不舒服、谁缺什么。活儿不累,但琐碎。老太太得认真,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孙婶,您这字真好看。”有人夸她。

老太太摆摆手:“小学毕业,好看什么。”

“那也比我们强。”

老太太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

医务室里,林婉清越来越忙。

一号营有人活受伤,游轮上有人吃坏肚子,远望号那边有几个感冒发烧的。她一个人带着三个护士,连轴转。

“林医生,您歇会儿吧。”小护士心疼她。

林婉清摇头:“歇什么,还有两个没看完。”

她拿起病历本,继续往病房走。

巨鲸号上,老鬼把货舱重新整理了一遍。

六个集装箱,全打开了。除了枪和,还有不少有用的东西:帐篷、睡袋、工兵铲、汽油锯、防水布、绳索、钉子、铁丝——甚至还有几箱口粮。

“这他妈到底是谁的货?”陈明志看得发愣。

老鬼摇头:“不知道。但现在是咱们的了。”

他把有用的东西单独码放,分类标注。枪和藏在最里面,用其他箱子挡住。

“老鬼,”陈明志小声问,“这枪,真要用吗?”

老鬼沉默了一下。

“希望不用。”他说,“但有总比没有强。”

第十天,三艘船的物资清单汇总完毕。

周航拿着厚厚一叠纸,在会议上念:

“食物方面,按两千五百人算,盛世号能撑二十五天,远望号四十天,巨鲸号十天。但这是不吃鱼的情况。如果捕鱼顺利,能延长到两个月。”

“医疗方面,林医生那边统计了,常用药够三个月,抗生素够一个半月。外科耗材紧张,需要省着用。”

“工具方面,巨鲸号贡献最大。工兵铲、斧头、锯子、绳索、钉子——足够支撑大规模建设。”

“能源方面,远望号有两台发电机,盛世号也有备用电源。燃油够用三个月。之后得想办法。”

“武器方面……”周航顿了顿,“五十支,八十多支,没法精确统计,但至少一万发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远山开口:“武器统一保管,武装队统一调配。这个不变。”

他看着所有人:“还有一点——所有物资,三艘船共享。不能分你我。分你我,谁都活不下去。”

张诚点头:“明白。”

老鬼点头:“明白。”

半个月后,一号营和三艘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每天早上,救生艇从三艘船出发,载着轮换的劳动力,往一号营送。工地上,有人砍树,有人盖房,有人挖沟,有人晒鱼。

傍晚,救生艇再载着人回去。累了一天的人回到船上,有热水洗澡,有床睡觉,有空调吹。

留在船上的人也没闲着。老人帮着带孩子,女人帮着做饭,年轻人轮流值夜。盛世号上的娱乐厅改成了临时仓库,餐厅改成了集体食堂,会议室改成了联合指挥部。

“真没想到。”老孙头有一天蹲在沙滩上说,“两千多人,居然没乱。”

赵卫国在旁边坐着,看着海面。

“还早。”他说,“冬天还没来。”

老孙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刘姐带着几个人在晒鱼。木架上挂满了一条条剖开的鲑鱼,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王磊和马骏在修渔网。网破了几次,补了又补,还能用。

李小林蹲在蓄水池边,测水质。水很清,能喝。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夜深了。

一号营的篝火燃着,值夜的人坐在火边,盯着林子的方向。

三艘船的灯火亮着,像往常一样。

远望号的舰桥上,陈远山和周航并肩站着。

“快一个月了。”周航说。

陈远山点头。

“本地人还没露面。”

“他们在看。”陈远山说,“一直在看。”

周航沉默了一下:“会打起来吗?”

陈远山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能不打,最好不打。”

林子里,塔阳古趴在一棵大树上,看着海边的灯火。

他已经看了半个月。

那些人盖房子,捕鱼,巡逻,睡觉。他们有很多人,有很多奇怪的东西,但他们没有进林子深处。

“他们在等什么?”西卡在旁边小声问。

塔阳古摇头。

“不知道。”

“那咱们等什么?”

塔阳古沉默了很久。

“等阿玛的话。”他说,“等他们做错事。”

西卡没再问。

两个人趴在树上,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海风吹过,带着烟火的气息。

远处,篝火旁边,值夜的人打了个哈欠,往火里添了柴。

他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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