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海面上浮着薄雾。
一号营的木栅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的骨架。瞭望塔上,值夜的人搓着手,看着太阳从海平线那边慢慢拱出来。
营地已经醒了。
炊烟从公共食堂的烟囱里升起,刘姐带着人在熬粥。巨大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鱼的咸味飘出老远。
老孙头站在木栅栏门口,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眯着眼抽烟——是真抽,不是叼着。他存的那几包烟快见底了,但今天是个大子,值得破例。
“孙大爷,您悠着点。”王磊走过来,“抽没了可没处买去。”
老孙头吐了口烟:“没了就没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年。”
王磊没接话。他知道老孙头说的是气话——这老头比谁都想活着。
远处,一队人正在往这边走。领头的是赵卫国,后面跟着十几个武装队员。再往后,是塔阳古和四个阿伊努猎人。
今天是北上探索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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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队伍在木栅栏门口。
赵卫国清点人数:武装队员十五人,配五支、十支、弹药足量。塔阳古带着四个猎人,背着自己的弓箭和猎刀。李小林也来了——他是科考队员,负责记录资源点。王磊带队,老孙头不去,他要盯着营地建设。
陈远山走过来,把赵卫国拉到一边。
“往北走三天,不管找没找到东西,第四天必须往回走。”他压低声音,“安全第一。”
赵卫国点头:“明白。”
“碰上人,尽量别动手。实在不行……”
“我知道。”赵卫国拍拍腰里的枪。
陈远山看着他,没再说话。
队伍出发了。塔阳古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声。他今天穿着穿越者给的迷彩服——保暖,耐磨,但他明显不太习惯,走几步就扯扯袖子。
王磊跟在他旁边,喘着气:“塔阳古,你走慢点,我们跟不上。”
塔阳古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半步。没说话,但意思到了。
林子很快把他们吞没了。
营地里,工业组正在头疼。
李小林走了,但试验还得继续。他的副手叫周明,三十出头,学材料科学的,在科考船上负责样本分析。现在被临时拉来当工业组组长。
“玻璃搞不出来。”周明蹲在一堆碎陶片前面,满脸愁容,“温度不够。咱们那些发电机带的电炉,烧到一千度就上不去了。玻璃得一千五。”
老鬼在旁边叼着烟,眯着眼看那堆破烂:“那陶器呢?能烧吗?”
“陶器能。”周明捡起一片,“但质量不行,一碰就碎。得找好的黏土,还得改良窑。”
老鬼想了想:“巨鲸号上有几个废油桶,铁的。能改造成窑吗?”
周明眼睛一亮:“能!油桶外面糊上泥,保温效果能好很多。但得有耐火泥……”
“耐火泥没有。”老鬼打断他,“但阿伊努人那边有种黏土,我问过,烧过之后很硬。要不试试?”
周明站起来:“试试就试试。总比等着强。”
两人往阿伊努人的居住区走去。那边有个老太太,叫乌娜,是部落里最懂黏土的人。
—
乌娜正在编筐。看到周明和老鬼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编。
苏晴跟在后面当翻译。她把周明的话翻成磕磕绊绊的阿伊努语,乌娜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林子边走。
“她说,”苏晴翻译,“带你们去看黏土。”
走了半个小时,乌娜在一片河滩上停下来。她蹲下,用手挖出一块灰色的泥巴,捏了捏,递给周明。
周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舔了舔——和李小林一个动作。
“这个可以。”他眼睛亮了,“杂质少,颗粒细。烧出来应该比之前的好。”
老鬼点头:“那就挖。多挖点,回去试。”
第一天傍晚,赵卫国的队伍在林子里扎营。
塔阳古挑的地方,在一个小山坡背面,背风,离水源近,周围视野开阔。他带着几个猎人砍了些树枝,搭起简易的棚子,上面盖了防水布。
王磊生火。火石是阿伊努人给的,比打火机好使——打火机没气了就是废铁,火石能用一辈子。
赵卫国坐在火边,看着地图。李小林在旁边标注今天走过的路线——穿过了三片林子,两条小溪,一片草甸。草甸上有动物脚印,塔阳古说是鹿。
“有铁矿的迹象吗?”赵卫国问。
李小林摇头:“没看见。但明天再往北走,有座山。那座山要是露头的岩石,可能有矿。”
塔阳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树枝。他把树枝在地上,指着北边,说了几句话。
苏晴不在,但王磊跟着学了几句阿伊努话,连猜带比划:“他说,山那边,有石头,硬的,能打工具。”
赵卫国眼睛一亮:“铁矿?”
塔阳古听不懂,但看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明天早点走。”赵卫国说,“去看看那座山。”
—
夜里,林子里不安静。
远处有狼嚎,近处有不知名的鸟叫。风吹过树梢,呜呜地响。
塔阳古没睡。
他坐在火边,盯着黑暗深处。四个猎人分散在四周,也在值夜。
王磊醒了,看见他还坐着,小声问:“睡不着?”
塔阳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磊坐起来,往火里添了柴:“我跟你换会儿,你睡吧。”
塔阳古摇摇头,指了指远处。王磊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有东西?”他压低声音。
塔阳古点头。他把弓箭拿起来,搭上箭,慢慢站起来。
王磊的心跳快了。他悄悄摸向腰里的枪,但没——赵卫国说过,非必要不开枪。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塔阳古慢慢放下弓箭,坐回原处。
“走了。”他说。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个词,发音生硬,但王磊听懂了。
“什么东西?”
塔阳古想了想,比划了一个大的形状。
“熊?”王磊问。
塔阳古点头。
王磊后背发凉。他往火边挪了挪,再也没睡着。
—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营地周围发现了熊的脚印。很大,很深,就在昨晚塔阳古盯着的方向。
赵卫国蹲下看了看,抬头看塔阳古:“你怎么知道它要走?”
塔阳古等苏晴翻译完,说了几句话。苏晴转述:“他说,熊怕火。只要有火,它不会靠近。但如果火灭了,就会来。”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值夜的人,以后多加两个。”他对王磊说,“火不能灭。”
第二天下午,队伍经过一片草甸。
塔阳古突然停下来,举起手。所有人立刻蹲下。
他指了指远处。草甸尽头,有一群鹿,大概十几只,正在低头吃草。
王磊眼睛亮了:“能打吗?”
塔阳古点头。他做了个手势,四个猎人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草丛里。
塔阳古自己往前摸,每一步都踩在草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赵卫国他们趴着,大气不敢出。
等了大概十分钟,塔阳古动了。他突然站起来,拉开弓,一箭射出。
鹿群炸了。但已经晚了——箭射中一头,它跑了几步,倒下去。其他猎人也从各个方向出现,又射倒两头。
剩下鹿跑了。
王磊跑过去看。三头鹿,都不小。箭射得很准,都是要害。
“这枪还快。”他嘀咕。
塔阳古走过来,蹲下,用刀开始处理鹿。动作熟练,几分钟就剥下一张皮。
赵卫国看着那些鹿肉,心里算了算。
“能带多少带多少。”他说,“剩下的挂起来,明天回程的时候再来取。”
—
那天晚上,他们吃上了新鲜的烤鹿肉。
塔阳古和他的猎人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王磊注意到,他们把最好的肉留出来,用树叶包好,放进背囊里。
“带回去给部落?”他问。
塔阳古点头。
王磊没再问。他想起乌娜那些老人,想起那些瘦弱的阿伊努小孩,突然觉得嘴里的肉有点咽不下去。
第三天中午,队伍到达那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塔阳古带他们绕到山脚,指着的岩石。
李小林冲上去,拿起地质锤敲下一块,仔细看了看,又舔了舔。
“是铁矿。”他回头喊,声音都变了,“品位不高,但能用!”
赵卫国走过去,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岩石。
“能炼铁吗?”
李小林点头:“能。但要设备。最简单的土法炼铁,也得有炉子,有鼓风机,有耐火材料。”
“这些咱们都有吗?”
“部分有。炉子可以砌,鼓风机可以用发电机带,耐火材料……得找。”
赵卫国沉默了一下。
“先记下来。”他说,“回去报告。”
李小林拿出本子,开始画图、采样、记录坐标。塔阳古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们在兴奋什么。
王磊给他解释:“这个,石头,能变成铁。铁,能做刀,做箭头,比你那个骨头的好。”
塔阳古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石头,眼神复杂。
回程的路上,队伍放慢了速度。
除了那三头鹿,他们又打了两只狍子、几只野兔。李小林还采了一大包植物样本——有能吃的野菜,有能入药的草,有能当燃料的草。
塔阳古走在最前面,脚步依然轻。但王磊发现,他时不时回头看那些矿石的方向。
“他是不是想要那个铁?”王磊小声问李小林。
李小林想了想:“肯定想要。谁不想要?但咱们得先能炼出来。”
“能炼出来吗?”
“能。”李小林说,“但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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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队伍回到一号营。
陈远山在门口等着。看到赵卫国,他迎上去:“怎么样?”
赵卫国点头:“找到铁矿了。”
陈远山眼睛一亮:“在哪儿?”
“往北三天,一座山脚下。李小林说品位不高,但能用。”
陈远山沉默了一下,点头:“好。明天开会讨论。”
他看到那些鹿肉和猎物,又问:“这是打的?”
“塔阳古他们打的。”赵卫国说,“好手。一箭一个。”
陈远山看向塔阳古,那个年轻人正站在远处,和部落里的人说话。他指了指那些鹿肉,对苏晴说了几句。
苏晴转述:“他说,这些肉,分给大家。部落留一份,穿越者留一份。”
陈远山点头:“好。分。”
那天晚上,一号营又吃上了肉。
公共食堂里,大锅炖着鹿肉,香气飘得满营地都是。阿伊努人和穿越者坐在一起,端着碗,大口吃着。
乌娜老太太也在。她尝了一口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旁边的小孩。小孩吃得满嘴流油,眼睛亮亮的。
林婉清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孩子。
“以前,”苏晴在旁边翻译乌娜的话,“冬天要饿死人。今年,不会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她说,“以后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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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阳古没去食堂。
他坐在自己的木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铁矿石——李小林送他的,说给他留个纪念。
他看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铁。能做刀,能做箭头,比骨头的好。
他想起西卡,想起那场夜袭。那些会响的雷,也是铁做的。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篝火,看着那些人。
他们不坏。他们给吃的,给住的,给看病。他们说话算话。
但他们有铁。有很多铁。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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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人委员会开会。
李小林把铁矿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周明汇报了黏土和陶器的进展——油桶窑砌好了,第一批陶片正在烧,结果还没出来。
老鬼说:“煤那边,已经挖了三天,堆了一堆。够烧一阵子了。”
陈远山点头:“下一步,三件事同时。第一,继续建营地。第二,继续找资源。第三,开始研究怎么炼铁。”
他看着周明:“需要什么,列清单。缺的东西,咱们想办法找。”
周明点头:“需要耐火砖。没有,就得用石头砌。效率低,但能凑合用。”
“那就凑合用。”陈远山说,“先炼出来一点,哪怕是一小块铁,都是第一步。”
老鬼举手:“炼铁得有人手。从哪儿抽?”
陈远山想了想:“从建设组抽几个,从捕捞组抽几个,再从后备队里挑。谁有经验的优先。”
老孙头在旁边点头:“我那边有几个以前在钢厂过的,回头给你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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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开完,陈远山站在门口,看着营地。
木栅栏立着,木屋排着,炊烟升着。远处,阿伊努的小孩在沙滩上跑,穿越者的小孩在后面追。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凌晨,那场灰白色的雾。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
现在,他知道自己能活过冬天。
也许,还能活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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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塔阳古站在自己的木屋门口,也看着营地。
他手里还拿着那块铁矿石。
他想起他阿玛的话:“咱们得跟着他们。他们有东西,咱们有命。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他把矿石收起来,往公共食堂走去。
今天轮到他教打猎课。听课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